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她知道外公疼愛她，卻沒有想到，居然如此深厚。
蘭月，黎縣人民醫院
醫院被濃鬱刺鼻的消毒水充斥著，沉悶地壓在心頭。
南煙惆悵地在走廊前行，腳步不自覺頓住。
前方窗戶下，一個年輕男人正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福。
低垂的頭顱、微微顫抖的肩膀，無一不透露著他內心的絕望與祈盼。
這並非是第一次目睹，每一次來醫院，她都能看到。
每一回都似發稠的泥水勢不可擋地漫過她的口鼻，帶來難以言說的滯悶。
很少次的恍惚間，她都感覺那個跪地祈福的人就是她。
明輕曾說她共情能力過強，隻會徒增自己的煩惱與難過，可她始終無法控製。
遠遠地，便瞧見舅舅雲河一行人走來，人群之中，明天的身影格外紮眼。
待他們經過麵前時，明天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溫和的笑，目光與她交彙。
那如鬼魅般笑容，撞入眼睛，使得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這股冷意，比身處寂靜陰森的太平間還要刺骨。
“阿因，”明輕神色關切，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詢問：“怎麼了？”
“明輕，”南煙眉頭輕皺，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顫音：“明天剛才朝我冷笑了一下。”
“阿因，”明輕一聽，麵容驟然緊繃，顫抖著抓住南煙的手，急切地叮囑道：“從現在起，你要和我一直待在一起，不可以脫離我的視線，我很怕，他沒有什麼在意的，什麼都做得出來。”
看著明輕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南煙滿心疑惑，她不覺得有人能夠那麼肆無忌憚。
“明輕，”南煙點頭，保證道：“我會保護自己的。”
明輕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顫抖的身體不停地撞擊著她，她能感受到他入骨的恐懼。
她想，肯定是小時候的那些可怕經曆，明輕什麼都不怕，卻唯獨怕明天，她不由得心疼他。
就在這時，病房裡突然傳來雲集暴跳如雷的吼聲：“你們都是白癡嗎？一個個的，腦子都白長了？都給我滾出去！”
緊接著，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雲河他們幾人滿臉無奈，垂頭喪氣地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雲河一邊走，一邊還無奈地搖著頭，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
雲河一見到南煙，眼睛一亮，連忙快走幾步來到她麵前，臉上堆滿了期待的笑容，說道：“阿煙，快進去哄哄外公，他最聽你的話了。”
“好的，舅舅。”
南煙應了一聲，快步走進病房。
隻見地上散落著玻璃杯的碎片，她順手拿起牆角的掃帚，微微彎腰，小心翼翼地清掃起來，眼睛仔細檢視著地麵，怕有遺漏
“阿煙，”外公原本還怒氣滔天，眉頭緊皺，看到南煙後，眼神猝然柔和，語氣關切
“小心點兒，彆傷著。”
“外公，我會注意的。”南煙抬起頭，將東西收起來，嘴角揚起一個甜美的笑容：“您想吃點什麼？”
“我不餓，“雲集坐直身子，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興致勃勃地提議道
“阿煙，你想不想聽外公給你講《天龍八部》的故事？”
“外公，”南煙微微撅起嘴巴，心疼地勸道：“您現在需要休息，您忘了，您答應我的，等出院帶我去山上挖草藥了嗎？”
“休息什麼！”雲集拍了拍胸脯，挺直腰桿，一臉不服老的模樣，還故意深吸一口氣，展示自己的“強壯”
“你外公我身子骨硬朗著呢，現在上山都不帶喘氣的！絕對不會耽誤帶你去山上的。”
“那好吧，”南煙瞭解雲集的脾氣，隻好依他，說：“外公，您就給我講講蕭峰吧，我很喜歡他。”
“阿煙，”雲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眉毛上揚，好奇地問道
“你看過書了？”
“嗯，上次聽您提起，我就找來看了看，這本書很有趣，有國仇家恨、江湖恩怨，還有好多悲劇情節，每個人物都刻畫得特彆立體。”
南煙興致勃勃地分享著自己的讀書感悟。
南煙總是會記得彆人說的每一句話，下一次再見麵時，不經意說起上次的話，明輕每一次都被她震撼，他的話，她記在心裡，還會去深入探究。
所以，他便想要把自己剝開，完全暴露在她麵前，期待她的反應。
而事實證明，她依舊真心相待，將他的心一點點拚湊完整，給予他最熱烈的真誠。
“嗯，阿煙愛看書是好事，”雲集語重心長地說道，微微點頭，眼神裡滿是欣慰
“女孩子多讀書，纔不容易被人騙，隻有心強大了，才能走得更遠。”
雲集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蕭峰的故事：“蕭峰這個人呐，一生充滿了悲劇色彩。”
“他深愛著阿朱，卻在陰差陽錯之下失手打死了她；”
“他滿心憎恨契丹人，可自己偏偏就是契丹後裔；”
“他重情重義、大仁大義，到最後卻陷入忠義難兩全的絕境……”
雲集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臉上的表情隨著故事的情節不斷變化
