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65章 種春天
弘杉國際醫院病房區的走廊最近格外熱哄。
兩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接連住院,護士站的女孩們交班時總要湊在一起嘀咕幾句。
“蕭景洵真人竟然比新聞上還帥!不過臉色白得嚇人。還有就是看起來真凶。”剛輪崗的小護士邊配藥邊說,“昨天換藥時他皺眉看了我一眼,我差點把鑷子掉了。”
圓臉護士往病房方向努嘴:“那個沈小姐,你們覺不覺得她眉眼像蕭總的前女友嗎?”見眾人茫然,她壓低聲音,“就前段時間上熱搜的李怡然啊,真人秀翻紅的那個,接受采訪時主動提到了蕭總。”
“最奇怪的還是樓上那姑娘。”有人插話,“叫岑青的那個,跟蕭總一起送進來的,不知道什麼來頭。我看她外傷不重,就胳膊縫了針,倒是肺炎有點重。”
有人突然神神秘秘說:“我聽說他們是抱著摔下來的。”眾人倒抽冷氣時,她比劃著,“他們說當時蕭總後背全是血,懷裡護得嚴嚴實實的……”
“我的天……原來是小三?不過這小三……實力這麼強勁?看不出啊。”
又有人插話:“那沈小姐怎麼也住院了?看著沒外傷啊。”
“應激性心肌炎。”年長的護士搖頭,“送來時呼吸困難,嘴裡還唸叨‘他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角落裡傳來嗤笑:“千金大小姐就是金貴,嚇都能嚇出心臟病。”
“你懂什麼!”圓臉護士反駁,“我表姐前年抑鬱症發作就是應激性心肌炎,心口疼,這種病最怕情緒刺激……”
眾人突然噤聲,電梯門“叮”地開啟,沈睿妍提著保溫桶走過。小護士們低頭擺弄起病曆夾,餘光卻跟著她飄向最裡麵的病房——那裡躺著剛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的蕭景洵。
住院第七天,蕭景洵終於能勉強靠坐。
沈睿妍正低頭替他修剪指甲。
她原先精心保養的美甲如今隻剩參差不齊的甲緣,每天早上準時來病房,連護士都驚訝這位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竟能每天清晨仔細給男朋友擦洗刮臉。隻是她修剪指甲時總笨手笨腳,好幾次剪到皮肉。好在男友寬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彷彿指尖的血珠與他無關,反過來安慰驚慌的她。
沈睿妍收起甲鉗,起身去盛湯給他。
劉超站在床尾彙報,目光掃過正在盛湯的沈睿妍,“李天明調職決議已發。”
李天明仗著職位高,私自把艾琳調離原崗。弘杉服務集團這樣強調服從的地方,向來最忌自作主張,這次直接把他外派到xf新專案已經算蕭景洵仁慈。
蕭景洵閉著眼點頭,病房裡飄著鯽魚豆腐湯的香氣,混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他毫無胃口,反而覺得有些惡心。虛弱讓蕭景洵難以忍受,連續七天被困在病床上動彈不得,事事仰仗他人照料,這比全身傷病更折磨人。
“綁架案如何了?”他啞著嗓子問,綁著繃帶的胸口隨著呼吸隱隱作痛。
“已經立案。雖然證據鏈不全,但基本確定汪輝指使的。”劉超翻開檔案,“隻不過那個李靜……”
病房裡突然響起磕碰聲,沈睿妍垂著頭,滾燙的湯水灑在手背上,她像是不覺得疼,隻安靜地擦拭桌麵。
“……追到山裡就斷了線索。”劉超聲音低下去。
蕭景洵盯著天花板,聲音有氣無力:“家政公司泄露雇主資訊,讓梁律即刻處理。汪輝在弘科貪腐案、其父汪建強的罪證,以前沒算的賬,一次性都給他算清……”話沒說完便咳起來,咳嗽牽動渾身傷口,疼得他直流冷汗。
劉超上前伸手要扶,被他側身躲開。
“洵哥放心,這父子倆這次逃不掉。”劉超退回原位,“您歇會兒?”
