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冰 觀眾
觀眾
暮色將街巷染成淡青色時,路燈次第亮了起來。暖黃在燈光裹著細碎的雪花,在冷冽在空氣中織出一片流動在金色。街道兩旁戶戶張燈結彩,處處火樹銀花,家家戶戶都洋溢著過年的喜慶氛圍。裹著厚重棉服的少年拖著行李箱疾行著,臉上的煩悶與這喜慶格格不入。淩琤想,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人比他更倒黴了,大年三十的晚上,自己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幾個小時前他能預想到自己會是這種境地,打死他也不會想要回家過年。飛機落地後才發現,自己把包丟了,明明過安檢的時候都還在,他自己也不清楚丟在了哪裡。重點是,他的證件,手機,錢包都在包裡,行李箱裡隻有幾件衣服和自己的寶貝相機。兩個小時的步行,他終於到了目的地,他家所在的小區——北城國際小區。
電視機裡正在播放著春晚,女人和少年正坐在餐桌旁看著春晚吃餃子,淩琤開啟家門看到的就是這幅其樂融融的景象。淩琤打量著出現在自己家裡的這個陌生少年,戲謔道:“這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去你大伯家過年了嘛?”徐清婉看到突然回家的淩琤,有些詫異。
“這也不像啊!”淩琤沒有回答,眼神在女人和少年之間來回打量。何煦被淩琤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侷促地低下了頭來回拌著自己碗裡的那兩個餃子。他其實已經飽了,但現在的氣氛實在有些讓人尷尬,他滿腦子都是“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麼?”!
“廚房還有餃子,還沒吃的話就將就吃點吧。”徐清婉冷聲道,沒有過多的感情
“我爸昨晚托夢給我,說您一個人過年太孤單了,要我回來陪陪您,看來是他想多了。”對於徐清婉的冷漠,淩琤沒有過多在意,他已經習慣了。
“這是我們隊裡的隊員,年後有重要比賽,年前有緊急加訓所以沒回家過年,大過年的,隊裡人都走了,他一個人,我就讓他回來住兩個晚上,初二就得回去訓練了。”徐清婉看到淩琤的視線一直在何煦身上,知道他的疑問,簡單解釋道。
淩琤給自己盛了餃子,坐到何煦對麵。看著碗裡的餃子,麵露難色,他從小就不喜歡吃麵食。但一路從機場走回來,又冷又餓又累,現在就算是一碗麵疙瘩也得吃。
“將就吃吧,家裡就隻有這個!”徐清婉知道他不喜歡,但沒辦法,她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能煮幾個速凍餃子已經是極限了。
“我也不指望您能做什麼山珍海味的,有得吃就不錯了。就這頓餃子,我可能還是托彆人的福纔有幸吃到。”淩琤陰陽怪氣地說道,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像無奈,更像是自嘲。
“你們吃完自己收拾一下,早點休息。”徐清婉並沒有向何煦介紹淩琤和她的關係,說完就自己回房間了,留下倆人在客廳大眼瞪小眼,一時間氣氛更加尷尬了。
淩琤認真打量了一下何煦,毫不掩飾眼神裡的探究與好奇。這些年徐清婉對花滑隊,對隊裡的隊員看得比家庭重要他不是不知道,但像這樣把人往家裡領還是第一次“你叫什麼名字?”何煦聞聲擡頭看向麵前的少年。他看起來比自己稍長幾歲,穿著一件米色高領毛衣,下顎線存著少年特有的柔潤。說話的時候嘴角噙著笑意,鼻梁秀挺,蓬鬆碎發剛好拂過眉骨,睫毛很長,垂眸時給人一種慵懶的感覺。他和徐清婉長得很像,特彆是那一雙桃花眼,當那雙眼睛看向你的時候,眼波流轉間像釀著陳年烈酒,讓人不自覺就醉了。“啊……?我叫何煦,何去何從的何,春風和煦的煦。”他怔愣半晌後道。
“何煦……?五年前花滑錦標賽少年組奪冠的那個天才少年?”難怪會覺得有些麵熟,原來是他。淩琤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五年前,他還特地去查了這個名字,他還記得當時的心情是——嫉妒!時至今日,他的心情依然是——嫉妒!
“啊?不是……不是什麼天才,隻是比彆人運氣好而已。”何煦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都是刻苦訓練的結果,他很害怕彆人給他打上‘天才’之類的標簽,他怕被捧得太高,有一天會摔得太疼。以前他隻想靠自己的努力,去成為媽媽心目中爭氣的孩子。他也不想辜負徐清婉的栽培,所以現在的他要更努力一些,努力站上更高的領獎台。
“嗬……真謙虛!”淩琤想,他一定是瘋了,才會頭腦發熱,放棄陽光沙灘跑回這冰冷的家裡過年。
淩家經營運動品牌,生意做得挺大,總部並不在北城,公司由淩琤的大伯淩彬打理。自從淩琤爸爸去世後,每年春節淩彬一家就會把他們母子接過去一起過年,怕孤兒寡母太冷清了,也想著一年到頭總要讓這對母子好好地相處兩天。但今年淩琤先過去了,臨了幾天徐清婉才說有集訓去不了了。淩琤確實沒有說謊,頭一天晚上,他確實夢到爸爸了,夢裡,爸爸一直重複著那句話‘不要恨她,要愛她’那是爸爸臨終前對他說的,所以,他回來了。
背景音還是春晚的熱鬨舞台,淩琤和何煦倆人像在演一場默劇,各自吃完自己的餃子,各自收拾好自己的餐具,再各自沉默著盯著電視,其實什麼也沒有看進去,各懷心事的沒有再說一句話。何煦能感覺到淩琤自從知道自己的名字後就一直表現得冷冷的。他想,大概是大年三十自己家裡來了不速之客讓他心裡有些不爽吧,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來打破這份沉默,於是他默默拿起一個蘋果,削了皮遞到淩琤麵前問道:“吃嗎?”
