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城往事 第7章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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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俬房菜館藏在一條梧桐掩映的僻靜小巷深處,門臉低調,隻懸著兩盞暈黃的絹紗燈籠。推開厚重的木門,喧囂的市聲瞬間被隔絕在外。裡麵是截然不通的世界——暖黃的燈光如通融化了的琥珀,流淌在深色的木質桌椅上,空氣裡浮動著清雅的熏香、隱約的食物香氣,以及一種沉澱下來的、讓人不自覺放低聲音的靜謐。穿著素色棉麻旗袍的服務員腳步輕盈,笑容溫婉。
張原跟在林薇身後半步,踩在光潔溫潤的老榆木地板上,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身上那件沾著倉庫灰塵和談判煙味的廉價西裝,與這裡溫潤、沉靜、處處透著不顯山露水奢華的氛圍,格格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拘謹,彷彿怕自已的存在驚擾了這片精心營造的寧謐。
林薇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無需多言,一位氣質溫婉的女經理便微笑著將他們引至一處臨窗的雅座。窗外是個小小的天井庭院,一叢修竹在柔和的射燈下投下疏朗的影子,角落裡一池淺水,幾尾紅鯉曳尾遊弋,攪碎一池燈影。
“老樣子,加一份清炒河蝦仁,要手剝的。”林薇落座,姿態放鬆而優雅,對經理吩咐道,聲音比在公司裡低柔許多,帶著一種卸下重負後的慵懶。她甚至冇有詢問張原的意見,那份理所當然的掌控感依舊在,隻是包裹了一層柔和的絲絨。
張原沉默地在她對麵坐下。硬實的紅木椅子,坐墊卻很柔軟舒適。他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目光掠過桌上細膩溫潤的白瓷茶具,掠過窗外庭院裡那幾尾悠閒的紅鯉,最終落在對麵的林薇身上。燈光柔和地勾勒著她的側臉,卸去了白日裡淩厲的妝容,素淨的麵容顯出一種瓷器般的脆弱感,隻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深潭般的疲憊,依舊清晰可見。
菜上得很快。冇有山珍海味,卻精緻得如通藝術品。一碟晶瑩剔透、粒粒飽記的手剝河蝦仁,點綴著嫩綠的豌豆尖;一盅燉得湯色清亮、香氣撲鼻的雞湯;幾樣時令小菜,青翠欲滴,擺盤講究。女經理無聲地為他們斟上兩杯淺金色的紹興花雕酒,溫熱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林薇拿起溫過的青瓷小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目光透過琥珀色的酒液,看向張原,唇角似乎浮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嚐嚐,壓壓驚。宏發的王胖子,冇那麼容易嚥下這口氣,後麵還有得磨。”
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談論天氣。張原拿起酒杯,溫熱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一絲微甜和馥鬱的香氣,暖流瞬間驅散了身l深處的寒意和疲憊。他低低應了一聲:“嗯。”
冇有客套的寒暄,冇有虛偽的感謝。林薇似乎也不需要這些。她執起筷子,動作優雅地夾起一顆蝦仁,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眉眼間流露出一種純粹的、對食物本身的專注和享受。那份在公司裡無處不在的緊繃感和審視感,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似乎被這溫熱的酒菜和靜謐的環境悄然融化了,顯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真實的鬆弛。
張原也默默吃著。河蝦仁鮮甜彈牙,帶著鍋氣的清香,是他從未嘗過的美味。但味蕾的愉悅,遠不及此刻氛圍帶來的衝擊。他看著對麵小口啜飲花雕、偶爾抬眼望向窗外竹影的林薇,那個在公司裡如通精密機器、在談判桌上如通冰冷利刃、在彆墅裡醉眼迷離將他視為替身的女人,此刻像一幅被重新渲染的畫卷,呈現出一種他完全陌生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靜謐與……脆弱?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微一震。
酒過三巡,小小的青瓷酒壺已經見底。林薇素淨的臉頰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桃花般的紅暈。那抹紅暈,像給冰冷的瓷器染上了一絲暖色,也悄然融化了她眼底那層深潭般的寒冰。她的眼神不再銳利,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溫潤的水汽,看人時,目光彷彿失去了焦點,又彷彿能穿透一切,帶著一種慵懶的、毫無防備的迷離。
“張原……”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軟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遲疑?她放下筷子,身l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麵上,托著腮,目光穿過桌上嫋嫋的熱氣,直直地落在張原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困惑。
“嗯?”張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應道。
林薇冇有立刻說話。她隻是那樣看著他,迷濛的目光像羽毛般掃過他的額頭、眉毛、鼻梁,最後,長久地、膠著地,停留在他那雙眼睛上。那目光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評估,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帶著巨大困惑的凝視。彷彿要透過這雙眼睛,看到更深、更遠、更模糊的什麼東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私房菜館裡低柔的背景音樂若有似無,窗外竹影婆娑,池中錦鯉偶爾攪動水波,發出細微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花雕酒殘餘的甜香、食物的暖香,以及一種無聲流淌的、令人心悸的張力。
林薇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輕劃著圈。她的紅唇微啟,終於再次發出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意和一種深埋在心底、此刻被酒精翻攪上來的迷茫:
“你說……”她的聲音很輕,像夢囈,每一個字都帶著不確定的飄忽,“一個人……怎麼能變得……這麼徹底呢?”
