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莊外
師徒二人走了半月，終於看見一處村莊。
那村莊依山傍水，炊煙嫋嫋，看著很是安寧。村口立著塊石碑，上寫三個大字：高老莊。
孫悟空看著那石碑，忽然笑了。
“師父，這地方俺知道。”
玄奘道：“哦？你來過？”
孫悟空搖搖頭：“沒來過。但俺哥提過。”
玄奘眉頭微微一挑。
這半月來，他已經習慣了孫悟空時不時提起“俺哥”。但那猴子嘴嚴得很，問什麽都不說，隻說是“哥不讓說”。
玄奘也不追問。
他隱隱覺得，那位“哥”，和他夢裏的那個灰衣人，或許有些關聯。
“走吧，”他道，“去莊上化些齋飯。”
兩人往莊裏走。
剛進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什麽。
孫悟空湊過去一聽，樂了。
原來是在說妖怪的事。
“……那妖怪可厲害了，雲裏來霧裏去，把高太公家的女兒關在後院，都三年了！”
“高太公請了多少法師道士，沒一個打得過的！”
“聽說那妖怪長得可醜了，長嘴大耳，活脫脫一頭豬！”
孫悟空聽到這兒，忍不住笑出聲來。
眾人回頭，看見一隻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嚇得紛紛後退。
“妖……妖怪！”
“又來了一個！”
孫悟空連忙擺手：“別怕別怕，俺不是妖怪，俺是和尚的徒弟。”
眾人看向他身後，果然站著一個白白淨淨的和尚，頓時鬆了口氣。
“原來是法師啊！”一個老漢上前道，“法師是來降妖的？”
玄奘搖搖頭：“貧僧隻是路過化齋，並非專程來降妖。”
那老漢頓時失望。
旁邊一個年輕人道：“爹，人家法師都說了不是來降妖的，就別為難人家了。”
老漢歎了口氣，擺擺手：“也罷也罷。法師隨我來，到家裏歇歇腳，吃頓飯。”
玄奘合十道謝。
——
高太公家
老漢姓高，是這高老莊的太公。
他家院子不小，看得出是個殷實人家。隻是氣氛有些壓抑，仆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生怕驚著什麽。
高太公把師徒二人讓進堂屋，叫人端上茶水點心。
玄奘謝過，問道：“貧僧方纔聽莊上人議論，說府上有妖怪作祟？”
高太公歎了口氣。
“法師有所不知，老漢家有個小女兒，名喚翠蘭，今年十八了。三年前，不知從哪來了個妖怪，長得又醜又凶，硬要娶她。老漢不肯，那妖怪就天天來鬧，最後把翠蘭關在後院，不許她出來。”
玄奘道：“可曾報官？”
高太公苦笑：“報了，沒用。官府派的差役，被那妖怪一陣風就吹跑了。請了法師道士，也都打不過。”
孫悟空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道：“那妖怪長啥樣？”
高太公道：“長嘴大耳，肥頭大耳，活脫脫一頭豬成精。”
孫悟空又笑了。
“師父，俺去會會他。”
玄奘看著他，目光裏有幾分探究。
“你認識那妖怪？”
孫悟空撓撓頭：“俺……好像聽說過。”
他沒說實話。
哥說過，高老莊有個豬妖，是天蓬元帥轉世，自己人。
但這事不能告訴師父。
至少現在不能。
玄奘點點頭：“去吧。小心些。”
孫悟空提起棍子，大步往後院走去。
——
後院
後院不大，一間小屋門窗緊閉，門上貼著幾張已經褪色的符咒。
孫悟空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有人沒？”
屋裏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誰啊？”
孫悟空道：“俺是你爺爺！”
屋裏沉默了一下，然後門開了。
一張豬臉從門裏探出來，睡眼惺忪地罵道：“哪個不長眼的——哎呀！”
他看清了孫悟空的臉，愣住了。
孫悟空衝他擠擠眼。
豬八戒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道：“你……你是那位的弟弟？”
孫悟空點點頭。
豬八戒四處看看，一把把他拉進屋，關上門。
屋裏，一個年輕女子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豬八戒擺擺手：“翠蘭別怕，這是我兄弟。”
那女子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們。
豬八戒也不管她，拉著孫悟空到一邊，小聲問：
“你怎麽來了？那位不是說讓你去保唐僧取經嗎？”
孫悟空道：“俺師父就是唐僧啊，就在前院呢。”
豬八戒一愣：“來了？這麽快？”
“快啥快，俺都走了半個月了。”
豬八戒撓撓頭，忽然想起什麽。
“那位……來過沒？”
孫悟空知道他問的是哥，搖搖頭。
“沒。但俺知道，他在看著呢。”
