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都統府正堂。
沉重的桐木大門緩緩開啟,將正午刺目的陽光切割成一道狹長的光帶,投在冰冷似鐵的金磚地麵上。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錠、舊卷宗與檀木傢具混合的沉悶氣息,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堂內,河朔都統李為君高踞主位,蒼老的麵容上古井無波,唯有一雙半闔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左手下首,依次坐著防禦使蘇明遠、黑雲隘主將周卓、都轉運副使馮敬。
蘇明遠甲冑未卸,風塵僕僕,臉上那道猙獰箭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剛毅,眼神沉靜,已非昔日那個需要依靠兄長的參軍。
周卓麵色沉凝,如同山嶽。
馮敬則正襟危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
右側,都虞候高崇韜與長史趙安國並肩而坐。
高崇韜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肅穆,彷彿真心為前線戰事憂心。
趙安國則略顯焦躁,目光遊移,不時瞥向堂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確切的訊息。
議事已進行半晌,所言無非是前線兵員枯竭、器械短缺、糧秣難繼等老生常談。
蘇明遠據實陳情,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都統大人,非是末將推諉,細沙渡新得之兵不足千人,多為傷愈者,器械十不存三,箭簇需以骨箭、竹箭替代。若匈奴騎再度大舉來犯,恐……難復前日之固守。”
他引用了詩句,語氣沉重:“‘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末將不敢望美人歌舞,隻求都統府能體恤將士用命之苦,速撥援兵利器!”
高崇韜聞言,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官腔的圓滑:“蘇防禦使赤誠為國,血戰之功,朝廷與都統府皆看在眼裏。然河朔防線綿長,各處皆需佈防,兵員器械調配,需統籌全域性,豈能獨厚細沙渡一處?還需蘇防禦使勉力支撐,待朝廷後續援軍抵達,自有分曉。”
馮敬適時開口,聲音不高卻針鋒相對:“高都虞候所言‘統籌全域性’自是正理。然下官掌管轉運,深知各處庫藏。月前,按製應發往細沙渡之箭矢十五萬、硬弓五百張、守城弩三十具,為何至今仍在庫中積壓?都統府批文遲遲不下,致使前線將士空手搏命,此等‘統籌’,下官實難理解!敢問趙長史,此文牒流程,卡在何處?”
他直接將問題拋向負責文書流轉的趙安國。
趙安國麵色一僵,支吾道:“這個……此事涉及多方勘合,程式繁雜,或有延遲,亦屬常情……”
“延遲?”周卓冷哼一聲,聲如洪鐘,“趙長史,我黑雲隘上月請調的五千石軍糧,批文倒是下得快,為何運抵之時,竟有近半是陳年黴米?若非我親自查驗,豈不讓前線兒郎寒心?這‘程式’,莫非專卡忠良,暢通宵小?”
“周將軍!此話何意?!”趙安國霍然變色。
“何意?”周卓猛地站起,鬚髮皆張,“老子還想問問,那周炳良是個什麼貨色?誌大才疏,剛愎自用,是誰力排眾議,將他派往細沙渡掣肘蘇防禦使?致使野狼峪五千兒郎血染荒穀,這筆賬,又該算在誰的頭上?!”
他怒目圓睜,彷彿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
堂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高崇韜見勢不妙,猛地一拍桌案,厲聲道:“周卓!此地是都統府正堂,豈容你咆哮無狀!周炳良之事,乃其個人之過,都統大人已有明斷,豈容你在此借題發揮,攀誣上官?!”
他轉向李為君,拱手道:“都統大人,蘇防禦使所言困難,確是實情。然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補充防務。至於些許流程耽擱、人事任免失察,皆因戰時百事繁雜所致,可容後細查。當務之急,是議定如何支援細沙渡,而非在此內訌,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他一番話,看似顧全大局,實則將趙安國的失職和周炳良的蠢行輕描淡寫地歸為“戰時常態”,試圖將水攪渾。
蘇明遠心中冷笑,正要再次開口,一直沉默的李為君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都統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最終落在高崇韜臉上:“高都虞候所言,不無道理。戰時確非常規,些許疏漏,或難避免。”
高崇韜心中一鬆。
然而,李為君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然,馮敬所問,箭矢為何積壓?周卓所問,黴米從何而來?蘇明遠所陳,內掣之禍根源何在?此非‘些許疏漏’可掩!本都統近日收到多方呈報,皆指都統府內,有人結黨營私,玩忽職守,乃至……通敵賣國!”
