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21章 閉關
趙莽聽到這話,似乎找到了台階。
五大三粗對著陸逢時露出一個自以為親和的笑:“你看,我就說嘛!
在寨子裡有吃有喝,又沒人欺負你們……”
“閉嘴。”
陸逢時淡淡瞥了他一眼。
趙莽立刻噤聲。
陸逢時走到那叫阿芳的女子麵前,聲音放緩了些:“阿芳,我問你。
你是願意留在這裡,一輩子擔驚受怕,對著一個你不願意的土匪,還是願意博一個清清白白,靠自己雙手吃飯的未來。”
繡娘抬起來:“靠自己?”
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靠自己能做什麼?
女子離了父家、夫家,便是無根的浮萍,沒有活路。
阿芳考慮的問題很現實。
“女子未必隻能靠力氣。紡線織布、縫補刺繡、漿洗做飯,哪怕隻是灶下燒火,井邊打水,這些活計,成立大戶人家、客棧、食鋪,總是需要人手的。”
阿芳眼神微動,小聲道:“……在家時,紡線、做飯、喂雞…這些倒是常做。繡花,隻會些簡單的。”
“這就夠了。”
陸逢時道,“隻要手腳勤快,總能找到一口飯吃。雖然辛苦,但掙來的錢乾乾淨淨,花著硬氣。”
“我知道你們擔心名聲。”
“隻是留在山寨,這名頭便坐實了,是一輩子的汙點。當然,如何選擇,還是看你們自己。”
陸逢時的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在她們心中漾開漣漪。
短暫的沉默後,萬桃月第一個站出來:“陸娘子說得在理!
留在這裡,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
“我寧願去城裡給人洗衣做飯當婆子,掙乾乾淨淨的錢!我走!”
有人帶頭,其他幾個本就歸心似箭的女子也就都下定決心離開:
“我也走!我爹孃就我一個女兒,他們還在等我!”
“大不了我去繡坊當學徒,總比在這裡強!”
眾人的目光漸漸聚焦在阿芳和另一個一直低頭不語的年輕女子身上。
阿芳咬著下唇,內心掙紮激烈。
陸娘子說的雖然很讓人心動,但未來的不確定和對世俗眼光的畏懼更甚。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虎皮上的趙莽。
想起這幾個月,這大當家的除了不讓她們下山,確實沒打過罵過她們,吃喝也沒短缺過。
比起回到村裡可能麵對的指指點點,甚至被家裡嫌棄……
她最終怯生生開口:“我,我還是不敢,對不起,我還是留下來吧。”
另一個沉默的女子也小聲道:“我,我也留下。”
陸逢時尊重她們的選擇。
這結果,雖然不完美,卻在情理之中。
世道如此,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麵對未知和流言。
有時候流言猛於虎,會生生將人給逼死。
她看向趙莽:“趙大當家,留下的這兩位,是她們自己的選擇,我也不便多說什麼。但若讓我知道你或你手下的人日後強迫她們,或是待她們不好……”
“不敢不敢!”
趙莽連忙保證,“我雖然是個粗人,但也講道理!她們願意留,俺就當多兩雙筷子!”
一個土匪,說他講道理。
陸逢時也算是開了眼。
事情至此,算是有了結果。
陸逢時不再多言,準備送萬桃月等四位決心離開的女子下山。
就在她們走出聚義廳,穿過山寨後方的一片相對僻靜的空地時,陸逢時腳步微微一頓。
她看向前來相送的胡漢三:“這不是上山的路。”
胡漢三立馬解釋:“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的確不是同一條,陸姑娘不要誤會,黑山寨畢竟是土匪窩,謹慎些也是正常的。”
陸逢時點頭。
原來如此。
難怪先前上山的時候,沒有察覺到。
雖說她上山的時候,靈識是鋪開的,但沒有如此大麵積,所以沒察覺這裡竟然有靈氣波動。
她不動聲色記下這個位置。
等安置好這四位女子,再探也不遲。
一路下了黑風寨,幾人來到官道上,陸逢時指著東邊方向:“再往前走約莫二十裡路,便是延川縣,你們各自珍重。”
說著掃了眼胡漢三。
他立刻小跑上前,將趙莽“賠償”的那包碎銀子平分給她們。
萬桃月和丁香兒四人感激涕零,再三拜謝後,才一同往東去。
胡漢三一直等著。
這位姑奶奶不發話,他不敢走。
等人看不到影,陸逢時才轉身看著胡漢三:“你說你們身高馬大,有的是力氣,做什麼不好,非得做土匪?”
