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23章 半輪殘月腰牌
“啊?我不是說了,也有可能會耽擱。”
陸逢時說著準備下馬。
但裴之硯卻一個飛身躍上了馬背:“你說好了一個月歸家,可如今都兩個月了,也不見你的身影,我還以為你這一去,就不回來了。”
裴之硯的說話時,大手繞過她的腰身,接過她手中的韁繩。
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嘚嘚的往前。
身後是他溫暖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的後背,讓人發燙。
小黑馱著兩人,不緊不慢地走在華燈初上的洛陽街道上。
裴之硯的手臂堅實有力,穩穩地握著韁繩,將陸逢時圈在懷中,下巴幾乎要抵在她的發頂。
晚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身後傳來的溫熱,以及那若有似無的屬於裴之硯身上清冽的氣息。
陸逢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心跳。
她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卻被他摟得更緊。
“彆動,”
裴之硯的聲音低低地響在耳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後怕,“讓我抱一會。
這兩個月,我總擔心你在外遇到危險。”
陸逢時心尖微顫。
原本想要推開他的手悄悄放了下來。
按照正常時間來說,一個月是該回來的。
“我不是故意晚回家,就是路上有些事情,耽擱了。”
“都處理好了嗎?”
“嗯,很順利。”
“順利就好。”
裴之硯似乎鬆了口氣,卻也沒追問她究竟被何事耽擱,隻是將臉埋在她頸窩處,深深吸了口氣,悶聲道,“以後若要再出遠門,我陪你一起去。”
陸逢時怕癢,下意識地縮了縮。
她覺得,裴之硯與之前,又不一樣了。
回到官廨,庒廚娘和蘇婆子見到陸逢時回來,都是滿臉喜色。
庒廚娘更是立刻鑽回廚房,說要加兩個菜。
裴之硯直到進了院門,纔有些不捨得鬆開握著韁繩的手。
承德不在,蘇婆子將馬牽回馬廄。
等洗好手坐在正堂吃飯,裴之硯看著她,眉頭微蹙:“好像瘦了些。”
陸逢時失笑:“我覺得還好。”
她修為精進,體內靈力充盈,隻會更顯精神,哪會輕易消瘦。
“就是瘦了!”
裴之硯不斷給她夾菜,好似要將這兩個月缺的都補回來。
飯畢,洗漱過後,兩人照例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如今已是深秋,梧桐樹的葉子已落了大半,到了晚上,更是涼意習習。
可他們一直都是分房睡。
有話要說時,最好的地方,竟然就是這梧桐樹下。
一想到這,裴之硯心裡就有些堵。
可他自己心裡很清楚,他喜歡的是後來的陸逢時,是那個撞了腦袋之後的她。
“阿時,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陸逢時問,眼睛都沒有抬,捧著庒廚娘沏的熱茶,她吹了吹,麵前升起白霧。
“我喜歡你。”
陸逢時吹茶的動作頓住了。
白霧氤氳中,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麵的裴之硯。
月光和屋簷下燈籠的光交織在他臉上,明暗不定,但他眼神裡的認真和緊張卻清晰可見。
他喜歡自己。
陸逢時其實是有感覺的。
而她對這個名義上的夫君,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情愫在裡麵的。
隻是,沒料到兩個月不見,他會如此直接。
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隻有秋蟲在角落裡斷斷續續鳴叫。
陸逢時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輕輕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她直直看向他,道:“裴之硯,我問你,你喜歡我什麼?彆忘了,就在去年,你還是很厭棄我的。”
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她占據這具身體,承了這個身份,卻絕非原主,她需要分清楚,裴之硯對陸逢時,到底什麼心態。
裴之硯似乎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目光灼灼,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自然是你,撞了頭之後,變得鮮活、聰慧,有時讓我無可奈何卻又移不開眼的你。”
