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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逢時 第78章 墨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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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院檢查極為嚴格,搜身、驗看文憑、檢查考籃,每一項都耗時良久。

稍有疑問,便被叫到一旁詳細盤問,引得後麵隊伍一陣騷動和焦慮的低語。

眼看離貢院大門越來越近,意外發生了。

相鄰的另一條隊伍前端,一名穿的洗得發白襴衫的瘦弱學子,在即將輪到他接受檢查時,突然麵色慘白,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手上的考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怎麼回事?”

負責該段的衙役頭目厲聲喝道。

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這一掃,學子抖得更厲害。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驚恐地看著地上散落的東西。

一名眼尖的衙役一個箭步上前,撿起其中一卷散落的空白卷軸。

捏了捏,又對著燈光仔細照看,臉色驟然一變:“頭兒!這紙,裡麵有夾層!”

此言一出,瞬間炸開了鍋!

“夾帶?!”

“竟敢在此處作弊!”

人群嘩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名麵如死灰的學子身上。

衙役頭目鐵色鐵青,左手扶著腰刀,大踏步而來,一把奪過卷軸,三兩下撕開表層。

裡麵赫然露出密密麻麻,用極細毛筆抄寫的經文經典!

“好大的膽子!鎖起來!”

頭目怒吼。

兩名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那名幾乎癱軟的學子。

學子這纔像是回過神來,涕淚橫流,嘶聲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準備的!是,是有人給我的!

說萬無一失,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哭喊聲在寂靜下來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卻無人同情。

科場舞弊,乃十惡不赦之大罪。

一旦坐實,功名儘革,流放充軍都是輕的。

這突如其來的事件讓整個貢院門口的氣氛更加凝重和肅殺。

衙役們的檢查變得更加嚴厲。

甚至堪稱嚴苛。

嚴厲的懷疑幾乎不加掩飾。

不少膽小的學子一時額頭冒汗,手腳發軟。

裴之硯眉頭微蹙。

他注意到,在那名學子被拖下去時,在他旁邊不遠的隊伍中,有幾人神色有有異,迅速低頭,還有一人甚至悄然後退。

排隊十分不易。

大家此刻都恨不得往前擠。

眼看就要排到門口準備檢查,這人卻往後退?

而站在他身旁的章昊然,反應更是異常。

在“夾帶”二字被喝破的瞬間,裴之逸清晰地感覺到章昊然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身體瞬間緊繃,手還捂向自己胸口位置。

甚至不自覺地後退半步,幾乎要撞到後麵的舉子。

“章兄?”

裴之逸低聲喚了一句。

章昊然猛地一顫,抬頭看向裴之硯。

“沒事,沒事,隻是覺得此人太過愚蠢,竟敢,竟敢做出這種事。”

“是啊。”

裴之硯若有所指,“的確太愚蠢,趁還來得及,定要懸崖勒馬。”

章昊然神色微愣。

抿了抿唇,心裡在天人交戰。

最後以身體不適為由,去旁邊緩一緩離開了隊伍。

“裴兄,你說章兄今日是怎麼了?”

柳明宇問,“往常他可是話最多的,身體也好,怎麼今天無精打采的。”

裴之硯看了眼隊伍後方:“可能是太緊張了吧。”

終於輪到了裴之硯這一撥。

衙役仔細核驗了他們的文憑,又嚴格搜查了考籃和全身,甚至連發髻和鞋襪都沒有放過。

檢查裴之硯時,一切正常。

柳明宇他們也順利通過,拿了各自號舍的資訊,便各自祝福著去找位置。

整個貢院,設“天”到“盈”共一百二十區呈網格化排列,可容舉子兩千四百名。

裴之硯被分到黃字區三排三列。

他拎著考籃在自己的位置前站定了一會。

麵前是一個深約五尺八寸,廣約三尺九寸,高約八尺的小小房間。

僅設桌椅,木板嵌於牆上,白天作桌,夜間卸下為床,地麵鋪著磚石,微微傾瀉至廊道暗溝。

裴之硯之前隻是聽秦田瑞口述。

現在親眼見到這科考之地,內心還是有些波動的。

他拎著考籃走進去,開啟嵌在牆上是的木桌,將考籃放在上麵。

這次科考,首考經義。

辰時發題,規定酉時收卷。

拿到試題後,裴之硯第一眼便是檢查一番,而後纔是看題。

一共兩題:

