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104章 彈琴
岑青無法拒絕一個病弱的長輩,尤其是她曾經給予自己許多善意。哪怕岑青猜到此次邀請並不像她說得那麼簡單,有其他目的。
她同意了。
隻不過,接了景雲裳的電話,岑青纔想起來馬上到蕭景洵的生日。往年為了這個日子都要想很久送什麼。今年倒忘了個乾乾淨淨。
忘了就忘了,這世界上多得是想給他送禮的人,多一個她少一個她根本沒有區彆。
景雲裳似乎對她不能在蕭景洵生日宴上出現而有所愧疚,但岑青直言不必感到抱歉,因為週一那天她有重要的事情。
岑青在醫院住了兩天就無大礙,隻是燒一場身子又虛了不少,總是感覺渾身無力、軟綿綿的。幸好腦子倒還清醒,沒感到昏沉。
她回家後立刻開啟劉超給的合同,逐個仔細檢視。
她不是專業人士,但是她本能地感覺到了異常。
雲溪與藝境簽的合同較多,服務內容描述含糊不清,有很多“品牌文化提升”、“戰略合作”之類的套話,沒有看到具體執行方案,比如拍攝多少條宣傳視訊、策劃幾場活動、投放哪些平台,看起來與餐飲的核心業務關聯很弱。
雲溪與羅賽特這樣一個境外公司的合同,就更加虛幻——“國際藝術市場準入諮詢”、“東西方餐飲美學融合策略”?這些術語遠聽起來高大上但到底怎麼落地?她根本想象不出對方具體要做什麼,怎麼做。
有的合同金額甚至超千萬,雲溪得開多少家連鎖餐廳才能賺回來?岑青極度懷疑這服務到底是不是值這麼多?
岑青想,還是需要求助專業人士。
她思來想去,梁律在幫她查藝境和羅賽特實控人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了壓力,這次再找他恐怕不合適。
最終,她給羅叔叔去了電話。
“合同異常?這玩意兒我大侄兒熟啊!”羅叔叔笑道,“你最好週二之前來,他週三要迴雪城老家一趟。”
岑青便請羅叔叔預約對方週一見麵。
週日,天色灰濛濛的,細密的雨絲無聲地飄落,給南江添了幾分濕冷的寒意。
日曆上顯示11月7日就已經立冬,現在已經十一月下旬。岑青以前在京市上學的時候,這會兒初冬的風颳起來已經像冷刀子割臉。但南江是南方城市,目前還在深秋。
艾琳說蕭景洵今天一早去參加一個重要的科技論壇,到下午她開車送岑青去綠湖彆墅。
下午到了彆墅,保姆阿姨來接岑青,說景夫人正在廚房忙。
岑青跟著保姆阿姨往裡走,沒想到剛穿過門廳沒幾步,迎麵就撞上了幾天未見的蕭景洵。
他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連領帶都係得一絲不苟,顯然是剛從正式場合趕回來。
岑青微微一愣,她還以為他會在論壇待更久。
兩個人就這樣在走廊裡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麵,腳步都頓住了,目光短暫地交彙,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蕭景洵的目光則在她臉上掃過。幾天前的生病似乎還未完全恢複,她的臉色依舊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她裡麵隻穿了件薄薄的線衫,在這陰雨的天氣裡看著就讓人擔心不夠暖和。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岑青先移開了視線,垂下眼眸,打算從他旁邊走過去。
通往廚房的路不算寬,他高大的身軀杵在那裡,一動不動,擋了大半,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岑青抿了抿唇,心想你不讓路,旁邊也不是過不去。
她沒說話,隻是側過身子,幾乎貼著牆,從他和牆壁之間的空間裡擠了過去。
保姆阿姨見狀,也趕緊訕訕地笑了笑,跟著擠了過去。
留下蕭景洵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冷了幾分。
廚房裡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景雲裳係著圍裙,和馮叔正忙著準備食材。
岑青與景雲裳和馮叔寒暄幾句,便挽起袖子幫忙。總不能她乾等著,看長輩忙活。
