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45章 牌桌
岑青下意識停住腳步。
壁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李瑞遠半側著身為蕭沛攏火,竄起的小火苗映得兩人麵容忽明忽暗。蕭沛銜著細長的香煙發問:“chan阿姨最近身體可好?聽說前段時間生病了。”
“太不巧了,要去拜訪蕭夫人前一天病倒,現在還在家裡休養。”李瑞遠答話時眼尾微彎,接著給自己也點上一支。
岑青趁他們轉身前快退兩步,藏於廊下昏暗的角落。
回客房的擺渡車上,道路兩旁景觀樹的剪影在路上搖曳,岑青盯著遠處思緒紛飛。
那個模糊的“chan”或“chang”發音在齒間反複研磨,連帶想起前段時間飛機上林星宇念錯的音節——他總把“鐔”字念成“譚”,就像此刻她辨不清到底是“陳”、“常”還是更罕見的姓氏。
房間玄關的感應燈隨著開門聲亮起,岑青踢掉鞋,赤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地麵。浴缸放水聲掩蓋不住腦中雜亂的線索,本來決定泡個澡好好放鬆一番,但不把這個猜想告訴劉毅她又放心不下。
連續撥打了三次電話均無人接聽,岑青又轉撥劉超的電話,也隻有長久等待音。想必二人仍在宴會現場推杯換盞,無暇顧及電話。
無奈隻能把手機調至勿擾模式開始充電,回到浴室後將疲乏痠痛的身體沒入溫水。她必須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早七點需到達圓桌論壇現場,十點封裝好戰略與投資委員會的提案以供下午各董事會成員審議決策。
董事會全員列席的場合如果出了紕漏,彆說年度績效,連年終獎都得扣光。
翌日下午。
會議室的木門開了一條半指寬的縫,夏詩涵正趴在門縫偷聽。見岑青過來,立刻將食指壓在唇上示意她小聲。
門內,蕭沛將檔案在桌麵拍得啪啪響,情緒十分激動:“蕭景洵!是不是因為我否決弘杉投資向弘杉科技注資的提案,你就反過來拿我的地產提案開刀?!”
蕭景洵的語調不氣不惱:“沛總這話說得太偏頗。你否決注資無可厚非,該提案主要是主張我司必須控製弘科股權,以確保集團對技術發展方向有絕對話語權;如果你反對,我也可以尋求外部投資。”
“我的意見基於事實考慮。你現在加大投資地產實在過於冒險,國內房價高企多年,已對社會民生造成負擔,未來必將遇冷。此刻押注商品房風險極大,尤其地產集團的戰略研究院研判的三四線下沉策略,完全背離人口向一二線城市聚集的趨勢。”他頓了頓又說,“沛總,剛才你並沒有認真聽取我的發言,我也並非全盤否定你的提案,文旅方向如棲梧酒店的投入我讚成,但住宅地產提案必須駁回。”
岑青的polo衫袖口突然傳來拉扯感,一轉頭,見劉毅一臉焦急。
“兩位美女,怎麼樣?弘杉投資那個提案通過沒?”見兩人搖頭,他扯了扯領帶頹然道:“銀行催提前還貸,資金缺口要捂不住了。”
岑青突然想起昨晚的猜測,立刻拽住劉毅到不遠處的綠植背後,壓低嗓子問:“中途科技低我們10萬中標這事兒搞清楚了嗎?”
“查了,但沒什麼結果,價格出來後專案組人員沒有跟任何可疑人員有過聯係。”
岑青追問:“鐔勝呢?”
劉毅揉著太陽穴,“不可能是他。通話清單和行蹤都找人查了,跟中途科技半毛錢關係沒有。”
岑青心想,難道真的是自己多慮了?但是總覺得有蹊蹺。
“投標現場呢?各家公司遞交材料時總要碰麵吧?廣廈一直都是遞交紙質件標書。”見劉毅疑惑,岑青又補充:“臨時改價未必不可能,這個中途科技,可能就是為了攪局來的。”
劉毅皺眉問:“岑助理能否細說?”
岑青瞥了眼那邊還在偷聽的夏詩涵,附耳道:“你讓超哥查查李瑞遠母親或女性長輩,有沒有人與鐔勝同姓。”
晚上,岑青已經睡下,劉超一個電話將她叫起,將人接至蕭景洵入住的酒店彆墅。
彆墅區翻牆而出的三角梅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岑青一身t恤短褲加拖鞋,跟著劉超穿過鵝卵石小徑。方陽和李天明分立在大理石門柱兩側,朝她微微頷首示意。
客廳燈火通明,將米色地毯照得雪亮,蕭景洵支著肘斜倚在布藝沙發裡,似乎已經沉思許久,白襯衫都壓出幾道淺褶。
岑青站定,劉超遞給她一個pad,說道:“我們查到,李瑞遠母親全名鐔美玲,與鐔勝戶籍檔案顯示為兄妹。兩人三十年前共同經營過建材公司,沒幾年就注銷了。”
岑青對李瑞遠身世略有耳聞。傳聞其母親是第三者上位嫁予李董,婚前婚後從未公開露麵過,南江圈內對其極為陌生,姓甚名誰也不清楚。
劉超提出疑問:“但鐔勝到底如何得知價格,又如何與中途科技傳遞情報呢?”