第一題是《周易》,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第二題是《尚書》,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

看到第二題的時候,裴之硯微微擰眉,這一題看似是說命,可實際上卻……

在研墨的空檔,正好可以整理思緒。

約兩刻鐘後,裴之硯開始提筆作答。

在規定收卷前半個時辰,他答題完畢,檢查一番後,便開始閉目養神。

科考是個體力活。

他自問也有些功夫傍身,這一天下來,手腳都不能伸展開來,著實有些不舒服。

翌日,考的是詩賦。

考題為五言六韻排律《春試元佑六年賜進士》,駢賦《天子曰辟雍賦》。

裴之硯依舊能輕鬆作答。

第三天考的是論。

這題一出,又是引經據典,暗藏機鋒,直直擋下朝局利弊。

須得謹慎措辭。

貢院內隻聞紙筆沙沙,間或幾聲壓抑的咳嗽和歎息。

空氣比昨日更顯凝滯,彷彿被無形的壓力攥緊。

裴之硯凝神靜氣,將繁雜的思緒摒除,專注於破題,一步步將胸中溝壑為筆下錦繡。

他書寫速度不疾不徐,自己端正沉穩。

與周遭不少抓耳撓腮,額冒虛汗的學子形成鮮明對比。

白日的喧囂漸漸沉寂,夜幕再次籠罩貢院。

號舍區隻餘下靈性幾盞為巡場衙役照路的燈籠,散發出昏黃模糊的光暈。

勉強勾勒出號舍輪廓。

絕大多數考生經過一整日的殫精竭慮後,早已筋疲力儘。

即使身下木板堅硬,也紛紛沉入睡夢中。

夜涼如水,寒意濺重。

子時前後,一股若有似無的陰冷氣息,竟在號舍區域彌漫開來。

學子們越睡越冷。

此刻若有修行之人在此,定能辨出其中混雜的微弱邪異,還有極淡薄的腥甜氣。

裴之硯並未深睡。

他內力已有小成,雖連日耗費心神,但靈台仍保持著一絲清明。

加之章昊然入貢院前異常離去,讓他心中始終存著幾分警惕。

感覺到越來越冷時。

他鬼使神差的從荷包裡掏出陸逢時給他準備的符籙,放置在枕頭下,又吃下一顆她準備的金剛丹。

就在他準備再度入睡時。

突然一聲極度驚恐到變形的慘叫聲,猛地從“玄”字區方向炸響。

瞬間撕開貢院夜的寂靜。

緊接著,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接二連三的驚叫聲,從不同區域的號舍中爆發開來!

“鬼,有鬼啊!”

“彆過來,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血,好多血……,救命!”

混亂的嘶喊聲,撞擊號舍木板的聲音以及踉蹌奔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整個貢院瞬間炸開了鍋!

被驚醒的學子們驚慌失措,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紛紛探出頭來張望。

隻見黑暗中人影幢幢,有瘋癲亂跑的,有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胡言亂語的。

“怎麼回事?”

“走水了?”

隔壁舉子罵道:“閉上你的烏鴉嘴。”

這要是走水,弄不好,都得死在這裡,講這話真是沒過腦子。

巡夜的衙役兵丁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急促的鑼聲和嗬斥聲四處響起。

“肅靜!全部肅靜!”

“回到各自號舍!違者按擾亂考場論處!”

“快,去稟報提調官!”

火把被迅速點燃。

一隊隊兵士持械衝入號舍區,試圖控製混亂的場麵。

然而,那些陷入癲狂的學子力大無窮,狀若瘋魔,好幾個衙役合力才勉強按住一個。

裴之硯早已起身,站在號舍門口,看向混亂傳來的方向。

他的號舍在“黃”字區邊緣。

離核心騷亂區稍有一段距離,便是以他的目力,火影幢幢也瞧不太清楚。

不過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尋常的陰冷氣息。

貢院數千學子,浩然正氣。

普通的邪祟哪裡敢往這裡來?