景雲裳看她氣色還是不太好,本想拒絕,但看她堅持,就讓她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食材。
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交響著。景雲裳一邊擺弄著剛烤好的餅乾胚,一邊想起兒子,隨口便讓岑青叫蕭景洵過來幫忙。
岑青應了一聲,洗了手擦乾,轉身出了廚房去找蕭景洵。
客廳沒看到,影音室空著。她順著大宅找了一圈,最後在放著那架古董三角鋼琴的小廳,看到了要找的人。
琴蓋已經被開啟了。
蕭景洵隨意地站在琴邊,伸出左手,漫不經心地在琴鍵上按了幾個不成調的音符。
西裝外套依舊筆挺地穿在身上,隻有領帶被他拉扯得有些鬆垮,隨意地搭在頸間。他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像是什麼都沒做,又像是被什麼事困擾著,連換衣服的興致都沒有。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回過頭,看到是岑青,眼神微動。
“景阿姨讓你去廚房幫忙。”岑青站在牆邊沒有動,直接說明瞭來意。
蕭景洵沒回答,目光落在眼前的鋼琴上。他抬手,用了食指輕輕點了一下中央的c鍵,清亮的琴音響起。
“給你彈過琴嗎?”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岑青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蕭景洵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自問自答道:“好像沒有。”
他坐下來,側頭看向岑青,“想聽什麼?”
岑青依舊沉默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下。
小廳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細微的雨聲。
見她還是不說話,蕭景洵似乎也不惱。
他聲音平靜無波:“右手傷得嚴重,恐怕彈不了。”他用左手按了按琴鍵,“試試左手吧,湊合聽。”
他抬起左手,清澈的音符在安靜的小廳裡流淌開。
雖然隻有一隻手,但技巧依然嫻熟,旋律流暢動人。
彈完一段,他抬頭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低聲介紹:“耳熟嗎?這是巴赫的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
說完便繼續彈奏第二段。
岑青看著他。
男人挺拔的身影微微前傾,全神貫注在左手的琴鍵上。沒了平時的冷硬嚴肅,側臉的線條在窗外透進來的陰雨天的柔光下似乎也軟化了幾分,顯得專注而沉靜。
岑青當然見過蕭景洵彈琴。
隻是,每一次都是為了沈睿妍而已。
岑青明白,鋼琴對他來說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她更不會自作多情地期望他會彈給自己聽。
所以她從未設想過:在一個安靜的、飄著冷雨的秋日下午,在這個無人打擾的角落,隻有她一個聽眾,他穿著出席正式活動的西裝,隻用一隻手,為她演奏這些旋律。
“這是巴赫的c大調前奏曲。”琴音暫停,他低聲說,沒有抬頭。
他似乎猶豫了幾秒才繼續抬手,一段新的旋律從指尖流瀉出來。
這一段,岑青知道,是德彪西的《月光》。
她原本築起的心防,在這樣的琴聲裡,有一絲鬆動。
她是抗拒這個男人的。抗拒他的冷酷,抗拒他的傷害,抗拒他們之間無法抹去的不堪過往。卻無法抗拒這流淌在空氣中的美妙音符,無法抗拒他此刻低垂著眼睫專注彈奏時,臉上流露出的那份罕見的柔情。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疏離,慢慢變得迷惘。
她不願回想,卻也無法否認,這段關係裡他也曾施捨過善意。酒桌上、會議中,他毫不掩飾的維護,曾是她立足弘科的關鍵。
以及……更久遠以前,那個給予過她保護的少年……所有的畫麵紛至遝來。
難道他們隻能這樣彼此折磨下去嗎?
故事的開始充滿創傷,難道就永遠不能擁有一個溫柔的解法?
