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冰 愛人
愛人
那天以後,何煦就知道自己的內心底色是醜陋、肮臟、惡心。為了不讓人發現他不堪的這一麵,他開始刻意迴避社交,把自己永遠封閉在那天晚上的壁櫃裡。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綠色絲絨沙發承載著何煦單薄的身影。他把臉深深埋進自己的掌心,聲音低沉,幾乎被地毯吸走“整整四年間,我拚命想忘掉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以為我做到了,直到最近……”何煦不知道要怎麼說起和淩琤的關係,他把臉埋得更深,未說完的話結束在一聲長長的歎息裡。
戛然而止的故事讓杜明原本在做筆記的手頓住,視線溫和地落在何煦低垂的頭上,她調整了坐姿,身體微微前傾,眼裡透著一種深沉的、包含接納與理解的光芒。她沒有急於開口打破這份沉默,房間裡隻剩下兩人細微的呼吸。半晌,她終於開口接著何煦的話詢問:“最近……是又遇到什麼人和事,讓你重新記起這段不太好的往事了嗎?”杜明以為,何煦是遭遇到一些不好的人和事,才會有應激反應,畢竟像他這種漂亮的男孩子身邊的險惡也無處不在。
何煦擡起頭,看向窗外被風吹動的枝椏在玻璃上投下搖晃的暗影。喉結在蒼白的脖頸間滑動,他聽見胸腔裡鼓動著潮濕的轟鳴。想到淩琤,他臉上漸漸浮起一抹柔和的神色“我的愛人……”何煦思索了很久,決定用“愛人”這個沒有性彆指向的形容詞。杜明握筆的手頓了頓,露出瞭然的眼神,她突然就理解了隱忍四年的何煦為什麼現在願意敞開心扉。她沒有開口,繼續專注傾聽何煦接下來的故事。
“我們一起去旅行,到了一個美麗的小島,我們出海、衝浪、潛水,我們在沙灘牽手、擁抱、接吻……”他想起海風裹著鹹澀的水汽撲麵而來,他記得淩琤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鹽粒,在陽光下折射出鑽石般的光澤。回憶裡的海浪聲突然尖銳起來,何煦腦海裡突然浮現起那個早上淩琤受傷嫌惡的眼神。他指節泛白地攥住沙發扶手,喉間發出類似溺水者嗆咳喘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杜明將溫水推到他手邊,杯底與木質茶幾碰撞出清越的叩擊聲。“你愛她,但並不信任她……”杜明自然以為這裡所說的愛人是個女孩子,她的提問像手術刀精準切開膿腫“能說說原因嗎?”何煦端起水杯,溫水在掌紋間搖晃出細碎的光斑,他盯著水麵倒影裡扭曲的自己“不是不信任……”他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是害怕……”何煦的瞳孔微微擴散,恍惚間又看見淩琤那雙盛滿痛楚卻依然溫柔的眼睛。
杜明注意到何煦的指尖正在無意識摩挲杯壁上的水痕,這個細微動作讓她的筆尖在病曆本上輕輕劃出波浪線。“害怕什麼?”她將語調放得比往常更輕,像用棉紗包裹起鋒利的刀刃,“是害怕建立一段穩定長久的關係?還是害怕失去?”
何煦的睫毛劇烈顫動起來,他看見自己顫抖的倒影在杯子裡碎裂成無數個扭曲的殘片。記憶突然變得鋒利,劃開被時光縫合的傷疤——腦海裡又開始回蕩四年前那個陌生女人所說的話。他仰頭猛灌大半杯水抑製胃裡湧起的不適感“害怕他看到真實的我……覺得我惡心……!”也害怕,彆人知道了他和淩琤不被世俗所接受的親密關係而覺得惡心。杜明說得都沒錯,他的心一直被害怕建立長久的背德的親密關係,和害怕失去淩琤間來回拉扯。
杜明看著何煦閃爍的眼神,知道他還沒有完全地信任自己,每次說起他的愛人的時候,杜明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話語裡的有意的迴避。但對於一個初次敞開心扉的病患,她知道隻能循序漸進,她看了一眼時間說道:“好了,今天就到這吧,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聊聊你的愛人。”何煦猛地看向杜明“我的病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杜明輕笑出聲安撫“我知道,隻是想聽聽她在你心目中是個什麼樣的女生。”看到何煦的反應,她心中肯定,何煦口中的愛人也是他秘密的一部分。
“不是……”何煦想反駁不是女生,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微微垂下頭,又抿了一口水掩飾那句未說完的話。
“不是什麼……”杜明不帶任何壓迫性的輕問。
“不是……你想得那樣……”何煦回答得有些慌亂,像一個臨陣脫逃的逃兵。
從杜明處離開的時候天色漸晚,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燈逐一亮起時,晚風吹起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裡混雜著杜明最後那句話:“心理醫生隻能讓你麵對自己內心的恐懼,至於如何去治療,更多的是靠你自己,或許,你應該學著信任彆人,比如你的愛人!”
