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12章 你能說的有很多
裴之硯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查閱的工作十分繁瑣。
很考驗人的耐力。
他沉下心來,帶領幾名精乾的書吏,一頭紮進如山般的賬冊文書中。
兩日過去,並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
直到第三日午後,一名書吏在翻找賬冊的時候,突然低呼:“大人,您看這裡!”
裴之硯立刻起身走過去。
那書吏指著一本“元佑五年冬”的輔助流水賬冊中的一條記錄,上麵寫著:“十一月丙寅,撥付定遠軍損弩箭叁萬支,甲冑伍佰件。”
而在這條記錄的旁邊,被人用極淡的朱筆,批了一個小小的“乙”字,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花押痕跡。
裴之硯眸子一沉。
這個花押,與陸逢時找到的那個以及孫敬手中殘片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而這條記錄的日期和物資種類,與那本殘破的賬冊上的記錄完全對不上。
這條被巧妙隱藏在輔助賬冊中的批註,就是指向那本真正的“汰換錄簿”的關鍵索引。
也證明那個花押被用於篡改賬目的鐵證!
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
這幾日埋頭翻閱,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裴之硯強壓下心中的激蕩,對那發現異常的書吏微微頷首,低聲道:“做得很好,此事切勿聲張。”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本輔助流水賬冊合上,與其他幾本看似無關緊要的賬冊混在一起,置於待重點覈查的那摞文書最上方。
“馮判官,”
裴之硯轉向一直陪同在側的馮宿,“這些賬冊數目龐大,覈查尚需時日。
本官需將其帶回府衙,與李儀將軍案的其他卷宗一並勘驗比對,也好讓更多書吏一同參與,加快進度。”
“此為辦案流程,還請配合。”
馮宿那張白淨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躬身道:“但憑裴僉判吩咐。
下官這就讓人辦理文書調閱手續。”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效率極高,很快便辦妥了一應手續。
裴之硯親自監督著差役將包括那本關鍵賬目在內的數十箱文書賬冊裝車,運回府衙。
這條硃批花押鐵證,但僅能證明賬目被動了手腳。
若要揪出幕後主導,還要更直接的證據鏈,比如找到那本被隱匿的真實“汰換錄簿”,或是抓到他與邪修直接聯係的實證。
回到府衙簽押房。
裴之硯立刻下令:“所有賬冊入庫,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劉參軍,你親自帶人看守。”
“是!”
劉雲明領命,神色肅然。
裴之硯在簽押房,攤開了那本賬冊,再次凝視那條硃批。
這個花押,究竟是誰的手筆?
孫推官死後,府尹立刻寫了摺子送去京都,府衙的事情暫時都交由劉參軍代理。
他這幾日,將轉運司使和副使案卷統統都整理出來放在他的廨房,裴之硯仔細翻看賬冊後重新放回去,來到廨房開始翻開兩人的卷宗。
卷宗記載,張景先曾任開封府提點,後才調任京西北路轉運使。
“我打聽了一圈。”
劉雲明道,“張景先轉運使出身清貴,家族與修行界素無瓜葛,他本人更是純粹的文人,對修行之事頗為排斥,曾公開斥責其為‘怪力亂神’。”
裴之硯並不意外,這與他的判斷相符:“那周巍呢?”
“周副使的背景要複雜許多。”
周巍不是洛陽本地人,而是出身河北西路的一個小家族。
劉雲明道,“下官打聽了一圈,周家早年似乎與一些‘來曆不明’的修士接觸過,家族中曾有子弟莫名夭折,死狀蹊蹺。
據傳,疑似修行反噬,也有可能是邪術獻祭。”
“不過年代久遠,下官隻能查到這些。”
裴之硯點頭。
阿時說黃泉宗行事隱秘,就拿餘杭郡那個邪墓來說,根據推算,六年前就有他們的人在活動,試圖滋養出邪物出來。
那有沒有可能,黃泉宗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在佈局。
那也就是說,周巍其實更早,就在為黃泉宗做事,隻不過餘杭郡的範鄂被揭發的更早一點而已。
不過,僅憑家族舊聞和這條硃批,仍不足以致命。
下值後回到官廨。
陸逢時已經做好了飯菜。
天氣逐漸炎熱,宅子裡有陸逢時佈下的清涼陣法,倒是不熱。
可這些時日看著她忙進忙出,心裡不是滋味。
吃過飯後,兩人照例坐在梧桐樹下消食說話。
“來這裡任職,一刻未歇,辛苦你了!”
裴之硯看向陸逢時,道:“我想買幾個下人,這樣你也能鬆快些。”
陸逢時本就有此意。
他既然主動提及,自是一口應下。
這官廨有三間廂房,目前承德住了一間,再買兩三個不成問題。
以現在裴之硯的俸祿,養幾個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知道何時能收到二叔嬸孃的回信。”
知道他高中,他們一定開懷。
隻是不能與他們一同慶祝,不能及時去父母墳前,告知他們這個好訊息。
“等這件事了,我們回去看看。”
“好。”
聊了些家常後,陸逢時忽然道:“還間諜孫敬死前留下的那枚紫色碎石片嗎?
你後來可曾看出那是何物?”
