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秋意愈發濃重。
枯黃的落葉在蕭瑟風中打著旋。
鋪滿了都統府前的青石階。
朝廷的使者車隊並未多做停留。
宣旨、交接、安排回京人員。
一切都在一種近乎刻板的效率中完成。
周卓卸去了黑雲隘防禦使的印信。
這位老將在離開都統府正堂時,重重拍了拍蘇明遠的肩膀。
虎目含威,聲音沉鬱:“明遠,老子走了,這河朔的北門,你得給老子守好了!別讓那起子小人看了笑話!”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站在鄭元身後、麵露得色的周炳良。
冷哼一聲,大步流星而去。
背影依舊挺拔如山。
馮敬亦是神色黯然。
他與遊一君、蘇明遠默默拱手作別。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的離去,標誌著河朔權力格局的劇烈變動。
一股來自京城的寒流,正試圖凍結這片剛剛浴血重生的土地。
與此同時,細沙渡大營卻迎來了一批“新鮮血液”。
數百輛滿載著嶄新兵甲、弓弩箭矢以及部分糧秣的大車。
在數千名衣甲鮮明、器械精良的禁軍護衛下。
浩浩蕩蕩開入了殘破尚未完全修復的營壘。
為首一員小將,年約二十齣頭。
身著亮銀明光鎧,頭束金冠,腰佩玉帶。
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未曾經歷過真正風霜的銳氣與矜持。
他便是樞密使王冀之子。
以蔭庇入禁軍歷練數年。
如今被委為“河朔宣撫使參軍”的王瑾。
王瑾騎在高頭駿馬上。
目光掃過細沙渡營壘上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殘破的寨牆。
以及迎接他的將士身上斑駁的傷疤和疲憊卻銳利的眼神。
他微微蹙了蹙眉。
這裏的景象,與他想像中的邊塞雄關、凱旋之師相去甚遠。
空氣中瀰漫的肅殺與悲壯,讓他有些不適。
蘇明遠率營中留守將校出迎。
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染征塵的舊甲。
臉上箭疤猙獰,與王瑾的光鮮形成了鮮明對比。
“末將蘇明遠,恭迎王參軍。”蘇明遠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王瑾翻身下馬。
動作乾淨利落,顯示出不俗的騎術功底。
他拱手還禮,語氣卻帶著幾分公式化的疏離:“蘇將軍辛苦了。本參軍奉旨前來,協理軍務,望日後能與將軍同心協力,共禦外侮。”
他的目光在蘇明遠臉上那道傷疤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移開。
心中卻不以為然,覺得這等粗豪武夫,未必真懂韜略。
周炳良如同幽靈般從王瑾身後閃出。
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王參軍有所不知,蘇將軍可是我們河朔第一猛將,昔日與那……咳,與匈奴狗血戰細沙渡,威名赫赫啊!”
他話鋒刻意在“那”字上含糊了一下。
眼神閃爍,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蘇明遠麵無表情。
隻是淡淡道:“周參軍過譽,守土衛國,分內之事。”
他看也沒看周炳良。
對王瑾道:“王參軍遠來勞頓,營中已備下薄酒,為參軍接風,請。”
接風宴設在中軍大帳。
氣氛頗為微妙。
王瑾雖年輕,但舉止言談恪守著京中貴胄的禮儀。
與周圍這些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邊軍將領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炳良則活躍異常。
頻頻向王瑾敬酒。
言語間不時“無意”提及昔日舊事。
“……唉,說起來,當初若非剛愎自用,不聽良言,我周某也不至於兵敗野狼峪,險些葬身匈奴狗之手……”周炳良幾杯酒下肚,開始“感慨”。
眼神卻瞟向蘇明遠。
一名原細沙渡的老校尉忍不住冷哼道:“周參軍還是多想想自己為何會被俘吧!”
周炳良臉色一僵。
正要反駁。
王瑾卻放下酒杯,開口道:“過往之事,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論。如今大敵當前,我等還需精誠團結纔是。”
他這話看似公允。
實則透著一股不願深究、但又對周炳良之言留有餘地的態度。
他轉向蘇明遠。
問道:“蘇將軍,如今營中兵馬、器械、糧秣情況如何?我軍新至,當儘快熟悉防務,以期早日破敵。”
蘇明遠壓下心中不快。
沉聲將細沙渡現狀一一說明。
包括兵力不足、新兵訓練、器械損耗等實際困難。
王瑾聽著,眉頭微鎖。
他帶來的禁軍雖裝備精良,但人數不過三千。
對於整個河朔防線而言,仍是杯水車薪。
他沉吟道:“如此看來,確需從長計議。依我之見,當趁匈奴軍新敗,我軍士氣正盛,主動出擊,尋其偏師殲之,以振軍威!”
