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98章 滑了一下
“雖說朝廷還未指定副使,但若不是從外調任,司內最有可能接任的,應該是錢都監,岑副使……”
岑副使怎麼會將這東西交給他?“錢都監?
老夫素來看不上他。”
裴之硯話還未說完,便被岑象求打斷,言語上竟是看不上錢富。這的確讓裴之硯有些意外。猶疑隻在眼中一閃而過,快的讓人無法捕捉。
他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與一絲不解:“岑副使厚愛,下官感激不儘。隻是,下官資曆尚欠,入漕司不過半月有餘,於漕務一道仍是新手,恐難領會岑副使筆記中的精髓,若是辜負了……”
接下來的話他沒說。
但其實就是推辭。岑象求臉上笑容似乎僵了一瞬,隨即又被強行化開,帶著幾分前輩高人的語重心長:“誒,裴判官過謙了。“你在西京的政績,老夫亦有耳聞,年輕有為,正是需要博采眾長之時。
老夫這些筆記,雖非什麼高深學問,卻也是多年五十中摸爬滾打所得,其中一些關竅,或許能讓你日後少走些彎路。
”
他邊說邊向前踱了半步,姿態更顯親近,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至於錢都監……嗬,其人做事,過於‘圓潤’了些,有些根子上的東西,怕是未必願意深究。
“老夫這段時間雖沒跟你說幾句話,但其實也有觀察過的,你是做實事的性子,這些東西留給你,比留給他,更能物儘其用。”
這番話,既抬高了裴之硯,又暗貶了錢富。
將一個惜才且對漕司未來有所擔憂的離任老臣的形象塑造的生動且高大。裴之硯眸光閃了閃。恰到好處露出幾分意動:“既如此,下官若再推脫,便是不識抬舉了。
隻是……”
他話鋒一轉,露出些許為難,目光搜啊了一眼窗外漸多的官吏身影:“此刻時辰尚早,下官手頭還有幾份急待處理的文書,需得在辰時前曾送毛漕帥。
“不知岑副使可否稍待片刻?待下官處理完手頭急務,再親至您直舍拜領,當麵請教?”
岑象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尊使要求的是卯時。
拖延不得!但他無法強行要求裴之硯立刻放下公務跟他走,那太著痕跡了。他勉強笑了笑:“無妨,公務要緊。“那,老夫就在直舍靜候裴判官了。
實在是今日便要啟程,諸事雜多,還望裴判官莫要讓老夫久等,誤了時辰。”
“一定,下官儘快處理完畢便去。”
裴之硯拱手,態度誠懇。
岑象求深深看了裴之硯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裴之硯站在原地,直到岑象求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儘頭,他臉上的謙和笑容才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知道漕司內有黃泉宗的內鬼。不然,霍青藏身沈家,利用沈記做了那麼多事,漕司不可能一點也看不出來。之前黃泉宗能買通身為副使的範鄂,如今便也能買通漕司其他人。
他最先懷疑的是錢富。但如今他們都已經交上手,錢富那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他所有的重心,都在如何能接任副使這個位置上。隻要朝廷沒有頒下文書,沒有彆的副使赴任,那他就有機會。
偏偏在這緊要關頭,本該離任的岑象求卻來了漕司,他已經有好幾日不曾來了。他的身份,已經呼之慾出。而且,以這個理由讓他去副使的直舍。
直舍內,到底有什麼等著他?裴之硯目光沉靜,腦中飛快權衡。片刻後,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普通訊箋,快筆疾書,而後將紙條摺好,喚來承德,低聲道:“藏好,讓來安帶回府交給夫人。
”
而後又以尋常的語調對他道:“回去跟夫人說我今日公務繁忙,會晚些回去,讓她不必等我用膳。”
承德見主子神色凝重,心知有異,接過紙條塞入懷中,低聲道:“家主放心,小人知道如何做。
”
隨即轉身快步離去。送走承德,裴之硯心稍定。有阿時在,至少能有所防備。接下來,便是如何應對岑象求了。時間一點點流逝。卯正二刻的梆子聲隱約傳來。
他知道不能再等。岑象求的直舍,須得去探一探虛實,至少要做出“去了”的姿態,才能讓對方接下來的棋落在明處。
他理了理官袍,神色平靜地推門而出,沿著主廊不疾不徐地走著,與幾位迎麵而來的同僚頷首致意,甚至還停下來與一位相熟的主簿寒暄了兩句,談論今日天氣是否利於碼頭裝卸貨物。
一切如常。直到他拐過最後一個彎,已能看到岑象求那間位於廊道儘頭的直舍。門虛掩著,彷彿在靜候他的到來。也就在這一刻,胸前那枚緊貼肌膚的玉牌,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
這感覺並不灼人,卻越來越熱。阿時送他玉牌的時候,告訴他,這個能保護他,這是在提醒他,直舍有異。他腳步緩了半分,眸光也冷了幾分。
隻是很快,臉色恢複如常,繼續向前走去,彷彿並未察覺到任何異常。就在他距離岑副使房門僅剩步遠,異變突生。他腳下看似平穩地一步踏出,落在一塊顏色略深,顯然積水未乾的石板上。
下一瞬,他身形猛地一個趔趄,重心失去平衡,整個人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態側身滑倒,手肘和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冰涼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呃……”
一聲壓抑的痛呼從他喉間逸出。附近兩名正捧著卷宗走過的書吏聞聲看來,頓時嚇了一跳,慌忙上前:“裴判官!寧沒事吧?
”
裴之硯半跪在地,一手撐地,一手捂著手肘,眉頭緊蹙,臉色因疼痛而微微發白。他嘗試起身,卻因膝蓋傳來刺痛動作一滯,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沒事,腳下滑了一下。”
他聲音發緊,在屬吏的攙扶下才勉強站起,官袍的下擺和手肘處已沾上明顯的汙漬和水痕,看上去頗為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