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71章 歸鄉
“父親稱病數日了,身子好些了嗎?”
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秋紋連忙回道:“回姑娘,主君,一切安好,隻是……”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隻是外麵有些不好的流言,主君下令嚴禁府中議論,也讓姑娘好生靜養。”
趙玉瑤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
靜養?
不過是軟禁的一麵說法罷了。
父親終究是舍棄了她這枚廢棋。
可之前的行動,明明就是他授意的,為什麼到頭來承受結果的是她?
“裴之硯呢?”
她又問,聲音平靜無波。
秋紋頭垂得更低:“奴婢聽說,裴僉判,不,裴大人升官了,調任杭州,不日就要離京了。”
房間裡安靜無聲。
趙玉瑤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
她沒有再問什麼,隻是緩緩轉過頭,重新望向窗外。
秋紋屏息等待了許久,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正準備悄悄退下,卻聽到一聲極輕,卻帶著徹骨寒意的低語:“他倒是,走得乾淨。”
這句話裡,聽不出多少憤怒,反而有一種平靜的瘋感。
她徹底明白了。
在父親眼中,她是可以隨時犧牲的籌碼;
在裴之硯眼中,她更是不值一顧的塵埃。
所有的癡心妄想,所有的算計,到頭來,隻換來一身汙穢和滿城的嘲弄。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保養得宜的手指。
就是這雙手,那日曾試圖抓住那人的衣袍,卻隻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和更深的羞辱。
幾天的時間,足夠讓劇烈的疼痛沉澱成恨意。
名節?
她已經沒有了。
父愛?
她也看清了。
未來?
她還有什麼未來。
既然什麼都沒有了,那她還怕什麼?
秋紋看著二姑娘平靜得過分的側臉,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比之前哭鬨和咒罵,更可怕。
……
敕牒下達後的第五日,一切已安排停當。
裴之硯離京這日,天色微熹,一輛看似很普通的馬車,在幾騎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官廨。
馬車轆轆行駛在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上,陸逢時與裴之硯並坐在馬車內。
春祺和蘇婆子則坐在後麵放行李的馬車上。
來安趕車,承德騎馬。
至於庒廚娘,她在洛陽有家眷,簽的也是活契,這次給了二兩銀子,算作遣散費。
裴之硯撩開車簾一角,回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官廨方向,目光沉靜,並無多少留戀。
重要的人是在自己身邊,何處就都是家。
他們沒有在洛陽置辦鋪子田產和宅院,所以走得十分乾脆。
馬車很快出了洛陽城,沿著官道向南而行。
秋日的晨光透過薄霧,灑在官道兩旁略顯枯黃的草木上,帶著幾分清冷。
但沒多久,來安勒住馬:“大人,劉推官在前麵的亭子。”
“停下。”
裴之硯下了馬車,果見一身灰藍色長袍的劉雲明等在那,旁邊還放著酒壺以及兩個酒杯。
“劉兄!”
裴之硯行叉手裡,如今離了府衙,裴之硯也就稱呼劉雲明為劉兄。
劉雲明爽朗一笑,回禮:“裴兄,來,坐。
“府衙人多嘴雜,也不好敘話,想著你今日動身,便在這裡等著了!”
劉雲明說著,先往裴之硯麵前的酒杯倒滿酒,而後將自己跟前的杯子倒滿,舉杯道:“你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說實話,還真有些不捨。”
兩人碰杯,各自一飲而儘。
裴之硯輕笑:“想當初剛來府衙,劉兄對我可不客氣。”
“是啊!”
劉雲明聽後爽朗一笑,“那時候就覺得,一個十七八的小郎君,一來就是僉判,不會是隻知道之乎者也的二愣子吧。”
裴之硯笑出聲來。
劉雲明:“這一年多,我是真敬佩你。不管外麵如何傳,我劉雲明就是覺得,你很好。”
酒儘三杯,話彆衷腸。
劉雲明收起酒具,神色鄭重了幾分:“裴兄,此番南下,是歸鄉,亦是赴任。兩浙轉運司,掌一路之財賦,乾係重大,盯著這塊肥肉的眼睛不少。你此去,萬事小心。”
裴之硯頷首,眼神清明:“多謝劉兄提醒,故土雖熟,官場卻是新局。其中的分寸,我自會把握。”
“如此甚好。”
劉雲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日若有需,一紙書信即可。”
“定當叨擾。”
兩人拱手作彆,君子之交,儘在不言。
馬車重新上路,駛離洛陽地界,一路向南。
劉雲明快馬回了府衙,徑直往李府尹書房去。
“府尹大人。”
李格非含笑讓人進來:“回來了,見到他人了嗎?”
“幸好去的早。”
他也就比裴之硯早到半刻鐘罷了。
“裴僉判離任,這僉判的位置便空缺出來,我已擬了摺子遞上去,推薦你任僉判,應該不日便會有文書下來。”
劉雲明行禮:“下官謝府尹栽培。”
“你有能力,我也隻是往上提一提罷了。且我任期也快到了,到時候會有新的府尹,你好好配合便是。”
十月十六日,午時剛過,馬車駛入了杭州地界。
與北方深秋的萬物蕭疏不同,江南水鄉仍有晚秋的溫潤。
官道兩旁,稻田裡隻剩下一排排整齊的稻茬,浸潤在淺淺的水光中,像無數麵碎鏡映著天光。
遠處阡陌眾橫,有農人正趕著水牛翻耕土地,為來年的春耕作準備。
水網如織,河港交錯,幾艘烏篷船慢慢悠悠地搖過,櫓聲欸乃。
遠處西湖的波光與雷峰塔的輪廓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現。
空氣裡,桂花隻餘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混合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魚腥味,構成了獨屬於江南深秋的氣息。
陸逢時深深吸了一口氣。
濃鬱而溫和的水木靈氣沁入心脾。
比之北地,這裡的靈氣更顯潤澤綿長。
她甚至能感覺到丹田內的五行蘊神珠微微發熱,自發地旋轉起來,似乎對這片故土的水澤之氣格外親和。
裴之硯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許。
兩年前,他就是從這裡出發,登船北上開封科考,兩年後,他回到了這裡。
兩刻鐘後,馬車在兩浙路轉運司衙署停下,它位於杭州城中心,白牆黛瓦,氣象森嚴。
門前石獅肅立,兵士眼神銳利。
裴之硯整理官袍下車。
他需先交割文書,正式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