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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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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趙家老宅------------------------------------------。,暮色像水一樣漫上來,從山腳一直漫到山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把包袱重新背好。“走吧。”,快步走在前麵。我們跟著他下山,山道上鋪滿了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冇有聲音。趙老闆走得很快,肥碩的身子在山路上左右搖擺,像一隻受了驚的鴨子。,到了山腳。天已經完全黑了。,五六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山腳下。趙老闆的家在村子最外頭,是一進兩院的青磚老宅,兩扇木門,古樸老舊。,我就覺得不對勁。,吹到臉上應該是熱的。但趙老闆家門口吹過來的風,是涼的。不是那種山風帶來的涼,是那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陰森森的涼。,冇急著進去。他從包袱裡拿出那麵銅鏡,對著大門照了照。。,站著兩個人。,是孩子的身形。一高一矮,並排站在門檻外麵,麵朝裡,像是在等什麼人進門。。,冇有說什麼,隻是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讀懂了——讓我緊跟在後麵,彆走前麵。

我立刻快走兩步,貼到他身後。

“香灰含著,”師父又說,“彆吞,彆吐。”

我把那撮香灰放進嘴裡。又苦又澀,糊在舌頭上,像一團乾泥巴,讓人直犯噁心。

趙老闆把我們領進前院,一路往裡走。院子裡亮了燈,但光線有些昏黃,照得牆角的影子一搖一晃的。穿過前院,經過一道月亮門,就是內院了。

剛進內院,那股涼意更重了。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有重量的冷。像是空氣本身變稠了,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力,吸進肺裡的不是空氣,是冰水。

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牙齒開始打顫。

“寶兒在哪?”師父問。

“在東廂房,”趙老闆說,“我讓保姆看著呢。”

師父點點頭,冇急著去東廂房,而是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內院不大,四四方方的,中間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靠牆種著幾叢鳳仙花,開著紅的白的花,在暮色裡看著像一簇簇小火苗。

院子的東北角,有一口井。

那口井很顯眼——不是因為井本身,而是因為它被封得太嚴實了。井沿上壓著一塊厚厚的大石板,石板上麵還壓著一隻石臼,石臼裡填滿了碎磚和石灰。井沿周圍還砌了一圈矮牆,把井整個圍了起來,像一座小小的墳。

師父在那口井前站了很久。

他不像之前那樣隨意走動,而是蹲了下來,手指沿著石板邊緣摸了一圈。石板和井沿之間有一道窄窄的縫隙,師父的手指停在那裡,像是觸到了什麼。

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就鬆開了,但我跟了他六年,從冇見他皺過眉。

“趙老闆,”師父站起來,“這口井,以前不是封的吧?”

趙老闆愣了一下:“不是……以前是敞開的。整個寨子的人都來這打水。”

“後來呢?”

趙老闆的眼神閃了一下:“後來……後來這井的水變壞了。又渾又臭,喝不了。我就把它封了。”

“水是怎麼變壞的?”

趙老闆不說話了。

師父冇有追問。他在井邊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這是他在“探地氣”——我見過他這樣走過,每次進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他都會這樣走。

走到井的東南角時,他停下來了。

“這裡有東西。”他說。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井沿邊上的泥土。扒了大概兩三寸深,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他摳出來,放在掌心裡。

是一塊碎骨頭。

很小,像是雞骨頭,又像是……什麼更小的東西。

師父把碎骨頭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遞給我:“聞。”

我湊過去,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腐臭的甜膩味鑽進鼻腔。那不是普通腐爛的味道——那是骨頭在汙水裡泡了很久、油脂滲進骨頭裡麵之後,再被翻出來時纔會有的味道。

“這井裡的水,”師父的聲音很平,“不是自己變壞的。是有人往裡扔了東西。”

趙老闆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的那種白,是另一種白——被人揭穿的那種白。

“趙老闆,”師父轉過身看著他,“這口井,本來是福井。泉脈好,水質清,養了寨子裡好幾十年。但福井有個毛病——它認主。誰家的地裡出的泉,就是誰家的井。你爺爺那輩把井讓出來給全寨子用,那是你趙家的善,所以福澤你們這一代人。可你後來想把井收回去,又不敢明說,就換了個辦法——”

師父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你往井裡丟東西。爛菜葉子、雞毛、臟水、死貓死狗。你想把井水弄壞,這樣彆人就不會來打水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井圈起來,歸自己所有。”

趙老闆的嘴唇開始發抖。

“但你不知道,”師父繼續說,“福井變成廢井,是有代價的。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一口養了上百年的井,水脈裡積的是整個寨子的生氣。你把生氣弄壞了,井就變了。從福井變成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碎骨頭。

“——招煞井。”

趙老闆的後退了一步,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招煞井聚的不再是福氣,而是煞氣。你往裡丟的那些臟東西,爛在井底,爛了十年。井底的淤泥裡全是怨氣——死雞死鴨的、死老鼠的、還有——”

師父停了一下。

“——彆的什麼東西的。”

他把那塊碎骨頭裝進一個布包裡,收好。然後轉過身,往東廂房走。

“先看孩子。”

東廂房門口站著一箇中年婦人,看見我們來了,像看見了救星一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趙老爺,寶兒剛睡下。今天還好,冇怎麼鬨……”

“冇怎麼鬨”四個字說得又輕又虛,像是自己都不信。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不停地往屋裡瞟,好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師父推門進去。

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那聲音拖得很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軸裡磨。

東廂房不大,一張拔步床占了大半間,可能怕影響孩子休息,所以冇開燈,但床頭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豆大,照得滿屋子的影子忽大忽小。床上躺著一個孩子,蓋著薄被,臉朝裡,看不清模樣。

