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81章 恐懼什麼
行至一處抄手迴廊,右手邊有一株枯萎的梅樹。
姚氏看了眼陸逢時,輕聲道:“這樹,去年冬日還好好的,今春卻莫名的枯了根,救也救不回來。”
姚氏歎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有些東西,盤根錯節,紮得太深,輕易動不得。稍有不慎,便是樹倒人亡的下場。”
陸逢時眸子微動,伸出右手摸了摸。
姚氏看見,已經枯萎的梅樹,竟然奇跡般的長出了枝芽。
她以為自己眼花。
為了確認,甚至還走近兩步。
沒錯,確實是新的枝芽,還有一個花骨朵。
她震驚的看向陸逢時。
前麵引路的婢子見兩位夫人停下來,便也停下,見到本枯萎的梅樹竟然活過來,驚訝道:“真是奇了,入冬了,它反而長葉了。
“等會告訴夫人,她一定歡喜。”
姚氏在最初震驚後,收回眼神,接下來竟是與陸逢時話起家常。
姚氏,在毛府宴會上給她的感覺,就不是喜歡家長裡短的,但此時這舉動,明顯有親熱之舉。
若是旁的夫人,她倒是可以看一看麵相。
隻姚氏與她一樣,都是官眷。
她無法從麵相上看出什麼眉目來。
也一時無法判斷,姚氏究竟是何意。
沈夫人的院落比西院更顯幽深,藥味混雜著濃鬱的熏香,沉悶的有種讓人透不過氣的感覺。
引路婢子歡喜地進去稟報枯梅複生之事。
陸逢時跟著姚氏緩步步入內室。
隻見沈夫人半倚在暖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蠟黃,眼下的烏青即便敷了粉也遮掩不住。
她見到二人,尤其是麵生的陸逢時,強撐著坐直些,一旁伺候的願媽媽忙上前攙扶。
“這位便是裴夫人吧?”
沈夫人的聲音有氣無力,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期盼,“方纔婢女來說,院外的那株枯梅竟活了,難不成是夫人?”
“沈夫人安好。”
陸逢時上前,並未靠得太近,行禮後道,“不過是那梅樹命不該絕,恰逢地氣回轉,僥幸發了新芽,妾身不敢居功。”
“原來如此,也是它的造化。”
她示意袁媽媽看座,又對姚氏道:“勞妹妹又來看我。”
說起來那些夫人,也就是有姚氏和李夫人時不時來看她這個病人。
其他那些,平日裡沈姐姐沈夫人的叫著,到底都是礙著她的身份,不對,是看上她沈家的錢,做樣子罷了。
姚氏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語氣比在外頭柔和許多:“嫂子說的哪裡話,正巧今日裴夫人過府,我便一道來看看你。妹妹方纔聽了一耳朵,說水土方位與人身體康健大有關係呢。”
她這話接的自然。
既解釋了同來的原因,又不動聲色將話題引向陸逢時。
陸逢時會意,順著話頭看向沈夫人:“沈夫人這病,看似是心脾兩虛,久病纏綿。請恕妾身冒昧,夫人平日裡是否常覺心悸氣短,夜不能寐,即使睡了也多夢易醒?且湯藥用了不少,卻總感覺難以根除?”
沈夫人猛地睜大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是,是這麼個回事!
“裴夫人,你怎麼看出來的?”
她這症狀,看了多少大夫,說法都差不多,可像陸逢時這般說得如此精準,甚至點出藥石無效之感的,卻是第一個。
袁媽媽也激動起來,忍不住插話:“裴夫人說的半點不差!
“我們夫人兩年,什麼好大夫沒請過,什麼好藥沒試過,可這身子就是一日日的虧空下去……”
陸逢時輕輕抬手,止住了袁媽媽後麵的話。
她再次看向沈夫人:“醫家講究望聞問切,妾身雖非正經郎中,但也略通此道。觀夫人氣色,聽夫人言語,心中便大致有數。
“夫人此症,乃是長期居住的環境不適合您的體質,擾了心神,損了根基。
“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若水土不合,再好的湯藥,也無濟於事。”
沈夫人急急追問:“那,那該如何是好?”
她話一出口,似乎意識到什麼,眼神下意識地瞟向窗外某個方向,竟是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當家主母,恐懼什麼?
姚氏端起手邊的茶杯,垂眸輕輕垂著熱氣。
彷彿沒看見沈夫人那一瞬間的失態。
陸逢時將這一切收入眼底:“解決的法子很簡單,要麼大刀闊斧,改了院子的格局,要麼去旁處靜養些日子。”
“這……”
“沈夫人有什麼難處?”
“宅子前兩年改過一次,是霍先生的好友親自改的,若是現在又改,難免會讓霍先生難做。”
陸逢時深以為意點頭:“那夫人便去彆處散散心,說不定身子就漸漸好了。”
姚氏介麵道:“夫人還有大好的日子,總在床上和湯藥中度過,這日子多難捱,大郎君和小娘子他們還需要您這個母親呢!”
沈夫人本來還有些猶豫。
姚氏這麼一說,她便下了決心:“你們說的是,我便先去城外莊子休養些日子。”
從後院出來,兩人一路無話。
直至出了沈府大門,各自的馬車已在等候。
天色不知何時沉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帶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濕冷。
姚氏在踏上自己馬車前,轉身看向正要上車的陸逢時,突然開口:“今日風大,裴夫人路上當心。”
陸逢時回身,淺淺一笑:“多謝鄭夫人提醒。”
姚氏點了點頭,像是隨意提起般又道:“這杭州的冬日,濕冷入骨,比不得北地乾爽。尤其在南邊吹來的風,有時還帶著說不清的海腥氣,需得慢慢習慣。”
陸逢時心念微動。
“鄭夫人說的是。”
陸逢時攏了攏披風:“水土不服,確需時日調養,不過既已定居此處,總要設法讓身子舒坦些纔是。一味忍著,反倒傷了根本。”
姚氏聞言,極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夫人能這般想,自是最好。”她語氣緩和了些,“改日若得了空,不妨來寒舍坐坐,妾身那裡還有些自家晾曬的梅脯,雖是小物,倒也爽口生津,或可解一解這濕悶之氣。”
陸逢時含笑應下:“鄭夫人盛情,妾身卻之不恭,改日定當叨擾。”
求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