“阿煙，”雲集說完，向她發問：“你覺得，蕭峰可以有其他的結局嗎？比如，活著？”
“外公，我認為是沒有的，”南煙認真思考了片刻，眉頭微皺，隨後堅定地回答：“他如果沒有自儘，那就不是蕭峰了。”
“對！死，對他來說纔是最好的結局，”雲集感慨萬千地點點頭，微微仰起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悵惘
“所謂悲劇，便是把最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外公，十月份的時候我有個國家級比賽，”南煙詢問道：“到時候您去看，好不好？”
“好！外公一定去，”雲集毫不猶豫地答應道，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的阿煙真厲害！”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述說著書裡的精彩情節，雲集學識淵博、思考廣泛，僅僅一個追查馬大元死因，他就延伸極廣，通天文地理的程度。
陡然間，明天推門走了進來。
“喲，小姑娘可真有本事，不僅把小的哄得死心塌地，”他陰陽怪氣地怪笑道：“連老的也哄得眉開眼笑，男女老少皆宜啊！”
雲集一聽這話，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重重地咳嗽了一聲，眼神裡滿是警告
明天見狀，識趣地閉上了嘴。
“阿煙，去找明輕，”雲集轉過頭，笑著對南煙說道：“和他待在一起，彆一個人，知道嗎？”
南煙點點頭，走出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爸，您這又是何必呢，”明天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語調不緊不慢，語氣裡卻透著油滑勁兒
“不至於這麼不想見到我吧，我一來您就大發雷霆。”
“明天，你不是我的女婿，彆叫我‘爸’，我現在沒心情聽你在這兒廢話，”雲集見到明天的那一刻，便心情不佳，聽到這話，怒目圓睜，厲聲吼道：“趕緊給我滾！”
明天絲毫不在意雲集的怒火，雲集越生氣，他就越開心。
“您這麼說可太讓我傷心了，我可一直記掛著您呢，”他往前湊了兩步，臉上依舊帶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悠悠說道：“您真覺得明輕那小子能護得住小姑娘？上回，小姑娘可是為他捱了一扁擔呢。”
“明天，你要是敢動阿煙一根毫毛，”雲集一聽這話，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氣得微微顫抖，手指著明天，聲色俱厲地喝道：“我告訴你，我雖然一把老骨頭了，但還沒咽氣呢，絕對饒不了你！”
雲集說著，伸手拿起一旁的水杯，直直丟嚮明天，卻被他巧妙躲過。
“我說您都這把歲數了，怎麼氣性還這麼大，生氣傷身啊，”明天撇了撇嘴，故作關心，不屑地哼了一聲，接著說道：“爸，隻要您把當年的東西給我，我保證安安分分，不僅不會動那個小姑娘，就連明輕那小子，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明天，你彆做夢了！我告訴你，你的東西，我早就交給彆人了。”雲集冷哼一聲，眼神裡滿是對明天的不屑與厭惡，斬釘截鐵地說道：“隻要你老老實實的，彆再搞那些歪門邪道，就什麼事都不會有。”
“行啊，你們一個個都把那個小姑娘當寶貝似的，”明天說著，雙手抱在胸前，微微仰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狠勁：“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沒有那個命，能承受得住這份偏愛？小姑娘柔柔弱弱又漂亮有趣，想必一定很好玩
”
“明天，算我求你了，”雲集見明天這副冥頑不靈的樣子，神情瞬間黯淡，哀求道：“我一把年紀了，你要是想折騰我，隨你便，可千萬彆動阿煙，她是無辜的。”
“喲，看不出來，”明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神色驚訝，隨即誇張地笑了起來：“爸，您是真疼她！當了一輩子說一不二的‘土皇帝’，現在居然為了個黃毛丫頭來求我。看在您求我的份上，隻要她不礙我的事，我保證不會動她。”
說完，明天甩了甩衣袖，大踏步地離開了病房
門外的南煙不小心聽到他們的對話，心裡滿是感動。
她怎麼也沒想到，平日裡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外公，竟然會為了她，如此低聲下氣地和明天服軟。
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明輕說的，外公是真的在意她。
想到這兒，南煙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輕輕地推開病房的門，輕輕抱住了雲集，哽咽喚道：“外公。”
這麼多年來，雲集每次想要抱抱她，她都拒絕了。
這一次，她緊緊地抱住了他。
“阿煙，”雲集心疼地問道：“怎麼了？是誰欺負你了？彆怕，有外公在呢，誰也不能欺負你的。”
“外公，”南煙含糊不清地說道：“我想你了。”
“我的阿煙，外公也想你，”雲集低聲哄道：“彆哭了，外公給你講故事，好嗎？”
南煙輕輕“嗯”了一聲，雲集便接著剛才的情節往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