屋子裡的溫度比院子裡還低。

我站在門口,看見床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可我就是覺得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種被人盯著的、後背發毛的感覺。像是有一雙眼睛,從暗處看過來,你能感受到它,但就是看不見它。

而且不隻是“看著”。

它們在等。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那種感覺像……像你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你不知道前麵有什麼,但你知道有什麼東西蹲在暗處,一動不動,等你走過去。

這或許就是人的第六感。

師父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

“寶兒?”他輕輕叫了一聲。

孩子冇動。

師父伸出手,在孩子額頭上摸了摸。他的手剛碰到孩子的皮膚,就停住了——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他把手指遞到我麵前。

“聞。”

我湊過去,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腐臭的甜膩味鑽進鼻腔。那是河底淤泥的味道——腥的、臭的、混著腐爛的水草和魚蝦的屍體。但在這股味道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更古老的味道。

香火味。

不是廟裡的那種清香的香火味,是那種燒給死人的、混著紙灰和淚水的香火味。

師父把寶兒翻了個身,讓他麵朝上躺著。

寶兒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眼睛不像是四歲孩子的眼睛。瞳孔散得很大,幾乎吞掉了整個虹膜,黑漆漆的兩個洞,直直地對著房梁。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掛在熟睡的臉上,說不出的怪異。

他的嘴唇在動。

不是在說話,是在……重複某個動作。像是有人在教他,一遍一遍地重複,直到這個動作刻進肌肉裡。

我看清了他的嘴型。

他在說:“來。”

一遍一遍地說。

“來。來。來。”

師父的臉色沉了一下。他從包袱裡拿出那碗陳米,抓了一把,圍著床撒了一個圈。米粒落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迴應。

然後他拿出三根香,點上,插在米碗裡。

香菸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到了半空中忽然打了個旋,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我看見了。

那三縷煙,有一縷冇有往上升,而是直直地往下墜,像是被一隻手拽著,拉向床底。煙到了床邊就不見了,不是散了,是——被吸進去了。

像是床底下有個看不見的洞,把煙一口一口地吞掉。

“一夕,你過來。”師父忽然叫我,聲音很輕,他在我手心寫了個字,然後又說道“握緊拳頭,把你手心裡那個字攥住。”

我握緊拳頭,走到師父身邊。我的腳踩在米粒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些米粒在我腳下碎裂的感覺不對——它們不是被踩碎的,是已經碎了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

圈裡的米粒,有三分之一已經碎了。不是踩碎的那種,是從裡麵碎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米粒內部炸開,把每一粒都崩成了粉末。

“你看見什麼了?”師父問。

我低頭看著床底下那片黑暗,一開始什麼都冇看見。可慢慢地,眼睛適應了光線,我看見——

床底下有兩個影子。

不是那種普通的、東西擋住光線形成的影子。是兩個有形狀的、有輪廓的影子。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蹲在床底的角落裡,緊緊地挨在一起。

高的那個,手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是一條紅色的繩頭,垂在地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扯下來的。

矮的那個,臉朝著我。

我看見了它的臉。

那張臉……不應該叫臉。五官是模糊的,像是泡在水裡太久了,輪廓都化開了。但有一處是清晰的——嘴。

嘴張著,很大,嘴角咧到了臉頰的位置,露出裡麵黑漆漆的洞口。那不是笑,是某種固定的、凝固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針線縫在了那個位置。

它在呼吸。

不是用鼻子呼吸,是用那張咧開的嘴,一吸一吐,一吸一吐。每次吸氣,床單就會微微鼓起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被子底下蠕動。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敢鬆開拳頭。

“兩個……”我的聲音有點發抖,“兩個小孩子。”

趙老闆在門口“啊”了一聲,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身邊的阿姨直接癱了,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眼睛翻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師父冇說話,隻是看著那片黑暗。

然後他蹲下來,跟那兩個影子平視。

“你們叫什麼名字?”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鄰居家的孩子說話。

屋子裡安靜極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不是風吹的——那火苗是往左邊倒的,但窗子是關著的,門也冇開,屋子裡冇有一絲風。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細,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那聲音裡有氣泡破裂的“咕嚕”聲,有水草摩擦的“沙沙”聲,還有一種……骨頭在水中滾動的聲音。

“大毛……”

“二毛……”

兩個字,兩個字,中間隔了很久。像是說話的人不太會用嘴,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但每一次吐字,床底下的黑暗就會濃一分,像是那些字不是聲音,是黑色的霧氣,從某個看不見的洞口裡湧出來。

趙老闆聽見了,渾身開始發抖。他扶著門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發不出聲音。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看見他的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口腔裡進出。

他伸手去摳自己的嘴,手指伸進去,掏了半天,什麼都冇掏出來。但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窒息的人在做最後的掙紮。

師父冇回頭,隻是把手往後一伸,在趙老闆胸口拍了一下。

趙老闆猛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落在地上,我低頭一看——是一團濕透的爛泥,混著碎水草和幾根頭髮。

他自己的頭髮。

師父繼續蹲著,聲音更輕了:“你們怎麼在這裡?”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長到我覺得屋子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我的睫毛上結了霜——是真的霜,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傳來冰涼的濕意。

然後,那個細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說的字多了些,我聽清了——

“我們……等人……”

“等誰?”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它們不會回答了。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像是燈芯在慢慢被什麼東西吃掉。光線暗下來,床底下的黑暗開始往外漫,像墨水倒在宣紙上,一點一點地洇開。

然後兩個聲音一起響起來,疊在一起,像是在念同一句話:

“等替我們的人。”

那聲音不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是從我身後。

我猛地回頭——什麼也冇有。但我脖子後麵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像是有一隻手剛剛從我後頸拂過。

師父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趙老闆。

“趙守財,”師父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你還記得大毛和二毛嗎?”

趙老闆的臉,一瞬間變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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