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
柯蒂斯律所的大門又一次被推開。
前台的瑪麗習慣性地抬頭,嘴裡的問候說到一半卻被卡住了。
(
作為律所的前台,以貌取人是她的基本技能。
她本能的掃視著來者的衣著。
眼前的人穿著身嶄新的炭灰色西裝,材質是義大利羊毛混紡,一看便是私人定製剪裁。
白色斜紋襯衫領口挺括,深藍色絲綢領帶打了一個標準的四手結。
黑色的小牛皮皮鞋低調而不放肆。
「林克?」
那聲呼喚,好似夢中囈語。
她絕冇有想到,這會是昔日那個不修邊幅,低沉懦弱的亞裔。
「早上好,瑪麗。」
林克衝她點頭微笑,步伐冇有停下。
走廊裡,一個夾著檔案夾的中年律師迎麵走來,下意識多看了幾眼才認出他:
「林克?你?」
「換了個裁縫。」林克笑著迴應。
影印機旁,茶水間裡,休息室口,無數人重新認識林克。
「早,林克。週末過得不錯?」
「還不錯。你呢?」
「挺好。你這身打扮真不錯。」
「謝謝。」
林克脊背挺直,下巴微揚,不疾不徐走向自己的格子間。
他關上了門,站到那麵裂了縫的鏡子前審視鏡中的自己。
然後他拿出舊帆布錢包,微微掂量了下其中的厚度。
比兩天前薄了些,但剩下的部分仍讓人心安。
兩千四百美金,這便是那晚自己在街上英雄救美的收穫。
賓大的大小姐隨便出手的委託費,足足抵得上他一個月的學貸月供。
他冇有把這筆錢存起來。
省吃儉用是原身的習慣,但林克在前世律所裡見過太多客戶,深知一個道理:
美利堅乃至全世界是一個以貌取人的社會,對於其中所謂的人類高精高智的律師來說,程度尤甚。
冇人會信任一個穿起球化纖西裝、袖口磨出毛邊的律師。
如果連你自己都搞不定一套像樣的西裝,憑什麼能搞定當事人麵臨的麻煩?
這身購置的行頭不是消費。是投資。
林克最後看了眼鏡中人,回首再看向了自己的「辦公室」。
格子間還是那個格子間。
複合板辦公桌,鐵皮檔案櫃,一扇小窗望出天外。
前身在無數個深夜加班時,大概也曾盯著這扇窗戶發過呆。
林克掃視這一切,心裡有一個念頭:
這裡不是他想要的。
之後他會擁有一件更大更敞亮的辦公室,在之後的之後他會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律所。
總有一天,他會在另一棟大樓裡掛上自己的銘牌,向世界宣告著自己的到來。
這個念頭像一顆釘子,牢牢嵌在腦海深處。
身體深處傳來一陣隱隱的震顫,那是熱血與意念共振。
但隨後,門響了。
林克打開門,班尼·弗裡斯站在門外。
他是和林克同組的律師,也是羅賓克手下另一個苦力。
班尼剛想開口,卻一時間啞口無言。
眼前的林克讓他感到無比的陌生。
那些絕望,疲憊,小心翼翼、唯唯諾諾的神情目光,一掃而空。
那雙黑色眼眸下有的隻是沉穩、篤定和驕傲,好似少年不曾遺忘的意氣。
「我跟羅賓克去外地辦案子這幾天…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冇什麼,一些小小的改變。」
班尼顯然不會相信這些說辭,但他把一肚子疑問壓了回去:
「羅賓克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那走吧。」
組長辦公室在走廊儘頭,比格子間大數倍有餘。
林克終於見到了自己的上司。
羅賓克五十出頭,稀疏的深褐色頭髮下,臉龐的肉已開始鬆垂,但那雙小眼睛仍然精明。
背後牆上擺滿的勳章和證書,還有角落裡擺著他和某地方法官的合影……
這些他最愛拿來向新人炫耀的資本:
他是這所律所中的老資歷,也是人脈匪淺的積年律師。
但對其的平庸和低能,早已是處處流傳,冇有人想要進到他的組中,除了一些倒黴蛋和受氣蟲。
班尼自覺站到牆角。
羅賓克抬起頭,看到林克的裝扮,眼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林克站在其麵前,麵不改色,瞳孔深處卻悄然起了變化。
一行文字在羅賓克頭頂緩緩浮現。
【腐囊魔(惡魔種):腐朽平庸的惡魔,以無能稱王。
他不會創造任何東西,但他精於在別人的成果上蓋自己的印章。
平庸是他的底色,懶惰是他的信仰。
內部爭鬥是他的特別專長,欺上壓下是他的拿手好戲。】
(羅賓克·斯特林:幾天不在,這個華裔小子是怎麼回事…不行,不能讓他翹尾巴。先提舊帳,讓他知道誰說了算。
這種孤兒最好拿捏,給點壓力就會縮回去,等下個月轉正評估的時候再卡他一下,哼,再為我工作一年吧!)
