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ilwxs.com 第197章 岑副使
尊使兜帽的陰影彷彿更深了些。他並未因岑象求的推脫而動怒,隻是發出一聲極輕卻讓人心底發毛的低笑。“岑副使,哦不,該稱一聲岑戶郎了。
”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調任京城,鵬程萬裡,確是喜事。莫非岑戶郎以為,去了京城,便能與過去一刀兩斷,高枕無憂了?
”
岑象求心頭猛地一緊,強自鎮定道:“尊使這是何意?老夫為官清正,有何過去需要切斷?”
“清正?”
尊使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熙寧七年的事,需不需要本使幫你細細回憶一番?
”
岑象求壓下心中漣漪:“尊使此言差矣!“老夫在梓州路任提舉常平時,夙興夜寐,督辦茶馬,自問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黎民,有何舊事需要掩埋?
”
他的聲音刻意拔高,壓過了尊使的低笑聲。“夙興夜寐?”
尊使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梓州路私茶案,那本該充公的數萬斤頂級蒙頂茶,是如何搖身一變,成了‘黴變損耗’,最終卻又出現在吐蕃部落頭人的帳中,換回了多少匹良馬,多少塊金餅?
“需不需要本使將當時經手之人的口供,以及你親手批示準予核銷的文書副本,呈於你麵前?”
岑象求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撞在書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所有痕跡都已清理,此人如何能知曉得如此詳儘?!即便當時,聖教的人幫忙輸運。他也不該知道這些的。“你,你血口噴人!
”
他色厲內荏地低吼,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知肚明。
”
尊使的語氣依舊平淡,卻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你說,若是這些物證與人證,在你春風得意踏入京城戶部大堂之時,出現在兩府大臣的案桌上,或者直接擺上官家太後的禦案上,你這項上烏紗,乃至項上人頭,還能保住幾時?
”
岑象求渾身冰涼。彷彿已被剝光了丟在冰天雪地之中。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當年為了求政績,也為了謀私利踏出的那一步,早已成了套在脖頸上永遠無法掙脫的絞索。
“你到底想怎樣?”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徹底的絕望。尊使向前逼近一步,陰寒的氣息幾乎凍結空氣:“很簡單。在你離杭赴任之前,為本使做最後一件事。
”
他袖袍一拂,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紫銅香爐無聲無息得出現在書案上。爐內經幾個你躺著一小節漆黑如墨的線香。“此香,名為‘定魂’。
”
尊使的聲音帶著致命的平靜,“明日上衙,你想辦法讓裴之硯獨自一人,在你漕司的直舍內,待上至少一炷香的時間。你隻需以交接公務為名,在他房中點燃此香即可。
“之後,你便可安心前往京城,做你的戶部郎中。梓州路的舊賬,一筆勾銷,那些證據也會化為飛灰。”
岑象求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截黑香。
他豈會不知這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要借他的手,謀害朝廷命官!“裴判官乃朝廷棟梁!若是出了事,就憑我無緣無故找到來到我的直舍,便是第一嫌犯。
此等風險,我如何能擔?”
岑象求試圖做最後掙紮,“況且,我便是要交接,也找到裴之硯的頭上去。”
總之這一步,隻要他踏出去,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此香非凡物,無色無味,燃後無痕。隻會讓人精神恍惚幾日,查不出緣由。”
尊使語氣淡漠,“你離任在即,便不是公務交接,找他說上幾句話,也無人會疑有他。
況且……”
他話鋒一轉,那股陰寒驟然加劇,直透岑象求骨髓:“岑戶郎莫非是覺得,你遠在京城的家眷,已然安全了?需知,京城也並非淨土。
”
“禍及家人”四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在岑象求腦中轟鳴。他想起先期抵達京城的妻子和兒孫,所有的堅持在瞬間土崩瓦解。他看著那截小小的黑香,彷彿看到自己良知與仕途一同被焚儘的未來。
書房內死寂一片。唯餘他粗重的喘息聲。良久,他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
“……好。僅此一次,過後,兩清!
”
尊使兜帽微動:“自然。岑戶郎是識時務者。”
話音未落,鬥篷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隻留下那冰冷的香爐,以及一個被徹底拖入深淵的靈魂。
岑象求獨自坐在黑暗中,望著那點黝黑。突然,他發出一聲混合著無儘悔恨的恐懼和歎息。翌日,卯時三刻。漕司衙署內已陸續有官吏到來,空氣中彌漫著清晨的墨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裴之硯如常踏入自己的直舍,剛坐下不久,便聽到門外傳來一聲輕咳。抬頭一看,竟是即將離任的副使岑象求站在門口。他今日穿著一身略顯正式的深色常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疏淡笑容。
“裴判官,來得這般早,勤勉可嘉啊。”
裴之硯心中微訝。他與這位岑副使雖然同衙為官,但因對方即將離任,且自己初來乍到被有意邊緣化,兩人幾乎從未有過私下交流。
此刻對方主動來訪,著實有些意外。他起身還禮:“岑副使言重了,快請進。”
承德上了茶。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對方,注意到岑象求眼下有著青黑,端著茶杯的手指似乎也略顯僵硬。
“岑副使今日不是便要啟程赴京了,怎麼還有空蒞臨下官這裡?”
岑象求擺擺手,歎道:“是啊,即將離杭,心中不免有些雜念。想起還有一些曆年經手的彩玉漕糧押運與損耗核銷的舊例卷宗與心得筆記,留在直舍未曾整理。
“想著裴判官新至,這些鎖碎經驗或有些許參考之處,扔了可惜。“不知裴判官此刻可否移步,隨我去取一趟?也算……全了你我同衙為官一場的情分。
”
“這……”
裴之硯略有些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