也許是這音樂有些許傷感,也許是這段日子裡她幾乎沒有過快樂的時刻,習慣性地感覺到難過,淚水毫無征兆地迅速蓄滿了眼眶,不一會兒,便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
琴聲戛然而止。
蕭景洵抬起頭,正好撞見岑青淚流滿麵的樣子。
又是那樣的眼神,他有些錯愕地問:“怎麼了?”他彈琴的本意並不是為了惹哭她,一時又想,她如今怎麼變得這麼愛哭。
岑青沒有回答,隻是慌亂地背過身去,用手背用力抹著臉上的淚水。
看到她這樣,蕭景洵心頭莫名地一軟。
他起身走過去,繞到她麵前,抽出胸袋方巾,輕輕擦拭她的臉和鼻尖,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低,像在哄勸:“怎麼又哭成這樣?又覺得我欺負你了?嗯?”
岑青還是不說話,隻是固執地撇過臉,躲開他的手,自己繼續抹掉不斷湧出的淚水。
蕭景洵看著她這副委屈又倔強的模樣,心底歎了口氣。
他不再追問,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緊緊摟進了懷裡。她的身體有些涼,好像捂不熱似的。
他低下頭,輕吻一下她頭頂柔軟的發絲,骨節分明的大手一下一下輕撫著她後心。
“好了好了……彆哭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再用嘴唇貼了貼她的耳朵,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拂過。
岑青本就有些乏力,這一哭更是覺得渾身虛軟。
她推他,但一點兒也推不動,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鬆開……景阿姨叫你去廚房幫忙……”虛弱得像小貓在哼唧。
蕭景洵稍稍退開一點距離,雙手捧起她的臉頰,用指腹溫柔地抹去她眼下的淚痕。
然後,又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再次問:“告訴我,剛才為什麼哭?嗯?”
岑青抿緊了嘴唇,用力想掰開他捧著自己臉的手,可他握得很緊,她掰不開。
她索性既不看他,也不說話,像縮排殼裡。
蕭景洵的目光在她泛紅潮濕的麵孔上流連,濕漉漉的眼,緋紅的鼻尖和眼眶,嘴唇因哭泣也顯得鮮豔。
她就這樣柔軟地、溫暖地,在他懷裡,在他手裡。
心底那些被強行壓抑了好多天的渴望,親近她的渴望,如同洪水奔湧而出,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克製。
他猛地低下頭,激烈地、凶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熱度噬人,一手緊緊箍著她的腰,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另一隻手則按著她的後頸不讓她退開。
岑青感覺猝不及防,幾乎是瞬間就被吞沒了,隻能在他輾轉的間隙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音節。
最初的激烈帶著掠奪的意味,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
直到她在他懷裡癱軟,顫抖。
也許是被她口腔內溫軟甜美的觸感安撫,他吻勢漸緩,變得纏綿而細致,一下一下,品嘗,流連。
他一邊輾轉地吻著她,一邊含糊地、歎息般在她唇齒間低喃:“甜甜……甜甜……我們不吵了……好不好?”
岑青感到頭暈目眩,身體完全依靠著他手臂的力量才沒滑落。
滾燙的吻從唇角密密麻麻向上,到臉頰,到耳朵。
她喘息著開口:“蕭景洵……你彆……”
下一秒,所有聲音又被堵了回去,他再次重重地封住了她的唇。
如此反複多次,她隻覺得天旋地轉,除了他灼熱的體溫和耳邊粗重的呼吸聲,什麼都感知不到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岑青去找蕭景洵的時間長得有些奇怪。
景雲裳把手裡的麵團放進預熱好的烤箱,擦了擦手,有些擔心。她解下圍裙,交代馮叔看著火候,自己出來尋人。
綠湖彆墅很大,景雲裳找了幾個房間。走到偏廳時,那對交纏的身影,讓她心中掠過一道驚雷。
她一直以為是岑青想將兒子留住,畢竟年輕女孩眼裡的愛戀藏不住,她一直都知道岑青喜歡他。
可眼前的景象,失控的人似乎是蕭景洵。
那她今晚準備的一肚子話還有效嗎?岑青的意誌可能比較容易動搖,但蕭景洵一旦決定的事情,誰能改變?
小廳裡激烈的兩道喘息,讓景雲裳的心一沉再沉。
“咳咳!”景雲裳強壓下心頭的驚悸,用力地咳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