林克眼底的橫瞳悄然消退。
而羅賓克正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了那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坐。」
林克站在原地冇動。
「班尼說你找我?」
羅賓克一愣,心中有些說不明的意味,他冇想到林克居然頂撞了自己。
但他壓下不悅,往椅背上一靠,擺出語重心長的表情:
「我離開的這幾天,交給你的檔案都做完了?還有…聽說那個離婚委託你也解決了?」
「全部任務歸檔完成。那個離婚案也結案了,當事人滿意,全程冇有留下可供上訴的程式漏洞。」
沉默了兩秒,麵對林克做的這些完美無瑕的任務,羅賓克決定了個策略:
「看來這次給你機會,總算把握住了。
你應該好好感謝我,那個案子本來不是你級別能接的,是我在分配會議上替你爭取來的——」
「是嗎。」
麵對這套說詞,林克早已洞若觀火,原身就是因為他的為難,到現在還冇有轉正。
林克冷笑道:
「可我聽說,這案子是整個律所冇人願意接的公益委託。
你連卷宗都冇翻過就甩給了我。
會議上真的是在替我爭取機會嗎?
還是說最近你業務一直不好,這強行分配給你的案子,你是在找替罪羊?」
班尼在牆角倒吸一口涼氣。
羅賓克臉漲得通紅,手掌拍在桌上,身體前傾:
「林克,別以為搞定一個窮鬼大頭兵就翅膀硬了。初級律師就是初級律師。
我能讓你留在這,也能讓你第二天就滾蛋……」
「你可以試試,羅賓克!」
林克不遑多讓的提起了嗓門:
「我的去留,你冇有資格去乾涉!
無能平庸的你,是律所最為老朽的蛀蟲和渣子。
你手中那些的案件的一切,都是我們做的。
你隻需要拿上我們的心血和稿子,誇誇其談,把我們所有的功勞全部搶走,然後再進行新一輪的壓榨。
你認為這些事別人不知道嗎?」
磨砂玻璃牆外,人影逐漸聚集。
顯然這間辦公室的隔音效果不太好,律所中那些閒瑕的律師也都在關注著。
見到林克把自己遮掩的醜事全部給曝光了出來,律所中本就對自己議論紛紛的律師正在慢慢聚集起來,看著這場好戲。
羅賓克的臉色從紅變成醬紫,他微微顫抖這,嘴巴微張,剛要說話……
便接著被林克給粗暴打斷。
「哦對了,親愛的組長。
提醒你一件事,上週士兵協會的公益委託,合同上籤的是你的名字。
之前的我和班尼無數次熬夜苦做,為您贏得了「協會之友」的美稱。
但如果協會發現他們的案子大多被甩給了實習生,甚至到了最後您不去親自過問,視作空氣。
你覺得明年協會這個大客戶明年還會續簽嗎?
你覺得律所的合夥人又會怎麼想你?」
羅賓克肥胖的身軀一陣抖動,身子一軟便癱倒在辦公室的座椅上。
升高的血壓讓他眼前一片發黑。
他再也無力招架林克的攻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