竟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一身普通白衫,身量高挑卻略顯單薄。他麵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緊抿,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寒星,銳利、沉靜,又燃燒著某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走!”
書生低喝一聲,一把攥住李溯的手腕。那手看似修長,力道卻奇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另一隻手中的長劍已然舞動開來,劍光並不炫目,卻綿密淩厲,織成一片短暫的光幕,“叮叮噹噹”一陣急響,竟將趁勢圍上來的幾名番子硬生生逼退了兩步。
李溯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這纔看清這書生左邊肩胛處的青衫已被大量暗紅色的血跡浸透,甚至還在緩慢洇開,顯然帶著不輕的舊傷。如此重傷之下,竟還有這般身手與膽魄?
“你是何人?!”李溯又驚又疑,邊格擋邊急問。
“要你活命之人!”書生頭也不回,厲聲答道,聲音因壓抑痛楚而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沙場悍將纔有的、斬釘截鐵的殺氣。他劍勢陡然一變,不再追求守禦,而是變得狠辣異常,招招直奔要害,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竟將幾個番子一時逼得手忙腳亂。
趁對方陣腳微亂,書生眼角餘光瞥見牆角堆著幾桶密封的桐油。他猛地一腳踹翻最近的一桶,粘稠的桐油“汩汩”湧出,迅速流淌開來。同時,一枚小巧的火摺子從他袖中滑落,在空氣中劃出一點微弱的紅光,精準地落入油泊之中。
“轟——!”
烈焰如同沉睡的凶獸被喚醒,瞬間騰空而起,貪婪地舔舐著木質貨箱、地板、甚至空氣!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濃煙滾滾。棧房內頓時一片大亂,驚呼聲、咳嗽聲、貨物被引燃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
“走!”書生再次低吼,趁著火光與濃煙的掩護,反手一刀劈開側麵一扇較為薄弱的木窗,不由分說將李溯猛推出去。“往西巷走!彆回頭!”
李溯跌出窗外,踉蹌幾步站穩,回頭望去。隻見熊熊火光已然吞噬了小半個棧房,灼熱的氣流扭曲了視線。烈焰翻卷的視窗,那道青衫浴血的單薄背影依舊挺直,獨自擋在那裡,手中長劍映著火光,猶如浴火之凰。孫疤子氣急敗壞的怒喝與兵刃愈加激烈的交擊聲,漸漸被烈焰燃燒的轟鳴與木材斷裂的巨響所吞冇。
李溯眼眶發熱,狠狠一咬牙,將那道身影牢牢刻入心底,轉身冇入外麵錯綜複雜、漆黑如墨的巷道網絡,依言向西疾奔而去。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低矮客棧,油燈如豆,燈火昏黃。
親兵用燒紅的匕首尖端,烙合李溯腹部再次崩裂、血肉模糊的傷口。皮肉焦糊的臭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充斥在狹小簡陋的客房內,令人作嘔。李溯額頭、脖頸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他卻死死咬住口中卷著的布巾,硬生生將劇痛的嘶吼咽回喉嚨,隻從鼻腔裡發出沉悶的、野獸般的喘息。待傷口處理包紮妥當,他幾乎虛脫,揮退了同樣疲憊不堪、身上帶傷的兩名親兵,獨自對著桌上那跳動搖曳的微弱燈焰出神。
火光晃動,恍惚間,彷彿又看見了貨棧烈焰中,那個書生回頭一瞥的眼神。那麼亮,那麼銳,像是淬鍊過的寒鐵,又像是燃燒的星辰。這絕不該是一個尋常書生、甚至不該是一個普通江湖客應有的眼神。那裡麵沉澱了太多東西——堅毅、決絕、洞察,還有一種深藏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悲憫?還有那手劍法,看似飄逸靈動,實則每一招都簡潔有效,透著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殺伐之氣。
此人究竟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那裡?又為何要捨命相救?一個又一個疑問盤旋在李溯心頭,卻尋不到答案。他隻知道,若非此人,自己今夜必死無疑,那關乎北疆防線安危的密報與火器線索,也將就此斷絕。
窗外夜色濃稠,萬籟俱寂。忽然,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破空聲響起!
李溯遽然從榻上翻滾而下,動作迅捷如豹。幾乎就在他身體離開原位的瞬間,“奪”的一聲悶響,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穿透薄薄的窗紙,狠狠釘入他剛纔倚靠的床柱之上,箭尾兀自微微顫動。
親兵聞聲破門而入,刀已出鞘。李溯卻抬手製止,示意他們警戒窗外。他小心地起身,走到床柱前,握住箭桿,稍一用力將其拔出。箭簇並非要取人性命的倒鉤狀,而是平的,箭桿上以細麻繩緊緊綁著一卷小巧的紙箋。
李溯解開麻繩,展開紙箋。就著昏黃的燈光,隻見紙上隻有寥寥八個字,以瘦硬峻峭的筆法寫成,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氣息:
“貨已啟程,十日至營。景行。”
景行?
李溯眉頭緊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前再次浮現出那張蒼白卻堅毅的臉龐。他不僅救了自己,竟還在如此險境之下,設法將那批至關重要的“貨物”安排傳遞了出去。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到底是什麼人?
李溯將紙箋就著燈焰點燃,看著它化作一小撮灰燼,心中對那個名叫“景行”的神秘書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疑惑,以及一絲隱隱的、對同道中人的敬意。
景行策馬衝出城門時,左肩後那道新添的刀傷,隨著馬匹的每一次顛簸,都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泛起模糊的白暈。冷汗早已浸透內衫,黏膩地貼在身上,與不斷滲出的鮮血混在一起,帶來冰冷與灼熱交替的折磨。她隻能伏低身子,幾乎貼在馬頸上,憑著殘存的意誌與本能死死攥緊韁繩,任由胯下通靈性的烏騅馬向著城外熟悉的路徑奔馳。
方纔貨棧那場突如其來的伏擊與大火,她雖憑藉地勢熟悉和決死之心救出了李溯,自己卻也付出了代價。混戰中,一柄角度刁鑽的繡春刀自背後襲來,她雖竭力閃避,仍被刀鋒狠狠劈中左肩胛,幾乎斬斷筋絡。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順著後背不斷流淌,帶走所剩不多的力氣與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