“通敵賣國”四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大堂!
趙安國雙腿一軟,險些癱倒。
高崇韜臉色也是瞬間一變,強自鎮定道:“都統大人!此等駭人聽聞之指控,必有小人構陷!不知是何人呈報?可有真憑實據?!”
“證據?”李為君淡淡道,“自然會有的。”
就在此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鏗鏘與兵刃輕響。
一名親衛統領大步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稟都統大人!前寧遠都尉,現西南邊鎮參贊遊一君,於府外求見!稱有緊急軍情及要證呈報!”
“遊一君?!”
這個名字如同魔咒,讓高崇韜和趙安國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
李為君眼中精光一閃:“宣!”
片刻,腳步聲再次響起。在數名精銳甲士的護衛下,一個清瘦的青色身影,緩緩步入大堂。
正是遊一君!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臉色因長途跋涉和舊傷未愈而顯得異常蒼白,身形甚至有些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步履沉穩,脊樑挺得筆直,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堂上眾人,最終落在高崇韜與趙安國身上,無喜無悲,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驚雷。
“遊一君,參見都統大人。”他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遊都尉……你,你不是已赴西南邊鎮上任?何以擅離職守,迴轉朔方?”高崇韜強壓著心中的驚濤駭浪,搶先發難,試圖佔據主動。
遊一君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高都虞候似乎……很意外見到遊一君...(他不是死了嗎)?”
高崇韜被他看得心中一寒,硬著頭皮道:“本官隻是依律詢問!”
遊一君不再看他,轉向李為君,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和一個小瓷瓶,雙手奉上:“都統大人,此行,非為擅離。實乃在赴任途中,連番遭遇‘山匪’截殺,幸得蘇防禦使麾下義士暗中護衛,方得僥倖脫險,並擒獲意圖行兇之主謀——原都統府親兵隊正,王莽!此乃王莽親筆畫押之供狀,以及其身上搜出之都統府密令原件與……鳩毒!”
親衛將證物呈上李為君案頭。
遊一君的聲音在大堂中清晰回蕩:“據王莽供述,乃受都虞候高崇韜、長史趙安國指使,命其於途中將罪員殺害,製造意外身亡之假象,以期死無對證,掩蓋其等結黨營私、構陷忠良、乃至通敵誤國之罪行!”
“血口噴人!”趙安國再也按捺不住,跳了起來,指著遊一君,聲音尖利顫抖,“遊一君!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黃,汙衊朝廷命官!王莽定是受你脅迫,偽造供詞!”
“脅迫?”遊一君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憐憫,似嘲諷,“趙長史莫非忘了,昔日你與高都虞候,是如何‘脅迫’周炳良,使其成為你們掣肘細沙渡的棋子?又是如何‘脅迫’糧秣文書,刻意拖延、剋扣前線補給?‘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爾等所為,無非是排除異己,攬權營私,竟不惜以河朔防線、萬千將士性命為賭注!如今事敗,尚不知悔悟嗎?”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如刀,將高、趙二人精心掩飾的瘡疤一一揭開!
“你……你胡說!”趙安國氣急敗壞,方寸大亂。
高崇韜心知大勢已去,但猶做困獸之鬥,他猛地轉身,對李為君嘶聲道:“都統大人!此皆遊一君與蘇明遠、馮敬等人勾結,構陷下官!他們早有預謀,意圖掌控河朔兵權!其心可誅!”
“預謀?”蘇明遠踏前一步,與遊一君並肩而立,他目光灼灼,逼視高崇韜,“高崇韜!你指使周炳良乾擾軍務,致使野狼峪五千將士枉死!你扣壓軍械糧草,幾乎陷細沙渡於絕境!你更欲殺害遊都尉,殺人滅口!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還敢在此巧言令色,顛倒黑白?!”
他聲如金石,帶著血戰餘生的凜然正氣,“‘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我蘇明遠今日便是拚卻這項上人頭,也要為死去的弟兄,討還一個公道!”