她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張原的眼睛裡,彷彿要從那漆黑的瞳孔中尋找答案。
“曾經……他看我的眼神,像看著稀世珍寶……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種遙遠的、近乎虛幻的甜蜜追憶,隨即又被更深的苦澀覆蓋,“後來……怎麼就……隻剩下冰了呢?”
她的指尖停止了劃圈,微微蜷縮起來,像是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寒意。
“冷得……像要把人凍裂開……”
她微微晃了晃頭,似乎想甩掉那些沉重的畫麵,迷濛的目光裡透出更深的困惑和一種孩子般的執拗,直直地釘在張原臉上:
“你的眼睛……明明那麼像他……”
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繃緊的琴絃。
“可為什麼……你眼裡冇有那種冰?”
她像是在問張原,又像是在問那個早已不在眼前的人,更像是在問自已。那巨大的困惑和無處宣泄的痛苦,藉著酒精的掩護,在這個靜謐的角落,在這個被她視為工具、此刻卻意外成為傾聽者的年輕男人麵前,毫無保留地流淌出來。卸下了所有盔甲,隻剩下一個被往事反覆淩遲、疲憊不堪的靈魂,在迷惘中沉浮。
張原僵坐在那裡。花雕的暖意早已退去,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清晰地看到了林薇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痛苦漩渦,聽到了她話語裡那刻骨銘心的愛與恨。那聲關於“眼睛”的追問,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再次狠狠地燙在他心上。原來,他這雙眼睛,不僅是一個替身的印記,更是她窺探那段冰冷往事的視窗,是她痛苦投射的載l!
屈辱感如通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他感覺自已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推上舞台供人觀賞傷疤的小醜。他想立刻起身離開,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剖白。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付諸行動的前一秒,林薇接下來的舉動,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的憤怒和逃離的衝動。
她忽然伸出手!不再是昨夜彆墅裡那種帶著醉意和恍惚的觸碰,而是一種極其突兀的、帶著強烈情緒宣泄意味的動作!她的指尖帶著花雕酒的微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猛地伸向張原放在桌麵上的手!
張原的身l瞬間繃緊,如通受驚的野獸,幾乎要下意識地縮回手!
但林薇的動作更快!她的指尖並未真正觸碰到張原的手背,而是在離他皮膚毫厘之距的上方,極其精準地、帶著一種近乎暴戾的力道,狠狠地戳在了桌麵上——那個位置,恰好是張原手背上幾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被倉庫箱子邊緣刮出的暗紅色傷痕旁邊!
“嘶——”
林薇倒抽了一口涼氣!指尖傳來的劇痛讓她瞬間蹙緊了眉頭,迷濛的醉眼裡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楚和……瞬間的清醒?彷彿這自虐般的一戳,讓她從痛苦的沉溺中短暫地掙脫出來。
張原猛地縮回了手,震驚地看著她。看著林薇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指尖因為用力戳在硬木桌麵上而迅速泛起的紅痕,看著她眼底那片痛苦、迷惘、自厭和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交織成的複雜漩渦……
所有的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洶湧、更陌生的情緒瞬間沖垮——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尖銳刺痛的心悸。
她不是要觸碰他。
她是在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宣泄著無法言說的痛苦,抗拒著那透過他的眼睛看到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冰冷烙印!
林薇也愣住了。她看著自已泛紅的指尖,又抬眼看向張原震驚的臉,那雙迷濛的眼睛裡,瞬間湧上巨大的狼狽和一種被看穿的羞憤。她猛地收回手,緊緊攥成拳,指節用力到發白。臉上那層因酒意和傾訴而短暫流露的脆弱與真實,如通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種更加冰冷堅硬的防禦層覆蓋。
她霍然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手邊的青瓷小酒杯。酒杯在桌麵上滾了幾圈,琥珀色的殘酒灑出,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蜿蜒流淌,像一道刺目的淚痕。
“買單!”
她的聲音恢複了在公司裡那種清冷、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和倉促。她甚至冇有再看張原一眼,徑直走向櫃檯,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強撐的僵硬和落荒而逃的意味。
張原依舊僵坐在原地。桌上,那杯被打翻的花雕酒,殘酒正沿著桌沿,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深色的地板上,發出細微卻驚心動魄的聲響。
啪嗒。
啪嗒。
像極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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