“去哪裡?”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上車就開始發呆,沒有報目的地的何煦問。何煦隨口就報了淩琤家的地址,因為現在的他,滿腦子都是淩琤,想他在乾嘛,想他還有沒有在生氣,想他有沒有想自己,想他……!當車停在淩琤家小區門口,何煦才意識到自己報錯了目的地,秉承來都來了的原則,何煦決定把一切都交給天意。如果淩琤在家,那他就順應天意,向他解釋清楚。不管得知真相的淩琤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他都坦然接受。
何煦按了三次門鈴,在門外等了五分鐘,門始終沒有開啟。也許這就是天意吧,何煦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深深歎了口氣,然後離開。走之前他去了綠化帶的草叢想看看醜毛,但發現貓舍和那條圍巾都不在了,這裡乾淨得就像不曾有生物居住過的樣子。他來不及多想,拿出手機給淩琤打電話,想問問是不是他把醜毛帶走了,一直到振鈴結束,電話也無人接聽,何煦不甘心地一連打了三個,依舊是無人接聽。他收起電話又往門衛室跑去,門衛室的大叔是知道這隻貓的,之前何煦還碰到他也在喂貓。
門衛室的玻璃窗透出暖黃色燈光,老式電風扇正吱呀呀轉著頭。何煦的手指無意識摳著窗沿剝落的綠漆,“您見過那隻三花貓嗎?就是嘴巴是兩個顏色,像被破成兩半的樣子那隻……”門衛大叔從報紙後擡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被送到流浪動物救助站啦!五一那兩天,那隻貓抓傷了一個小孩,被業主投訴到物業了,然後貓就讓送走了。”何煦的手指深深陷進窗沿剝落的漆皮裡,金屬碎屑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想,醜毛的離開是不是預示著他和淩琤的關係,熱情和關聯都在一點一點消失。
手機在淩晨三點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淩琤哥”三個字刺得他眼眶發燙。淩琤沙啞的聲音裹著電流聲從電話那頭傳來。“你在哪?”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陷入沉默。何煦聽著電話那頭潮汐般的呼吸聲,突然發現窗外銀杏葉的影子投在牆上,和淩琤睫毛的弧度驚人相似,此刻想他的心快要溢位胸腔。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何煦開口,想到被送走的醜毛,想到淩琤可能不想理自己了,委屈得帶著哭腔。
“彆哭,何煦,你在哪?我來找你!”何煦帶著哭腔的聲音像一根細而尖銳的針,瞬間刺破了淩琤心口那塊冰冷的硬石,每一個音節都像浸滿了水汽,沉甸甸地砸在他的耳膜上。種種過往他都不在乎了,抗拒自己的觸碰也好,未曾期許長久也罷,此刻全然拋諸腦後。他此刻唯一確信的,是自己正瘋狂地想念何煦。
淩琤的車停在何煦宿舍外麵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何煦站在上次丟下他的那個路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淺灰藍的t恤,下身是黑色做舊牛仔褲搭配小白鞋。路燈將他單薄的影子切割成碎片,牛仔褲側縫的磨白痕跡在夜色裡泛著毛茸茸的光暈。淩琤推開車門的瞬間,夜風卷著何煦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撲麵而來,和他用的一樣。兩人隔著兩三米距離對視,目光在空中相遇,無聲糾纏。
“晚上和陳墨去吃飯,喝多了,睡到現在。”淩琤突然開口,最近因為和何煦的事,心裡有些煩悶,和陳墨一起吃飯就多喝了一點。
“我知道……”何煦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想必喝多倒頭就睡,睡醒看到自己的未接電話還來不及洗漱就直接過來了。看到他還是那麼在意自己,何煦微低著頭,垂下眼瞼,嘴角抿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怎麼知道?”淩琤疑惑,和陳墨吃飯的時候,他們都沒有提起何煦,像都在有意地避開。
“我下午見過陳墨哥……在他家……”何煦思索著杜明的建議,如果要信任的話,那就從這件事開始吧。淩琤眼中疑惑更甚地看向何煦,等著他接下來的話。何煦把這幾天學校發生的事以及楊瀲和陳墨的關係原原本本和淩琤說了一遍。
“你相信我嗎?”何煦說完,見淩琤沒有反應,小心地問道。淩琤的瞳孔在路燈下收縮成針尖,要是在以前,楊瀲說的話,他是半個字都不會相信的。但現在他不禁會想,何煦對他親密接觸的排斥,會不會是因為他喜歡的其實是女生?“你希望我相信你嗎?”淩琤的聲音裹著夜露的涼意。
“我可以解釋……”看到淩琤漸漸冷下去的眼神,何煦有些急了
“解釋什麼?”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