豬八戒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行，那就按計劃演。”
他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大吼一聲：
“哪來的毛賊，敢闖老子的洞房！”
孫悟空也配合地舉起棍子。
“好你個豬妖，欺負良家婦女，看打！”
兩人衝出屋，在院子裏乒乒乓乓打起來。
打著打著，從院裏打到院外，從院外打到村口。
高太公一家和滿莊的人都出來看，隻見那猴子一根黑棍舞得虎虎生風，那豬妖一柄釘耙也使得密不透風，兩人打得天昏地暗，卻誰也奈何不了誰。
玄奘站在人群中，靜靜看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不對勁。
那兩人雖然打得熱鬧，但每一次兵器相擊，力道都收得恰到好處。那豬妖明明有好幾次可以反擊，卻總是慢半拍。那猴子也明明有機會一棍砸倒豬妖，卻總是往旁邊偏一寸。
這是在演戲。
玄奘心中瞭然。
他沒有說破，隻是繼續看著。
打了半個時辰，豬妖忽然跳出圈外，大叫道：
“不打了不打了！”
孫悟空收住棍子：“怎麽不打了？”
豬妖喘著氣：“你厲害，老子打不過。”
他看了看遠處的玄奘，又看了看孫悟空，忽然撲通跪下。
“那和尚，老子願皈依，給你當徒弟，保你去西天取經！”
眾人大嘩。
玄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為何願皈依？”
豬八戒抬起頭，眼睛裏有複雜的光芒閃過。
“因為……”他頓了頓，忽然咧嘴一笑，“因為有人跟我說，跟著你，比當妖怪強。”
玄奘的眼神微微一動。
“誰說的？”
豬八戒搖搖頭：“不能說。反正就是有人說的。”
玄奘看著他，又看看孫悟空，忽然笑了。
“好，貧僧收你為徒。從今往後，你法號悟能，別名八戒。”
豬八戒——現在該叫八戒了——磕頭行禮。
“多謝師父！”
他爬起來，湊到孫悟空耳邊，小聲道：“你哥說得沒錯，這和尚果然不一般。”
孫悟空嘿嘿一笑。
“那當然。俺哥說的還能有錯？”
——
高老莊外·山丘上
楚生站在山丘上，看著莊裏那一幕。
他看著八戒演戲，看著孫悟空配合，看著玄奘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一切順利。
他轉身，準備離開。
忽然，他停下腳步。
玄奘正抬頭，望著他站的方向。
隔著這麽遠，楚生知道他看不見自己。變數法則遮掩之下，連如來都看不透他的行蹤，何況一個凡人和尚。
但玄奘就那麽望著，望著，像是在看著什麽。
然後，他合十，微微躬身。
楚生愣住了。
片刻後，他笑了。
這和尚，有意思。
他也合十，遙遙還了一禮。
然後身形漸漸變淡，消失在山風中。
——
高老莊
玄奘收回目光，輕輕歎了口氣。
“師父，怎麽了？”孫悟空湊過來問。
玄奘搖搖頭。
“沒什麽。走吧。”
他翻身上馬。
八戒收拾了行李，扛著釘耙跟在後麵。
師徒三人，繼續西行。
身後，高太公一家和滿莊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那和尚真厲害，收了兩個妖怪當徒弟！”
“那兩個妖怪也怪，明明那麽厲害，怎麽就打不起來呢？”
“誰知道呢。反正翠蘭救出來了，咱莊太平了！”
眾人漸漸散去。
夕陽西下，把師徒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睜開眼。
下界傳來的訊息，那取經人已經收了兩個徒弟。
一個是石猴，一個是天蓬。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那兩個徒弟……太順利了。
尤其是那天蓬，據說在雲棧洞住了三百年，誰勸都不肯出來。怎麽那猴子一去，就乖乖皈依了？
他掐指推算。
天機依舊模糊。
但隱隱約約，他看見了一個灰衣人的影子。
如來閉上眼，沉默了很久。
“傳令，”他緩緩開口，“讓六丁六甲、五方揭諦，沿途暗中監視。有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遵法旨。”
——
西行路上
師徒三人走了幾日，來到一座大山前。
那山高聳入雲，山勢險峻，看著很是荒涼。
八戒忽然道：“師父，前麵有條河。”
玄奘望去，果然看見一條大河橫在眼前。河水渾濁，波濤洶湧，河麵寬得看不見對岸。
河邊立著一塊石碑，上寫三個大字：
流沙河。
玄奘看著那三個字，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條河……
他好像來過。
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