要不是她看這些土匪手裡沒人命。
高低都得端了。
胡漢三歎了口氣:“陸娘子,我們先前也是正經人家的漢子。”
胡漢三知道陸逢時沒有惡意,開始講述他們黑風寨的由來:“我和大當家趙莽,原本都是米脂寨的村民。”
三年前,西夏騷擾邊境,可朝廷卻想要將當年王相公和種諤等將領浴血奮戰奪取的米脂在內的葭蘆、浮圖、安疆四寨歸還給西夏,以求能換來和平。
西夏好戰,不斷征兵。
他們在宋這邊過了幾年好日子,便不願再回到西夏。
趁著雙方朝廷還未正式簽訂協議,他和趙莽商議,乾脆和米脂寨其他幾個漢子拖家帶口的,往東走,遠離那個是非之地。
隻是想法很美好……
反正就是陰差陽錯的,上山當了土匪。
除了劫了幾個姑娘,黑風寨素來算是低調,是以沒有引起官府的重視,就這麼平安無事的過了幾年。
“趙莽好色?”
六個女子,身高體型膚色長相,都各有特色。
但總的來說,隻能算是姿色一般。
問到這個問題,胡漢三的表情有幾分古怪。
“這個,這個怎麼說呢,他看著五大三粗的,其實膽子小的可憐,宅子裡大小事都是我來。你看他三十好幾的人,身邊愣是沒個婆娘,我,我就想幫幫他。”
凶悍的外表,如鼠的膽子。
還真是沒想到。
“膽子這麼小,還能做大當家?你既然這麼能乾,乾脆自己做大當家,不是更痛快?”
胡漢三被陸逢時這句直白的問話噎了一下。
“陸娘子說笑了。
大當家他膽子是不大,但對兄弟們是真心實意。”
“當初逃難路上,是他把最後一口乾糧分給餓暈的孩子,也是他或除名去引開追兵。兄弟們服他,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仁義。”
膽子這麼小,還能豁出命去保護他們。
這纔是重點。
他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認命:“我們這幫老兄弟,能有個安生地方住著,混口飯吃不容易。我做二當家,出出主意,跑跑腿,挺好。”
陸逢時聽完,對這黑風寨的印象倒是又複雜了幾分。
看來這夥人,與其說是窮凶極惡的土匪,不如說是一群被時局所迫,抱團求存的可憐人。
隻是用錯了方法。
她不再多問,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
記住今日之言,約束好手下,莫要再行惡。若讓被我知曉你們強搶民女,定不輕饒。”
胡漢三如蒙大赦,連連保證,這才返回山寨。
待他走遠,陸逢時將小黑牽到一處草木旺盛之地,摸了摸小黑的馬背:“乖乖在這裡等我。”
陸逢時潛入黑風寨後山,循著之前感應到的那絲微弱的靈氣,一路再往山坳裡行了兩刻鐘,靈氣波動愈發強烈了。
等她飛上半山腰,終於找到那位於僻靜空地邊緣的山壁縫隙。
縫隙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極難發現。
陸逢時指尖凝聚靈力,輕輕撥開藤蔓,一股更明顯帶著大地厚重氣息的土靈氣撲麵而來。
她謹慎地探入靈識,確認並無危險和活物氣息後,方纔側身鑽了進去。
前麵一段路的通道很是狹窄,走了約莫半刻鐘後,豁然開朗。
內部竟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
約莫一間普通廂房大小。
石室頂端有細微的裂縫,透下些許天光,照亮了室內景象。
石室中央,有一小窪乳白色的石髓,正汩汩冒著細微的氣泡,散發出濃鬱的土靈之氣。
而在石髓旁邊,生長著一株奇特的植物。
高不過半寸,通體呈溫潤的黃玉色,葉片厚實,形似小小的蓮座,頂端結著一顆龍眼大小,色澤深沉如土的果實,表麵有著天然的類似龜甲的紋路。
“這是,地脈石髓和戊土精蓮?”