蘇明遠心中一驚。
立刻反對:“王參軍,萬萬不可!我軍新敗……雖守住城池,但元氣大傷,新兵未訓,防線未固。”
耶律攬熊主力猶在。
其遊騎四處,正欲尋我破綻。
此時貿然出擊,若中埋伏,後果不堪設想!
當以堅守疲敵,伺機而動為上。
王瑾年輕氣盛。
見自己的提議被當麵駁回,臉上有些掛不住。
語氣也硬了幾分:“蘇將軍未免太過謹慎!兵貴神速,豈能坐等敵人恢復元氣?我觀匈奴軍亦是人困馬乏,正是出擊良機!莫非將軍是擔心我王瑾分了你的功勞?”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
帳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幾位邊軍將領麵露怒色。
手按上了刀柄。
蘇明遠目光一凝。
直視王瑾。
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參軍,在細沙渡,功勞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沒人貪圖。”
末將所慮,乃是這數千將士的性命。
是河朔防線的安危!
末將身為守將,職責所在。
不敢拿全軍將士的性命去冒險賭一場未必能勝的戰鬥!
他站起身。
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股沙場淬鍊出的壓迫感:“若王參軍執意要戰,也請拿出詳盡的敵情、穩妥的方略!否則,請恕末將難以從命!”
王瑾被蘇明遠的氣勢所懾。
又見眾將皆麵色不善。
知道自己初來乍到,難以強行推行己見。
隻得強壓怒氣,冷哼一聲:“既如此,便依蘇將軍之言,暫緩出擊!但防務整頓,需加緊進行!”
說罷,拂袖起身。
藉口旅途勞頓,離開了大帳。
周炳良連忙跟上。
在帳外低聲對王瑾道:“參軍你看,這蘇明遠便是如此跋扈,連您的麵子都不給!”
還有那遊一君,雖不在營中。
但其影響猶在。
這些將領,多半還是聽他的……
王瑾臉色陰沉。
沒有答話。
但眼神中的不滿與猜忌,又加深了一層。
就在細沙渡因王瑾的到來而暗生齟齬的同時。
朔方都統府內的氣氛也同樣波譎雲詭。
宣撫使鄭元手持“協調河朔一應軍政要務”的權柄。
儼然成了淩駕於都統李為君之上的太上皇。
他雖是個文官。
卻對軍事指手畫腳。
每每召集軍議,必引經據典,高談闊論。
卻往往不切實際。
遊一君被剝奪了實權。
僅以“寧朔將軍”的虛銜“參贊機宜”。
大部分時間隻能在府中“靜養”。
然而,鄭元遇到棘手的軍情谘文。
卻又不得不拿來與他商議。
“……鄭大人,此份關於調撥‘飛狐峪’守軍增援‘落霞川’的提議,萬萬不可。”遊一君指著地圖。
聲音因咳嗽而有些斷續,但思路清晰無比。
落霞川地勢平緩,利於匈奴騎馳騁。
我軍兵力本就不足。
分兵駐守,無異於添油戰術。
極易被匈奴軍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飛狐峪雖非主戰場。
但扼守通往河朔腹地的側翼要道。
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鄭元捋著鬍鬚。
不以為然:“遊將軍未免危言聳聽。落霞川乃糧道必經之地,豈能放任匈奴軍遊騎肆虐?”
飛狐峪有險可守。
留少量兵力足矣。
本官已得報,匈奴軍主力仍在北麵休整。
此時加強落霞川防務,正當其時!
他心中自有算盤。
落霞川若穩住,便是他鄭元排程有方的功勞。
遊一君眉頭緊鎖:“大人,兵者詭道。耶律攬熊用兵老辣,豈會坐視我軍調動?此情報恐是疑兵之計!”
且看近日匈奴軍小股部隊的襲擾路線。
多有向飛狐峪方向試探的跡象……
“遊將軍!”鄭元打斷他。
語氣帶著不耐:“你身體未愈,還是好生休養為要。軍務大事,本官自有決斷。”
他最終一意孤行。
簽發了調兵命令。
結果不出遊一君所料。
飛狐峪守軍被抽調大半後第三天夜裏。
宗真親率五千精銳,趁夜突襲飛狐峪。
留守的梁軍雖拚死抵抗。
終因兵力懸殊,關隘失守!