但若不是普通邪祟……,或許是人為也不一定。

思索間,提調官已經趕來。

擔任此次春闈的提調官是權知開封府李之純。

他今年已經六十二歲,麵瘦骨峻,目光如電,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

他兼任這個提調官,兩方黨派都沒有意見。

李大人剛到,有一名被兩名兵丁拖拽的學子突然狂叫:“……,墨,墨裡有毒!它活了,鑽我腦子了去了,哈哈我能高中了!”

墨?

裴之硯轉身回去翻找考籃。

在考籃下麵拿出一塊用了一半的官製貢墨。

幾乎所有考生的墨錠都是入場前統一檢查後發放,旨在公平,也防止舞弊。

若問題出現在墨上……

他拿起那塊黝黑的墨錠,湊到鼻尖仔細嗅聞。

除了鬆煙特有的清香,似乎,卻有一絲極其微弱被香料掩蓋了的異樣氣息。

若非他五感比常人敏銳,絕難察覺。

為了驗證,他又讓住在旁邊號舍的學子,也將墨拿出來,放在鼻翼下一聞,有股同樣的異象。

此時,李大人也已經命人,將備用的貢墨取來一塊。

他放在鼻下,很快眉頭微微皺起。

“叫王醫官來。”

王醫官是太醫署普通的醫官,這幾日在貢院待命,隨時處理突然的急症。

混亂並未持續太久。

在李之純雷厲風行的彈壓和隨後趕到的更多兵丁的控製下,那些陷入癲狂的學子被強行製服。

他們被繩索捆綁,集中看管起來。

貢院內彌漫著一種恐慌後的死寂。

剩餘的學子們縮在各自的號舍裡,驚疑不定,再無睡意。

王醫官火速趕來。

他仔細檢查了發病的學子,又接過李之純遞來的貢墨,你那歲一點粉末仔細嗅聞辨彆,甚至舌尖微嘗。

不一會,臉色驟變。

“大人!”

王醫官聲音發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此墨,此墨中好似混入了極微量的幻心草和噬魂花粉末。”

“好似?”

顯然李之純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

“大人,這兩種皆是早已失傳的邪異毒物,典籍記載其能擾亂心智,放大內心恐懼,下官也是推測,不能斷定。”

李之純臉色沉沉。

子時已過,今日天亮,還有最後一場考試。

若不能妥善處置,今年的科考便會被人詬病,他這個提調官也落不到好。

“來人,迅速將剩餘貢墨封存,用備用墨。”

李之純當機立斷,給出解決方案,“所有出現症狀的學子單獨隔離,嚴加看管。”

李之純吩咐,就準備離開。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肯定是要上報官家和兩府宰相。

“李大人,留步!”

李之純剛要轉身離開,竟不想被一個舉子叫住。

他看著不及弱冠,高約六尺,肩寬背直,如青鬆立壑。

麵若刀削,鼻梁高挺,一雙鳳眼沉靜似深潭,有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

“是你叫住本官?”

裴之硯頷首,給李之純行禮後道:“學生餘杭郡舉子裴之硯,有事要與大人說,還請大人屏退左右。”

“放肆!”

跟在身後的衙役厲喝。

裴之硯不卑不亢看著李之純。

李之純眯了眯眼,銳利的眸子直直看過來,裴之硯不避不閃。

他最終揮退左右,“膽子不小,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大人,學生對方纔之事,有些不同的看法。”

“你是說對本官處置的手段有疑議?”

裴之硯行禮:“學生豈敢,隻是有些許疑惑罷了,假設真是墨的問題,那為何隻有那幾名學生發狂?”

說著他拿出兩塊使用過的墨。

“大人聞聞。”

李之純接過,這兩塊也同樣有那股異香。

他立刻讓衙差又去不同區域的號舍分彆拿了十幾塊,無一例外,都有那股異香。

“這種情況,不能排除這次科考學子所用的貢墨都有問題,但為何單單隻有那些學子發狂,出現幻覺?”

“裴之硯?你對此有何看法?”

“學生以為,這墨不過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問題並不在墨。”

李之純比方纔臉色更沉。

這學子的意思,如果他將主要精力都放在追查這批貢墨上,也許會漏掉真正的蹊蹺之處,找不出真正作亂的真凶。

即便找得出,那也不可能就在這短短幾個時辰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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