馮敬也站起身,將一份厚厚的賬冊副本重重放在李為君案上:“都統大人,此乃下官暗中查證,高崇韜、趙安國一黨近年來貪墨軍餉、倒賣軍械、與不明商賈往來之部分證據!其數額之巨,觸目驚心!請都統大人明察!”
周卓更是直接拔出半截佩刀,寒光閃耀,怒吼道:“跟這等國賊還有什麼好說!都統大人,請下令,末將立刻將此二獠拿下,明正典刑!”
麵對如山鐵證,麵對眾人的步步緊逼,高崇韜麵如死灰,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座椅。
趙安國更是直接癱軟在地,褲襠間一片濕熱,竟已失禁。
李為君緩緩站起身,蒼老的身軀此刻卻散發出無比的威嚴。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供狀、密令、毒藥和賬冊,又看了看昂然立於堂下的遊一君、蘇明遠等人,最後將冰冷的目光投向癱軟的高、趙二人。
“高崇韜,趙安國。”李為君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爾等還有何話說?”
高崇韜嘴唇哆嗦,還想做最後掙紮:“都統……大人……念在……下官多年……鞍前馬後……”
“鞍前馬後?”李為君打斷他,眼中滿是痛心與失望,“爾等便是如此為朝廷效力,為本都統分憂的?!貪墨軍資,構陷忠良,貽誤戰機,幾致河朔傾覆!若非蘇明遠、遊一君等將士死戰,若非馮敬、周卓等忠臣竭力周旋,我河朔防線,早已葬送在爾等手中!我李為君,還有何顏麵立於這都統之位,有何顏麵去見陛下,去見這河朔的百姓?!”
他越說越怒,猛地一拍案桌:“來人!”
“在!”堂外甲士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將罪臣高崇韜、趙安國,摘去冠戴,剝去官服,打入死牢!嚴加看管,等候朝廷欽差會同審理!”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擁而上,將癱軟如泥的趙安國和麪若死灰的高崇韜拖拽下去。他們掙紮求饒的聲音迅速消失在堂外,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李為君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他疲憊地坐回椅中,目光複雜地看向遊一君,良久,才緩緩道:“遊一君。”
“末將,在。”
“你受委屈了。”李為君嘆息一聲,“此前調離,乃本都統失察,致你蒙受不白之冤,更險遭毒手。你之才略,於細沙渡前期佈防、破敵獻策,乃至此次洞察奸佞、忍辱負重,皆展露無遺。如今高崇韜伏法,都虞候一職出缺,總攬河朔軍務協調、監察之責,非大纔不能勝任。”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本都統現擢升你為從四品忠武將軍,權知河朔都指揮副使,暫代都虞候職司,總攬河朔一線軍務協調、諸將監察、及部分軍令簽發之權!望你不負朝廷厚望,不負本都統託付,整頓軍務,鞏固邊防,護我河朔安寧!”
遊一君聞言,並未立刻謝恩,而是沉默片刻,方纔深深一揖:“都統大人信重,一君感激涕零。然,一君傷體未愈,恐難當此重任……”
“誒!”李為君擺手打斷,“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你之才智,正該用於此時。養傷之事,可在朔方靜養,緊要軍務,蘇明遠、周卓等將皆可協理。此事,不必再推辭!”
遊一君抬眼,與蘇明遠目光一碰,看到對方眼中毫無保留的支援與信任,他終於不再猶豫,整了整衣袍,鄭重下拜:“臣,遊一君,領命!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都統知遇之恩,以衛河朔百姓安康!”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李為君吟哦一句,臉上露出一絲欣慰,“望你與明遠、周卓、馮敬等同心協力,使我河朔,固若金湯!”
塵埃落定,陰霾掃清。
蘇明遠看著身邊臉色蒼白卻眼神清亮如星的大哥,想起細沙渡的血戰,雷大川失明的左眼,想起那些永遠倒下的弟兄,心中百感交集,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希望。
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但隻要有此人在側,有萬千將士同心,這北疆烽火,終有平息之日。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蘇明遠輕聲吟道,目光堅定地望向北方,“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大哥,我們的路,還長。”
遊一君微微咳嗽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更有一種洞察世事的從容與決絕。
他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了江南的煙雨,也看到了北地的風沙,最終,所有的光影都沉澱在他深邃的眸底。
“路雖長,行則將至。”他輕聲回應,聲音雖弱,卻清晰地融入朔方城上空的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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