岑青看一眼蕭景洵,又問劉超:“薛維有沒有與李瑞遠接觸過?”
劉超也看一眼蕭景洵,“薛維本就與李瑞遠以及沈小姐是一個圈子的朋友,實在太常見麵……”
劉毅插話:“薛維雖然性格不大好,但也不至於出賣公司。”
岑青搖頭,“薛維與李瑞遠交好,很可能是無意間被套話的。可能她誤以為李氏集團與廣廈集團沒有關係,李瑞遠又蓄意安排好溝通陷阱,讓她放鬆了警惕,不慎將價格資訊泄露。”
蕭景洵神色不明,不做決斷。
現在已過十二點,岑青實在有些疲乏,想回去休息,便索性一股腦把話倒出來:“既然超哥叫我來,洵總也同意,那我就把猜測說一下,我保證絕對不帶個人感情。
“我昨晚無意間聽到沛總問候李瑞遠的母親,提到鐔姓,這個姓氏太特彆,所以才讓劉毅總找超哥去查。我分析是這樣的,李瑞遠從薛維處套話,將價格透露給母親鐔美玲,後者聯絡兄長鐔勝。儘管鐔勝與中途科技無直接往來,但投標當日鐔勝可現場傳遞情報,中途科技據此將報價壓低10萬。因為弘杉科技成本已到了極限,時間又這麼緊張,所以對方僅敢微調。至於李瑞遠為什麼這麼做,我想洵總心中已有判斷。”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響起爭執聲,夾雜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隻聽方陽大喊:“沛總,洵總正在開會,您稍等我進去說一聲!”
蕭沛哪能被他攔住,直接踹開大門,帶著李瑞遠闊步走進來。他右手一揚,一個檔案袋直直飛過來,啪地摔在蕭景洵麵前。
蕭沛叼著煙落座於蕭景洵對麵,掐著煙蒂吸一口,才開口:“景洵,二哥今天來是好心勸你,彆處處與我作對。以前年輕氣盛吃的虧還不夠嗎?你得感謝我心慈手軟,如果將你的副業捅給父親,你恐怕早就被踢下牌桌。”
蕭景洵淡淡掃一眼對方囂張的表情,指尖在沙發扶手上慢慢敲著,“哦?二哥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
蕭沛撣落煙灰,冷笑一聲,“去年飛開曼群島那次,自以為遮掩得天衣無縫是吧?可惜還是被我查到你的行程。”
岑青回憶起蕭景洵時常有跨國會議,會提到一些晦澀難懂的金融術語。但開曼群島行程當時由她處理,確實並非公務原因,她當即反駁:“沛總您這是誤會,洵總開曼行程是我安排的,開曼群島既是離岸金融中心也是潛水勝地,那會兒洵總恰好休假,帶景阿姨過去旅行而已。”
蕭沛輕蔑地掃一眼岑青,嗤笑:“輪得到你替他開脫?”隨即甩出新證:“那景洵再好好跟我說說,三年前3000萬美金巨額轉賬是什麼用途?”
岑青忽地想起這筆經手款項。當時按蕭景洵指示捐給y大校友會,事後查詢,卻無任何感謝公示或冠名邀請。因金額巨大,她戰戰兢兢與y大基金會確認,查無此賬。那時她誤以為自己釀下大錯,欠下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嚇得雙腿發軟,立刻主動向蕭景洵承認錯誤。誰知他僅不耐煩地擺手,稱已處理完畢,不需要再管。
岑青下意識認為還是蕭沛誣陷,於是上前兩步到蕭景洵身邊,“沛總,不巧那筆款項也是由我跟進,確實隻是給y大校友會的捐款而已。”
“你他媽……”蕭沛將煙頭扔在地毯上狠狠一踩,欲起身,卻被方陽李天明二人一把按下。
岑青剛想退後,突然腕間一熱,被人扣住往下一拽,猝不及防跌入他與沙發扶手間的空隙。岑青冰涼的胳膊緊緊貼著那人小臂,隔著襯衫薄薄布料,滾燙的體溫滲過來,她下意識繃緊脊背。
蕭景洵拇指摩挲她腕上跳動的脈搏,淡然一笑:“二哥如果證據確鑿,為什麼不直接找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