“從你在院子裡第一次用那種清冷的眼神看我時,我就知道,不一樣了。”
陸逢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某鎖著溫熱的茶杯壁。
理智告訴她,捲入過深的情感羈絆於修行未必是益,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他這番話而生出一絲暖意和悸動。
她沉默了一會。
裴之硯此刻心“咚咚咚”的亂跳。
他迫切的想知道,麵前的人兒到底是何想法,又會做出什麼決定。
好一會,陸逢時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些許,卻依舊帶著清醒:“裴之硯,我……與尋常女子不同。
我的路,或許會很漫長,也註定不會隻困於後宅方寸之地。”
“我知道。”
裴之硯介麵道,“我從未想過要將你困住。你是鷹,合該翱翔天際。”
“我隻想,在你飛累的時候,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你周全,陪你同行。”
陸逢時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你現在,倒是比之前會說話。”
裴之硯:“……”
她站起身,沒有直接回應他的感情,隻是道:“夜深了,寒氣重,回去歇息吧。”
這是結束談話的訊號。
裴之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不過很快恢複如常。
他瞭解她的性子,逼得太緊反而不好。
今日能將這些話說開,已是進展。
他也站起身,柔聲道:“好,你也早些休息。”
陸逢時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在推門而入的前一刻,她腳步微頓,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飄過來:
“裴之硯,給我點時間。”
說完,她便進了屋,關上了門。
門外,裴之硯站在原地,咀嚼著這短短幾個字,先是怔愣,隨即,一抹極大的難以抑製的笑容緩緩在他唇角綻開,越來越深,最終染亮了整個眼眸。
她沒有拒絕。
她隻是需要時間。
這對於他來說,已是天大的好訊息。
裴之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覺得今夜的月色,真是前所未有的好。
陸逢時回到洛陽後的第三日傍晚,離家也兩個月有餘的承德終於風塵仆仆的趕回了官廨。
他幾乎是衝進書房的,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大人,夫人,我回來了。伏羲陵廟那邊,有重大發現!”
兩人正在討論一件新案子,聽到動靜停了下來,裴之硯神色一肅:“慢慢說,查到了什麼?”
承德緩了口氣,陸逢時起身給他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後,用袖子一抹嘴,道:“小人依照夫人的提示,在伏羲陵廟附近走訪了兩個多月,詢問了無數當地老人和守陵人的後代。
終於找到一個關鍵人物!”
他看向陸逢時:“終於找到了一位在伏羲陵廟旁開了幾十年茶攤的老丈。”
“老丈年輕時有眼疾,視力不是很好,但耳力極好,記性更是不錯。依稀記得是熙寧六年冬天,雪下得極大。大概在臘月二十前後,有一批赴京趕考的舉子路過,照例到伏羲陵廟祭拜,祈求文運。”
之後就去他的茶攤喝茶,暖身。
陸逢時和裴之硯都凝神靜聽,接下來纔是關鍵。
“老丈說,他當時聽到那些舉子們閒聊時,提起一樁奇事。
說他們前一日在陵廟後山那片古樹林附近,遇到了一行人,皆身著黑衣,步履匆匆,抬著一頂密封得嚴嚴實實的轎輦。”
“他們都是文人,那一行人一看就不好惹,本想避開,卻隱約聽到那轎輦中傳來極其微弱的嬰兒啼哭聲。”
嬰兒、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陸逢時的心提了起來:“他們還聽到了什麼?或者,有沒有人看到那些人的樣貌特征?哪怕一點也好!”
承德道:“老丈說,因風雪太大,看得不真切。但其中一個句子心細,說瞥見為首的那個黑衣人腰間,似乎掛著一枚半輪殘月的腰牌。”
半輪殘月腰牌!
這與陸大根和楊彩雲當掉的那個玉佩不是同一塊。
裴之硯顯然也想到這一層。
“如果那個嬰兒真的是你,那放在你繈褓中的玉佩應該是你父母留給你的。那些黑衣人的腰牌,不出意外的話,是某方勢力的身份證明。”
裴之硯說完,看向承德:“還有嗎?”