陸逢時心中一動,認出這兩樣東西。
地脈石髓是大地精華凝聚而成,對於土屬性修士乃是滋養靈根溫潤靜脈的佳品。
而戊土精蓮更是難得。
它的果實戊土精實蘊含精純的戊土精華,是煉製高階土係丹藥的主藥。
還可直接煉化吸收,能顯著提升土係功法的修為。
尤其對穩固根基增強防禦有奇效。
這兩樣寶物,品階不算驚天動地,但正適合她目前築基期的修為。
而且她是五行修煉者,吸收之後糅合成五行靈力,也能助她提升修為。
此地下麵估計是有地脈分支經過,曆經漫長歲月才孕育出這點精華,卻被黑風寨誤打誤撞建在了上麵。
陸逢時又仔細觀察這處石室。
發現此地因長期首地脈石髓滋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封閉靈氣場,不僅土靈氣充沛,而且氣息內斂,不易外泄。
若非她是五行靈根,天然的感知力較強,根本察覺不到。
正因此,這地方是衝擊境界,煉化寶物的絕佳場所。
如果在洛陽官廨內煉化,有氣運壓製,且修為突破時引動的靈氣波動定然瞞不過城內的有心人,徒增麻煩。
她當機立斷,決定就在此地進行閉關。
她在石室入口處佈置了幾個簡單的隱匿和警示陣法,以防萬一有野獸或外人誤入。
準備妥當後,陸逢時攀西坐於那窪地脈石髓旁,先取出那可戊土精實。
果實入手溫潤沉實,她將果實付下,隨即運轉功法,引導藥力化開。
刹那間,一股厚重精純的土行靈力如暖流般流入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這靈力雖磅礴,卻並不狂暴,反而帶著大底板的沉靜與包容,極易於吸收。
她小心引導著這股靈力彙入丹田,與自身原有的五行靈力相融合。
戊土主信,主承載。
在這股精純土行之力的滋養下,她感覺自己的經脈變得更加堅韌寬闊,丹田內的靈力根基也愈發穩固紮實。
如同打的承載萬物,為後續的突破打下堅實的基礎。
初步煉化戊土精實後,她開始汲取地脈石髓。
石髓入口甘醇,化作更加精純溫和的能量,進一步滋養靈根,補充著突破境界所需的龐大靈力消耗。
日升月落,時光在入定中悄然流逝。
陸逢時完全沉浸在修煉之中。
她體內的五行靈力以土行為引,迴圈往複,相生相濟。
她的丹田氣海之內,原本如霧如漩的靈力開始不斷壓縮凝練,變得更加粘稠精純,散發出五色交融的瑩瑩光輝。
這是一個水磨功夫的過程。
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對靈力精準地掌控。
不知過了多久。
她感到丹田內的靈力已經充盈感到了一個臨界點,經脈也傳來了微微的脹痛感。
她明白,這是要突破了。
陸逢時寧心靜氣,抱元守一,全力運轉功法,引導著體內澎湃的靈力,向著那層無形的壁壘發起衝擊。
一次,兩次……
靈力不斷衝擊著瓶頸。
每一次衝擊,都帶來經脈的輕微震顫和神魂的悸動。
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容不得半點急躁。
終於,在無數次衝擊後,她感到體內彷彿傳來一聲細微的,隻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哢嚓”輕響。
那層堅固的壁壘應聲而破!
刹那間,丹田氣海彷彿被開拓出更大的空間,原本充盈脹滿的靈力瞬間找到了宣泄口,變得更加洶湧澎湃。
但靈力的質地在突破的瞬間完成了一次關鍵的蛻變。
她的神識也隨之擴充套件開來。
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感知變得更加敏銳清晰,周身毛孔舒張,與天地靈氣的溝通都順暢了許多。
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湧遍全身。
築基後期,成了!
她沒有立刻結束脩煉,而是繼續穩固境界。
將新突破的力量徹底掌控,直到修為完全穩定在築基後期,她才緩緩收功,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