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43章 兜率寺
劉禦侍忽然輕聲歎道:“夫人真是好福氣,裴大人對夫人體貼,便是單獨和男子同行,也不說你,如今又喜得麟兒,不知羨煞多少人。”
她側頭看著陸逢時,眼神清澈,“有時候,妾身真想像夫人這般,能時常出宮去走走,看看外麵的天地。這宮裡……雖好,到底四方天,看久了也悶。”
陸逢時腳步未停,隻微笑道:“劉禦侍說笑了。娘娘仁厚,官家恩寵,宮中錦衣玉食,何來悶字。外頭奔波,反是勞碌。”
“也是。”
劉禦侍笑了笑,在岔路口停下,“那妾身就往這邊走了。夫人慢行。”
“劉禦侍慢走。”
兩人分道而行。
陸逢時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在她背後停留了片刻,才終於消失。
水生的馬車停在宮門不遠處的老地方。
陸逢時上車,車廂內熟悉的沉水香讓她略微緊繃的背脊鬆緩下來。
“夫人,回府?”
水生在外低聲問。
“嗯。”
陸逢時應一聲。
車輪滾動,平緩地駛離皇城區域。
車內,陸逢時閉目養神,回想劉禦侍今日所言。
她不僅知道自己前幾日出城,甚至知道是與夫君同窗同行。
這絕不是隨口一問。
是宮中有人盯著裴府?
還是劉禦侍的背後,還有其他人?
回府天色有些暗了。
陳管家竟候在影壁旁,神色有異。
見陸逢時回來,立刻迎上來:“夫人,家主在書房等您。”
“知道了,你去忙吧。”
陸逢時點頭,徑直往書房去。
推門進去,裴之硯正負手立在窗前,聽到動靜轉過身:“你回來的正好。半個時辰前,蒙思傳來訊息,兜率寺那邊有動靜。”
“兜率寺?”
相較於大相國寺,兜率寺實在是名不見經傳。
它位於紅門道,不在汴京繁華之地,也沒有多少香客。
不過,它之所以被陸逢時熟知,是因兜率寺有個十分俊俏的和尚,據說佛法也高深。
蘇媽媽就喜歡去兜率寺上香。
每次回來,都要誇一誇。
陸逢時也是因此才熟知的。
“我記得,寺中有個叫慧明的和尚?”
“就是他。”
裴之硯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紙,上麵是寥寥幾行字:“慧明今日午後,見了兩個人。一個是章相府一個叫西席的幕僚,另一個是坤寧宮一位負責采買的低階內侍,姓葉。”
陸逢時眸光一凝:“坤寧宮的人?”
“是。
“蒙思的人認得那內侍,常在東華門外幾家綢緞莊、香料鋪子走動,替宮中女眷采買些零碎東西。他與慧明在寺後靜室談了約一刻鐘,分開時,那內侍袖中明顯鼓了一塊。”
裴之硯將紙遞給她,“時間就在你進宮前後。”
陸逢時接過紙條,略略掃了一眼。
“今日我去坤寧宮請安,劉禦侍也來了,不僅知道我去過福寧殿,還知道我前幾日與趙兄出了京城。”
裴之硯聽完,嘴角勾起一絲冷意:“看來這位禦侍,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還長。兜率寺這條線,或許就是她,或者她背後之人,用來窺探宮外訊息的通道之一。”
“能驅使坤寧宮的內侍,又能通過章相府的關聯接觸到慧明,她在宮中根基不深,單憑恩寵,能有此能耐?”
“章相?”
陸逢時搖頭:“我覺得未必,章相老謀深算不假。可若要在宮中安插眼線,不會選如此張揚惹眼之人。劉禦侍受寵,本就易招妒忌,行事更該低調才對。”
可她今日來的那般湊巧,便是試探也很直接。
倒像是急於求證什麼。
書房內一時寂靜。
“無論如何,這條線既然浮出來了,就不能放過。”
裴之硯道,“蒙思那邊會繼續盯緊兜率寺和那個葉內侍。劉禦侍那邊,你日後若再進宮,需多留神。她既已注意到你,便不會輕易罷手。”
陸逢時頷首,又道:“官家今日已下令,許我和葛大人查訪龍脈一事。葛大人那邊一旦擬定名錄,我便需外出。”
“嗯。”
劉禦侍從坤寧宮出來後,沒有急著回自己宮殿,而是轉道去了隆佑宮。
這個宮殿,在高太後還在世的時候,很是冷清。
後妃幾乎沒幾個踏足。
如今宣仁太後已經崩逝一年了,向來冷清的隆佑宮,卻漸漸熱哄了起來。
內侍通報後,劉禦侍進入內殿。
“妾身,給太後請安。”
向太後正坐在窗邊的暖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聞言抬眼,笑容溫和:“劉娘子來了,坐吧。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劉禦侍在下首繡墩上側身坐下,姿態恭敬又不失嬌俏:“想著有些日子沒來給太後請安了,心裡惦記。
“方纔去坤寧宮向皇後娘娘請安,碰巧遇到宣德夫人也在,說了會話。回來路上瞧著天氣好,就想著過來給您磕個頭。”
“宣德夫人?”
向太後轉動佛珠的手慢下來,“可是裴都承旨的夫人陸氏?她今日進宮了?”
“是呢。”
劉禦侍點頭,語氣輕快,“說是來向皇後娘娘謝滿月賞賜的。
“妾身瞧著,裴夫人氣色極好,恢複得也快,真是有福之人。她還說,方纔從福寧殿外經過,感念官家辛勞,遙遙行了一禮呢。”
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
向太後笑了笑,目光落在劉禦侍臉上,帶著幾分長輩的慈和:“你倒是有心,記得這些。
“裴夫人去年可是為京都做了件大事,她那夫君,也還在為邊軍政務忙碌,如今又為裴家開枝散葉,皇後多眷顧些也是應當。”
她再次撚動佛珠:“除了謝恩,可還說了彆的?”
劉禦侍眨了眨眼,露出些許茫然:“今日隻是說了些家常,問了幾句孩子。哦,對了,她好像前幾日與舊友出了趟京都,好像是去嵩山了。”
“嵩山……”
向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慢了下來,眼神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是個清淨地方。年輕人,多走動走動也好。”
劉禦侍陪著說了說了會閒話,逗得向太後笑了幾次。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辭。
說怕擾了太後清淨。
向太後也未多留,隻讓身邊嬤嬤拿了一匣子宮花賞她,叮囑她好生伺候官家。
隆佑宮內,向太後靜坐了片刻。
而後才對身邊侍立的老嬤嬤道:“去將前幾日大相國寺智清長老開光的那串迦南木佛珠找出來,明日送過去坤寧宮,就說哀家瞧著皇後進來氣色愈佳,心裡歡喜,這珠子安神靜心,給她戴著玩。”
“是。”
老嬤嬤應聲,遲疑一下,低聲道,“太後,劉禦侍方纔那些話……”
向太後抬手止住她,神色平靜:“小孩子家,傳個話罷了。官家如今親政,朝堂內外事情多,有些訊息傳進宮裡,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