“有。”
承德點頭,“那群句子當時覺得古怪,但也不敢多事,匆匆離開了。不過,其中一位姓周的舉子,落在最後,他好奇心重,悄悄折返回去一段路,想再看個究竟。
他躲在一塊大山石後,看到那些黑衣人將那個小轎輦抬到了陵廟附近那顆大樹旁,後麵似乎還發生了爭執!”
陸逢時:“爭執?”
“是!周舉子離得遠,聽不真切,隻模糊聽到幾個詞,什麼‘血脈’,‘不容有失’……”
“後麵,黑衣人留下一個抱著嬰兒,其中幾人抬著轎輦離開。”
“那周舉子看到的就這麼多,當時和那些一同前來趕考的舉子聊起來,還說真是奇怪,為什麼不帶著那人和孩子一起離開。”
承德道:“老丈也就知道這麼多。屬下查到這裡,便立刻去找那姓周的舉子。他叫周文淵,是當年杭州府的解元。
“屬下又去了一趟餘杭郡,查了當年的縣誌,他在熙寧七年果然高中入仕,但是在六年前,他捲入了一樁案子,被貶至嶺南煙瘴之地,後來,信音訊全無,不知生死了”
“承德,你可有去那棵樹下看過?”
“去了,屬下仔細勘察過,但並未發現任何特殊之處。時間過去太久,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線索查到這裡,有兩個調查方向。
一個是調查那個腰牌,有半殘月的標誌,很明顯;
一個是流放在嶺南的周文淵,要找到他,也許還能知道更多細節。
承德退下後,書房內一時靜默,隻聽得見燈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陸逢時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中反複回想著承德說的話。
她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背靠著窗欞,看向書案後的裴之硯。
“嶺南煙瘴之地,時隔多年,人海茫茫,想找到一個被貶黜且生死不明的周文淵,希望渺茫。”
她輕聲道,“相比之下,調查我覺得調查那個半輪殘月的腰牌標誌,會更可行。”
裴之硯放下手中的毛筆,“不錯。
這標誌獨特,根據老丈的所說,你的身世很不尋常,有那麼一批死士護著你離開,最後可能便是你父母遭遇了什麼意外。”
他看向陸逢時,“調查此事,恐會有危險。”
“危險從我知道自己身世存疑那天起,就已經存在了。”
她道,“不想後麵被打的措手不及,還不如主動將事情調查清楚。”
裴之硯欣賞地看著她這份冷靜,介麵道:“不錯,調查腰牌的事,交給我來辦。”
“我上任雖僅有半年,但經曆李儀案和水患兩事,在河南府也算是初步建立了威信。明麵上,劉雲明王彪等人可用,暗地裡,我也有些得用的人。
比你找起來,肯定是要快。”
陸逢時聞言,心中微動。
他雖沒有明說,但從裴之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已透露出他並非隻知恪守官場的規矩書生,而是在權力場中悄然織就著自己的資訊網路,開始培養屬於他的勢力。
這份不動聲色地心機和行動力,讓她對他有了新的認知。
“好,”
這種事情,讓裴之硯來調查的確比她要方便,“那需要我做什麼?”
裴之硯看著她:“你隻需要如常修行便好,若是發現我們無法參透的線索,還需要靠你來解決。至於官麵和市井的探查,我來負責。”
裴之硯安排的妥當,陸逢時點頭應下。
調查身世之事急不得,需耐心等待線索浮出水麵。
然而,洛陽城的冬日卻不會因個人的事放緩腳步。
時近十一月,北風漸緊,寒意一日深過一日。河南府衙的事務也隨著年關將近愈發繁忙,除了常規的刑名錢穀,各類年終稽查、祭祀準備等事宜也提上日程。
這日清晨,裴之硯剛至府衙,劉雲明便麵色凝重地迎了上來:“僉判,出事了。
城西永泰坊的社稷壇附近,發現了一具男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