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23章 新變故
先前,他說服楊王去提溜各府邸的一些與舊黨有著七拐八繞關係的仆役。
一來是皇城司出動,能給那些人壓力。
二來也是讓裴之硯之流認為,皇城司是站在他這一邊。
楊王起先沒想到。
後麵得知自己被利用,的確也是不痛快,但做都做了,也就沒說什麼。
不過再想忽悠他,就難了。
沒想到,裴之硯有膽子,讓這麼重要的人證進皇城司。
章惇胸口起伏,眼中血絲密佈。
不說如今趙顥提防他,便是之前,他也不敢將手伸進皇城司。
“相爺,如今人證在皇城司,我們安排的那套說辭,怕是難用了。”
幕僚臉色發白。
章惇強迫自己冷靜,枯瘦的手指捏的發白:“人證動不了,就從物證上做文章!張綸軍中那幾個收押的親信,還有文府那個老小兒,彆以為躲到彆院就萬事大吉了。”
文及甫說人回了太原。
可他的人一查才知,好家夥,就在城外彆院。
文及甫竟然騙他。
為什麼要騙?
不就是怕他找到對文府不利的證據?
以為這樣就能阻止他?
他就是要把水徹底攪渾,將“裴之硯、李格非、文彥博等人勾結,構陷邊將,擾亂朝綱”的罪名,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去。
即便不能立刻定罪,也要讓這種疑雲如影隨形。
讓官家心生嫌隙,朝臣不敢靠近。
三司會審仍在繼續,卻陷入了詭異的僵局。
張綸對自己罪行的供認不諱,與那封來曆不明的密信形成了兩條並行的線索。
章惇一係的官員咬死密信指向朝中有人,要求深挖;黃慶基、沈郎中等人則堅持應先核實張綸罪行的全部細節,並等待新的人證物證。
雙方在公堂上引經據典、互相駁詰,表麵看是案情爭論,實則已是派係角力。
這日朝會,氣氛格外沉悶。
議完幾件常事,章惇忽然出列,手持一份奏疏,朗聲道:“官家,張綸一案,罪證漸明,然臣近日收到邊鎮將士聯名陳情,言近日軍中流言四起,謂朝廷因一將之過,欲牽連眾將,寒了戍邊將士的心。
“更有匿名投書,稱此番覈查,實由人借機羅織,排除異己。
“臣懇請官家明察,邊務乃國之重事,賞罰須明,已不可令小人借機興風作浪,動搖軍心根本!”
章相雖沒有直接點名。
但不少官員偷偷看向裴之硯。
他位列中後,緋袍玉帶,身姿挺拔,麵上卻無甚表情,隻垂目看著手中笏板。
龍椅上的趙煦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章相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言。邊將功過,關乎軍心,自當慎重。”
他話鋒一轉,“不過李格非奏疏所言情弊,裴卿覈查所見疑點,亦非空穴來風。孰是孰非,孰真孰假,終究要看實據。三司審理,便該以實據為憑。
“朕前日已下口諭,此案務求公允紮實。章相既收到將士陳情與匿名投書,一概將此類線索,一並移交三司查證。
“真金不怕火煉,若有人果真借機構陷,朝廷法度,亦不容之。”
這番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
實則將章惇丟擲的軍中流言和匿名投書也納入了需要實據查證的範疇,無形中削弱其攻擊力,並在此強調了“實據”為要的重要性。
章惇麵色不變,躬身道:“官家聖明,臣遵旨。”
退回班列時,眼角餘光掃過裴之硯,冰冷如刀。
裴之硯依舊垂目而立,彷彿全然未覺。
直到散朝,他隨著人流退出大殿,在廊下遇見緩步而行的黃慶基。
“裴承旨,那兩名苦主已由沈郎中安排,在皇城司錄下詳儘口供,並呈交了部分物證。口證與物證,與李大人所得親兵記錄及下官之前收到的匿名舉證,細節吻合,互為印證。下官已與沈郎中聯署,將新證呈送三司主官及禦前。”
裴之硯腳步未停,隻微微頷首:“黃禦史公忠體國,裴某佩服。隻是風雨未歇,萬事還需謹慎。”
黃慶基目光微閃,低應一聲,隨即自然地拉開距離。
裴之硯步出宮門,承德已備好馬車等候。
上車前,他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城。
日頭正烈,朱紅宮牆反射著刺目的光。
他知道,章惇今日會發難,意味著對方已開始動用更廣泛的政治資源施壓。
而官家的態度,依舊是在平衡中觀望。
苦主和部分鐵證雖然安然送抵,但距離徹底扳倒張綸,並確保不牽連無辜,還有最關鍵的一步。
如何讓這些證據,在朝堂上發出壓倒性的聲音,擊碎所有混淆視聽的雜音。
裴之硯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讓馬車轉道去了城西長風車馬行。
蒙思早已在後院密室等候,見到裴之硯神色凝肅而來,立刻屏退左右。
“家主,可是張綸案有新變故?”
蒙思低聲問。
裴之硯簡略說了朝會情形,隨即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片段,正是陸逢時帶回的李格非手劄中,關於張綸脅迫商戶做假賬、侵吞錢貨的記錄。
“我要找到這個商戶,拿到那本真實的賬冊副本。越快越好。”
蒙思接過細看,眉頭微鎖:“陝西路,姓宋的大商戶…主營糧草軍需,與鎮戎軍往來密切……”
他沉思片刻,“約莫有印象。去歲曾有一支從陝西來的商隊路過汴京,領隊的似是姓宋,還曾與咱們分號有過短暫接觸,抱怨過邊軍拖欠貨款,強索好處。若真是同一家,或許能尋到線索。”
“不惜代價,儘快找到此人,拿到賬冊。”
裴之硯沉聲道,“章惇已在編織構陷罪名,我們必須有更直接、更無可辯駁的鐵證,才能撕破他的網。
“此賬冊若真,便是張綸貪瀆實據,亦可側麵印證其軍中跋扈,欺壓地方,不止殺良冒功一樁。證據鏈越完整,他的罪就越鐵,章惇越想往黨爭上扯,便越站不住腳。”
“明白。”
蒙思鄭重點頭:“我這就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分兩路:
“一路快馬趕往陝西,循線查詢;另一路在汴京及周邊暗訪,看那宋姓商戶是否已在京中。若有訊息,即刻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