沈睿妍坐在床邊,舀起一勺魚湯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公司離了你三天塌不了。”她聲音很輕,像在哄不肯睡覺的孩子,“你現在還是好好恢複要緊……”
八月的南江市結束梅雨季節,就是接連的大晴天,蟬鳴從清晨持續到日暮,偶爾幾片雲飄過,也遮不住白晃晃的太陽。
臨近月底,正午依舊高溫,但早晚總算能見著些涼意。
住院第十天,岑青的體溫終於穩定下來。溫寧抱著花束進來時一眼就看到岑青,她靠在那兒慢慢梳頭,陽光把發尾染成淡金色。
“青姐,可算能見人了。”陳默把果籃擱在床頭,“淼淼說你燒得太凶了,不讓我們來打擾。”
電視節目切到娛樂新聞,女主播甜美的聲音正在播報:“昨日,一則名為‘蕭景洵顏值’的話題空降熱搜,讓向來低調的弘杉集團前總裁蕭景洵成為網友焦點。這場風暴始於當紅小花李怡然日前在采訪時‘無意’提及這位豪門前任,更牽扯出其現任女友——新銳攝影師沈睿妍,引發網友開啟考古狂潮,意外挖出這位商界貴公子在各大財經新聞中的震撼生圖——科技峰會上的西裝照、慈善晚宴的回眸瞬間在社交平台瘋傳。
據公開資料顯示,三年前蕭景洵突從總裁降職,由二哥蕭沛接掌商業帝國,但真實原因從未披露。連百科資料都僅顯示蕭景洵的教育及職業履曆,家族資訊亦全網‘真空’。目前當事人均未回應,弘杉集團官微淡定更新產業獲獎動態。”
畫麵切到沈睿妍攝影展的采訪片段,蕭景洵的側臉在嘉賓席一閃而過。
蕭淼抓起遙控器換到記錄頻道,不知哪裡的油菜花開得正好。
“我爺爺家在隔壁縣城的桃花山,雖然地方偏僻難找,但風景特彆美,”溫寧削著蘋果,刀尖在果肉上打轉,“青姐,等你出院我帶你去玩,開車四小時就能到。”
岑青捏著花瓣的手指頓住,眼睛亮了一瞬,很有興趣地問她能住幾天。溫寧笑說想住多久住多久,但要幫忙乾點農活。
話題兜轉到駕駛技術時,陳默與溫寧你來我往地拌起嘴來。初識陳默覺得他內斂話少,相處久了才發現這人藏著股活潑勁兒。
門外劉超推著輪椅過來,艾琳恭敬地問了好正要開門,剛推開條縫就被蕭景洵抬手攔住。他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透過門縫看著病房裡的人。岑青無力地倚靠在床頭,病容未褪卻眉眼含笑,手臂環著一捧開得正盛的向日葵。
“陳默開車過彎道像老牛犁地……”
“總比你總是追尾強!”