守將趙破虜(曾奇襲一線天)力戰殉國。
所部傷亡慘重。
軍報訊息傳回。
鄭元大驚失色。
這纔想起遊一君的警告,悔之晚矣。
然而,他非但沒有反省自身。
反而在向朝廷的奏報中,將責任推諉給“飛狐峪守將輕敵冒進”、“馳援部隊行動遲緩”。
幾乎同時。
細沙渡方向也傳來噩耗。
一支由原細沙渡老卒組成的百人斥候隊。
奉命偵查黑風隘敵情。
根據鄭元轉來的“可靠情報”。
選擇了一條“安全”路徑。
卻一頭紮進了阿圖魯繼任者精心佈置的包圍圈。
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類似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
凡是經過鄭元“協調”、周炳良從旁“獻策”的軍事行動。
無論是小規模出擊,還是物資轉運。
大多遭遇不順。
折損了不少歷經血戰倖存下來的老弟兄。
營中怨聲載道。
士氣受到嚴重影響。
王瑾也開始察覺到不對勁。
他曾就幾次失敗的行動質問周炳良。
周炳良卻總能找到藉口搪塞。
或將矛頭引向蘇明遠“配合不力”、“情報有誤”。
甚至暗示是遊一君在幕後遙控,故意讓朝廷派來的人難堪。
王瑾雖對蘇明遠仍有芥蒂。
但接連的失利讓他心生疑慮。
他開始留意周炳良的舉動。
發現他時常與一些來歷不明的商賈或“逃難”來的邊民接觸。
這一日。
王瑾帶著一隊禁軍巡營。
恰遇蘇明遠正在校場親自督導新兵操練。
隻見蘇明遠並不急於讓新兵演練複雜陣型。
而是著重訓練他們的體力、耐力以及最簡單直接的劈砍格擋動作。
口號響亮,要求嚴苛。
“‘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蘇明遠的聲音沙啞卻穿透校場。
“戰場搏殺,沒那麼多花哨!練好保命殺敵的本事,比什麼都強!”
一個年輕的新兵因動作懈怠。
被蘇明遠單獨叫出。
加罰背負沙袋繞場奔跑。
新兵累得幾乎虛脫。
蘇明遠卻毫不心軟。
直到其完成要求,才讓人扶下去休息。
並吩咐火頭軍給其加餐。
王瑾在一旁默默看著。
心中有所觸動。
他想起在京中禁軍,更多是演練儀仗和固定陣型。
何曾如此貼近實戰?
蘇明遠的方法看似粗暴。
卻透著一種務實的殘酷。
傍晚。
匈奴軍一支遊騎突然出現在營寨東南角。
試圖襲擾剛運抵的一批箭矢。
蘇明遠反應極快。
不待王瑾下令。
已親自率一隊騎兵衝出寨門迎擊。
他身先士卒。
衝殺在前。
刀法狠辣精準。
瞬間將帶隊的一名匈奴軍百夫長斬於馬下。
餘眾潰散。
追擊過程中。
一名匈奴軍冷箭射向正有些愣神的王瑾。
蘇明遠眼疾手快。
猛地一勒馬韁。
戰馬人立而起。
用自己半個身子擋住了那一箭!
箭矢穿透甲葉。
卡在肋間。
鮮血頓時湧出。
“保護參軍!”蘇明遠忍痛大喝。
手中戰刀依舊揮舞不停。
直至將那股匈奴騎徹底驅散。
回到營中。
軍醫為蘇明遠拔箭療傷。
王瑾站在一旁。
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和蘇明遠因劇痛而冷汗直流卻緊咬牙關不吭一聲的樣子。
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被他視為“跋扈”、“粗豪”的邊將。
竟會為了救他而以身擋箭!
“蘇將軍……為何救我?”王瑾聲音有些乾澀。
蘇明遠臉色蒼白。
靠在榻上。
聞言抬眼看了看他。
目光平靜:“王參軍是朝廷派來的上官,更是我大梁將士。在細沙渡,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他頓了頓。
補充道:“況且,參軍若有事,這營中數千弟兄,隻怕更難以同心抗敵了。”
這話說得直白。
卻讓王瑾心頭一震。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之前的猜忌和爭鋒。
在蘇明遠這般以大局為重的行為麵前。
顯得何等狹隘。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王瑾低聲吟道。
對著蘇明遠鄭重一揖。
“昔日瑾多有誤解,今日方知將軍胸懷與忠勇!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蘇明遠擺了擺手:“參軍言重了。隻是……望參軍日後行事,多聽聽邊軍老卒的意見,周炳良此人……需多加提防。”
他點到即止。
不再多言。
王瑾重重地點了點頭。
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決然。
他開始真正審視這個殘破而堅韌的軍營。
審視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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