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
七日之後。
如來睜開眼,目光掃過座下諸佛菩薩。
“西行計劃,不可中斷。”
眾佛精神一振,齊齊望向蓮台。
如來緩緩道:“那石猴雖已鎮壓,但取經之事,仍需有人去做。朕意已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金蟬子,當為取經人。”
眾佛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站在佇列中的金蟬子。
金蟬子麵色平靜,上前一步,合十躬身。
“弟子在。”
如來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乃朕之二弟子,根性深厚,佛法精通。今命你轉世東土,曆經十世輪回,於最後一世為取經人,西行求法,弘揚我教。”
金蟬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弟子遵命。”
如來點點頭,抬手一指。
一道金光從指尖飛出,沒入金蟬子眉心。
“去吧。”
金蟬子的身形漸漸變淡,最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大雷音寺中。
眾佛齊齊合十,恭送金蟬子入輪回。
隻有如來依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目光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
十世輪回。
每一世,都要曆經磨難,每一世,都要堅定向佛之心。
隻有這樣,最後一世的取經人,才能擔得起那西行之路的重任。
可是……
如來想起那模糊的天機,想起那無法推算的變數,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但他沒有說出口。
西行計劃,已經啟動。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
第一世·某處山村
金蟬子睜開眼,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嬰兒。
不,不是發現。
他本來就是。
隻是這一次,他帶著前世的記憶。
這是輪回的第一世。
他記得如來的話,記得自己的使命。他要在這十世輪回中,堅定向佛之心,等待最後一世的到來。
可當他第一次睜開眼,看見的不是父母慈祥的麵容,而是一個蹲在搖籃邊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正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醒了?”
金蟬子——不,現在隻是一個嬰兒——想說話,卻隻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灰衣人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別急。你還有十世呢。咱們慢慢來。”
金蟬子的意識一陣模糊,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醒來,那灰衣人已經不見了。
彷彿隻是一個夢。
——
十八年後。
金蟬子已經長大成人,在一座小寺廟裏出家為僧。
他天資聰穎,悟性極高,很快就在當地小有名氣。但他總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麽。
直到那一天,他在寺外遇見了一個貨郎。
那貨郎推著小車,車上擺滿了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他站在樹下歇腳,看見金蟬子出來,笑了笑。
“小師父,買點什麽?”
金蟬子搖搖頭,正要過去,忽然聽見那貨郎說:
“小師父,貧僧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金蟬子停下腳步。
“施主請講。”
貨郎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莫名的東西。
“有一座山,山裏有狼有羊。狼吃羊,羊吃草。有一天,一個人路過,看見狼正在追一隻羊。他救了羊,趕走了狼。然後,那隻狼因為沒有食物,餓死了。”
金蟬子愣住了。
貨郎繼續問:“這個人,是善還是惡?”
金蟬子沉默了很久。
“他……救了羊,是善。”
“那狼呢?”
“狼……狼吃羊,本是天性。它因那人而死,那人便有殺生之過。”
“所以,他是善是惡?”
金蟬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貨郎笑了笑,推起小車。
“小師父慢慢想。貧僧先走了。”
金蟬子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不動。
那一年,他第一次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懷疑。
不久之後,他離開寺廟,開始遊曆。
他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問了很多問題。
但沒有一個答案,能讓他滿意。
第三年,他來到流沙河畔。
河水渾濁,波濤洶湧。
他站在河邊,望著河水出神。
忽然,河水分開,一個紅發藍臉的怪物從水中冒出。
“又來一個!”那怪物大笑道,“老子正餓著呢!”
金蟬子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怪物一口吞了下去。
臨死之前,他恍惚間又看見了那個灰衣人。
灰衣人站在岸邊,靜靜地看著他。
“別急。”他說,“還有九世呢。”
金蟬子的意識陷入黑暗。
——
第二世·另一處山村
金蟬子再次睜開眼,又成了一個嬰兒。
這一次,他依舊記得前世的一切。
記得那個灰衣人,記得那個問題,記得被怪物吞下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為什麽,但他隱隱覺得,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十八年後,他再次出家。
二十歲那年,他再次遇見那個貨郎。
貨郎還是那副模樣,推著小車,滿臉笑容。
“小師父,好久不見。”
金蟬子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究竟是誰?”