蕭淼哢吃哢吃啃著溫寧削好的蘋果,含糊說:“你們都不行,車技比我還是差得遠。”
岑青語調溫柔:“反正你們都比我開得好。”
窗外陽光正好,她說這話時眼睛彎了一彎,睫毛的影子都是舒展的。
笑聲漫到走廊,蕭景洵的指尖在扶手上動了動。劉超剛要開口,輪椅上的人已經自己轉了個方向:“回去吧。”
走出三步又停下:“得真園的人儘快補充。手機……讓艾琳今晚還給她。”
病房到了傍晚突然安靜下來。
岑青望著窗外那片火燒雲出神,艾琳悄悄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她卻像沒看見,隻望著天邊漸暗的霞光。
蕭淼勸岑青下樓散心,說人工湖那邊有對水鳥互啄就像溫寧和陳默互懟似的,岑青被逗笑,欣然應允。
輪椅推到小花園,岑青在蕭淼的攙扶下走一走。
沒多遠就喘得厲害,她扶著蕭淼劇咳好幾次,還是咬著牙挪到亭子裡才坐下。
“要不去我哥那邊轉轉?”蕭淼蹲下來問她,“這會兒應該沒人在。”
岑青輕輕搖頭,風吹起發絲拂過耳際,她的心很平靜。“今早超哥跟我說,他恢複地很好。”她垂眸,低聲說:“知道他好好的,就足夠了。”
湖麵上浮著幾片落葉,被夕陽染成金色,不遠處果然有兩隻水鳥正互相啄羽毛。
晚風還有些燥熱,石凳卻涼颼颼地,蕭淼挨著岑青的輪椅坐下,兩人望著波光粼粼的湖水沉默許久。
“這下好了,”蕭淼忽然開口,百無聊賴地扣著石桌邊緣的裂縫,“你和我哥的賬,永遠都算不清了。”她歎口氣,又去看遠處正在撲棱翅膀的水鳥,“等你出院,又該去得真園了。”
岑青無所謂地笑笑,語氣一如往常般溫柔:“淼淼,我欠他的太多了,半條命、四千萬、三次下藥,還有那些年他隨手給的善意。這賬怎麼可能算清?利滾利早成無底洞了。這一欠一還的,越來越糾纏不清,倒不如當個沒心沒肺的老賴。
從前我總把人生當成登山,覺得得有一個目的地,要登頂,怕摔了。直到真摔下去才發現,又能怎麼樣?疼是真疼,可痛苦過後竟然發現自己掉進一片桃花源。
現在再回頭看,哪裡有什麼必須登頂的山呢?不過是從這個坡翻過去,又望見另一片山坡。根本不用糾結走的路對不對,能走到,就是對的。”
話說到半截就開始喘,岑青咳得弓起身子,捂著發疼的心口。蕭淼連忙輕拍她的背,示意她不要再講,休息一會兒。可是岑青有很重要的話要對她說。
這些天蕭淼總刻意避開沈睿妍,大約是還將她與沈睿妍的關係定義為情敵,怕她介懷。可是蕭淼完全不必為三人的關係為難,她會朝前走,她甚至願意祝福蕭景洵與沈睿妍。岑青嚥下喉間腥氣,攥住蕭淼的手腕,輕柔地解釋內心的想法:
“記得那年咱倆逃課逃班去看靈山日出嗎?挑了個陰天,爬到山頂時雲遮霧繞地什麼也看不見,可我們還是很高興,風吹過草甸,雲海裡有金光,陰天也依然很美。我那時工作遇到很多困難,那些美景帶給了繼續麵對困難的勇氣——這纔是刻在我記憶裡的東西。
我過生日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看紀錄片裡,你問我那裡麵的田園生活是不是我的夢想。當時答不上來,現在倒清晰了不少:你哥他要和沈睿妍攜手站在頂峰,我呢,隻想找塊地種我的春天;他要去建設一個商業帝國,而我,隻圖個一夜好眠。
我想有個一樓的帶後院的房子,老房子也行,後院裡我要種滿最便宜的最怒放的月季。如果再有個能為我留一盞玄關燈的人,有個真正屬於我的、讓我感到安心的家,那我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這些好像很簡單,可是他不會給也給不起。我幫不了他什麼,反而是他青雲路上的絆腳石。
你哥霸道慣了,有可能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可是我不能把我以後的人生賠進去,我都想好了,城郊結合部的群租房也好,或者去溫寧爺爺深山裡的老宅,或者那種還在用現金交易的地方。天地這麼大,難道還藏不下個想重新生活的人?
終有一天他會明白,我們不過是彼此的岔路,繞出來了,總要各趕各的陽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