“嗬……你倒是沒把自己當外人。”淩琤冷笑道,並沒有去接何煦遞過來的蘋果。
何煦被嗆得漲紅了臉,電視上喜慶的節目氛圍也變得格外刺眼,僵在半空的手一時不知該往哪放,手裡的蘋果變得有些燙手,他像一條誤入沙漠的魚,尷尬又無助。“要是能瞬移就好了,要是能就此消失就好了”他想。自己就削了一個水果,怎麼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了,他怎麼可能不是外人,在這個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他隻是一個無家可回的可憐蟲。如果說開始隻是感覺淩琤不喜歡自己,現在他能確定,他不止是不喜歡自己,他是討厭自己。何煦想不明白,他的到來,就那麼罪大惡極嗎?就一定要這樣給他難堪嗎?
“我……不是的……對不起……打擾了!”何煦有些語無倫次,說完背上自己的包離開了淩家。淩琤有些怔愣住了,在何煦轉身的瞬間,他彷彿看到他的眼眶紅了,自己就這樣一句調侃的話,把他說哭了?
來到這座城市已經五年了,第一年的時候,吳琴就在何煦就讀的體校旁邊租了個小房子,照顧他的衣食住行,陪著他訓練,每次他有比賽,吳琴總會拿著dv記錄下他的每個動作,出租房裡貼滿了他精彩瞬間的照片。第一年回家過春節的時候,何煦無意間聽到爸爸媽媽爭吵,那是他記憶裡他們第一次吵架。那次的爭吵內容,和他有關,那時他才知道,原來爸爸一直反對自己學花滑,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沒有前途且很費錢的運動。那一刻何煦才恍然,原來這就是何軍從來都不去看他比賽,也不關心他成績的原因,原來,這就是媽媽每次喝了酒都會殷切地看著他說“小煦啊,你一定要爭氣啊!”的原因。再後來,何軍不願意再向他們母子支付生活費,吳琴為了賺錢四處奔波,何煦住進了隊員宿舍。出租房沒了,那些記錄他成長的照片也被放進了箱子裡。比賽的觀眾台上,再也沒有那個捧著相機的漂亮女人。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何煦不死心地一次次撥打吳琴的電話,手機裡傳來的卻始終是這冰冷的機械女聲。他一直不停地撥著那個熟悉的號碼,直到手機顯示電量過低。其實他知道,這個電話是打不通的,三個月前,他收到吳琴簡訊,說她會離開一段時間,讓何煦不要給她打電話,也不要接他爸爸的電話。他知道,家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了。從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的爸爸不喜歡自己,爸爸媽媽不像表麵那樣相敬如賓,他們的家早就分崩離析了。但今天是過年啊,他現在很想聽聽媽媽的聲音!
晚上九點多,正是家家戶戶坐在電視機前吃團年飯,一起看春晚的時間,街上很多商店已經暫停營業了。雖然處處張燈結彩,但沒什麼行人的街道有些冷清寥落,整個城市像是陷入了沉睡。
何煦其實有些後悔那麼衝動地跑出來了,夜晚的溫度太低了,此刻的他感覺有點冷。他不知道去哪,宿舍回不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先找個酒店住下。天空飄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輕盈地打著旋兒,落在睫毛上、衣領間,化作一粒微涼的濕潤。昏暗的路燈把何煦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天空,想要伸手接住那飄落的雪花,卻什麼都沒有接住。他攏了攏外套,套上帽子,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向他襲來。他突然覺得,這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他一人,過去十七年裡所認識的人,經曆的事像一場夢一樣不真實。爸爸不愛他,甚至一點都不在乎他,媽媽消失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出現,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出現。一切都是假象,所有的人和事都變得讓他感到陌生,這個世界,無人愛他,陪著他的,隻有自己的影子!
他突然就很想念自己的冰鞋和冰刀,很想念自己在冰上起舞的樣子。他是個迷路的小孩,但那如月光湖泊一樣的冰麵就像是他終生追尋的方向。他有些欣喜,即使一切都變了,花滑不會變,他對花滑的熱愛不會變,隻要站在冰麵上,他就能找回歸屬感。想滑冰,想跳舞,於是他就這樣做了。點冰起跳,他想象著在冰麵上的樣子旋轉、跳躍,他沉浸在這場隻有他一個人的獨舞裡。突然不遠處響起了掌聲,他萬萬沒想到,這場演出,居然還有現場觀眾。淩琤到的時候,正好看到他旋轉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