貨郎沒有回答,隻是問:
“那個問題,想明白了嗎?”
金蟬子搖搖頭。
貨郎笑了。
“那貧僧再問一個。”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
“水裏有十萬八千蟲,肉眼不可見,卻確實存在。人不喝水會死,人若喝水則殺生無數。那麽,這水,當喝不當喝?”
金蟬子再次愣住。
貨郎推起小車,慢慢走遠。
“想明白了,下一世貧僧再來。”
金蟬子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動。
三年後,他再次來到流沙河。
再次被那怪物吞下。
臨死前,他又看見了那個灰衣人。
灰衣人衝他點點頭,像是在說:
不錯,又過了一世。
——
第三世
十八歲出家,二十歲遇見貨郎。
這一次,貨郎問:
“一個人掉進河裏,快要淹死了。一個和尚路過,想救他。但和尚不會遊泳,跳下去隻會一起死。那麽,和尚該不該跳?”
金蟬子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三年後,流沙河。
怪物張口,再次吞下。
——
第四世
貨郎問:
“一個強盜殺了人,搶了錢。後來他良心發現,把錢還給了苦主,出家為僧,修行一生。他死後,該下地獄,還是該上西天?”
沒有答案。
流沙河。
吞下。
——
第五世
貨郎問:
“佛說眾生平等。那蚊子吸血的時候,該不該打?”
沒有答案。
流沙河。
吞下。
——
第六世
貨郎問:
“一個人一生行善,卻因一個誤會,被人當成惡人,受盡唾罵而死。另一個人一生作惡,卻因機緣巧合,被人當成善人,受盡敬仰而死。這兩人,誰更可憐?”
沒有答案。
流沙河。
吞下。
——
第七世
貨郎問:
“一個和尚,看見一個屠夫正要殺豬。他上前阻攔,說殺生有罪。屠夫說,我不殺豬,家裏人就沒肉吃,就會餓死。那麽,和尚該不該讓他殺?”
沒有答案。
流沙河。
吞下。
——
第八世
貨郎問:
“佛門說要普度眾生。可眾生無邊,度不完。那還要不要度?”
沒有答案。
流沙河。
吞下。
——
第九世
貨郎問:
“小師父,你輪回九世,想了九個問題。你覺得自己,比以前更懂佛法了嗎?”
金蟬子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搖了搖頭。
貨郎笑了。
“那就對了。”
他推起小車,慢慢走遠。
“下一世,你會遇見一隻猴子,一頭豬,一個水怪。他們會保護你,去西天取經。”
金蟬子追上去一步。
“那你呢?”
貨郎沒有回頭。
“我?我一直在你身邊。”
他的身影漸漸變淡,消失在茫茫霧氣中。
金蟬子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三年後,流沙河。
那怪物張開大口,再次將他吞下。
但這一次,臨死之前,金蟬子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麽。
——
第十世·大唐
金蟬子睜開眼,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嬰兒。
這一次,他不再有前世的記憶。
或者說,那些記憶被封印了。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嬰兒,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被取名為“江流兒”。
他不知道自己是金蟬子轉世,不知道那九世輪回,不知道那個灰衣人。
他隻知道,自己要做一個好和尚。
十八歲那年,他正式出家,法號“玄奘”。
他聰明好學,很快就成了長安城裏有名的高僧。
但他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有時他會在夢中看見一些模糊的畫麵——
一個灰衣人,推著小車,問他一些問題。
那些問題很奇怪,他記不清具體內容,隻記得自己想了很久很久,也沒有想出答案。
醒來之後,他會愣愣地坐很久,然後繼續念經。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靜靜地看著他。
灰衣,黑褲,運動鞋。
楚生。
他站在長安城外的山坡上,望著那座宏偉的寺廟,望著那個正在念經的年輕和尚,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十世了。
他問了九個問題,沒有給答案。
那些問題,就像種子一樣,埋在了金蟬子的心裏。
現在,種子已經發芽。
隻等那個取經人,踏上西行之路。
楚生轉過身,推起貨郎車,慢慢走下山坡。
身後,夕陽西下,長安城的鍾聲悠悠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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