裴之硯點頭,道:“劉雲明在《西京風物誌》找到這個線索。”
上麵記載,紫紋石,質堅色深紫,間有炫黑紋路,唯洛陽城東三十裡翠屏山有少量出產,因其色近紫宸,偶有達官顯貴用以點綴庭院假山。
之前諸多線索還未形成。
他一時也無法將事情都關聯起來。
如今,花押已經基本確定,再細細想裡麵的細節,便就能說得通。
因劉雲明還查到,周巍在城東翠屏山腳下,確有一處彆院。
據說他常去那裡靜養。
藏葉於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若要將最重要的東西藏在身邊,那處遠離喧囂,又有合理藉口頻繁出入的彆院,就是最佳地點。
“阿時!”
他立刻看向陸逢時,“恐怕要你再辛苦一趟。
即刻秘密前往翠屏山周巍彆院探查,我這邊立刻申請搜查手令,帶人明麵上過去。”
讓陸逢時先行一步,是怕周巍反應過來,銷毀證據。
“好!”
陸逢時毫不遲疑,身形一閃,離開官廨。
裴之硯讓承德駕車,趁著夜色返回府衙,立即麵見李府尹。
裴之硯手上的證據,確實都指向了周巍。
而最直接的證據,需要現在去搜。
李格非咬了咬牙,將手令交在裴之硯手上:“務必謹慎。”
“下官明白。”
拿過手令,裴之硯立刻讓劉雲明點上一隊人馬前往翠屏山。
人馬如龍,衝出府衙,直撲城東。
當裴之硯帶隊趕到翠屏山彆院時,隻見院門開啟,陸逢時正站在院中,而周巍的馬車竟也剛好停在不遠處!
周巍正一臉驚怒地從車上下來,厲聲道:“裴僉判!
你帶人擅闖本官私宅,這是何意?!”
裴之硯直接亮出府尹手令,冷聲道:“周副使,本官奉命搜查此地,請你配合!”
周巍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慌亂。
裴之硯不再看他,一揮手:“搜!”
衙役們快速湧入彆院。
很快便在陸逢時的帶領下,找到書房,且順利的開啟書房的機關,順利進入到了密室入口!
密室內,果然發現一個玄鐵打造的厚重櫃子。
櫃門鎖孔奇特。
裴之硯轉向跟了進來的周巍:“周副使,請你開啟它。”
周巍嘴唇顫抖,強自鎮定:“此乃本官私人之物,你們無權…”
“開啟它!”
裴之硯聲音陡然嚴厲。
年輕的僉判,竟有股上位者的威嚴。
他這個尚書工部員外郎,從六品的官員,在他銳利的眸光下漏了怯。
周巍手開始顫抖。
他若不開,就是抗命,對方大可強行破開。
他若開了,裡麵的東西……
同樣是個死啊。
怎能不讓他心發慌,手顫抖。
就在這時,裴之硯注意到周巍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
他猛地出手,一把將那玉佩扯下。
周巍驚呼一聲:“還給我!”
裴之硯仔細一看,那玉佩的形狀,正好與鐵櫃鎖孔的形狀吻合!
他毫不猶豫,將玉佩插入鎖孔。
“哢噠”
一聲輕響,櫃門應聲而開。
裡麵沒有金銀財寶,但有一遝麵額五千兩的銀票。
旁邊還放著幾本厚厚的賬冊。
最上麵一本,封皮上正寫著“乙字號庫汰換錄簿·元佑五年冬”的字樣!
除此之外,還有一塊神主牌位。
與範鄂密室中放置的那塊如出一轍,牌位前的有三隻已經燃過的黑香。
從這搜出來的證據。
周巍便是有一百張口,也不能翻身了。
裴之硯目光看向癱軟在地的周巍:“周副使,哦不,周巍!
你勾結邪修,殺害朝廷命官,倒賣軍資,罪證確鑿!還有什麼話說?”
周巍麵如死灰,張了張嘴,卻發出任何聲音。
裴之硯看著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周巍,心中並無多大喜悅,他揮了揮手:“拿下,押回府衙大牢,等候審理。”
王彪與另一名衙役立刻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周巍拖起帶走。
回到河南府衙時,已是醜時過半。
但府衙內燈火通明,李府尹自裴之硯帶人出府衙後,就一直在二堂那邊等著。
他也想知道最後的結果。
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當他看到那本真實的賬簿以及那塊詭異的神主牌位時,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豈有此理!”
李格非氣得手掌重重拍在案幾上,“簡直無法無天!”
軍械乃國之重器,竟被如此蛀蟲竊賣,還勾結邪教,殺害忠良。
樁樁件件,都是死罪。
“裴僉判,你立刻組織人手,連夜突審周巍!務必撬開他的嘴,問清所有同黨,軍械流向以及他與黃泉宗的勾當!”
“下官領命!”
府衙大牢。
燈火搖曳,映照出周巍慘白而絕望的臉。
裴之硯沒有用刑,隻是將那本真正的賬冊和那塊神主牌位放在他麵前的桌上。
“周巍,你不打算說說?”
“說什麼?”
“為何要這麼做?李儀將軍與你何怨何仇?那批軍械,究竟去了哪裡?還有,你與黃泉宗何時勾結的?”
裴之硯平靜的一一敘述,“你能說的有很多。”
周巍抬起頭,眼神空洞。
良久,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自嘲:“為何?”
“裴之硯,你這種人,怎會明白我等人的處境?”
裴之硯眉毛微蹙。
周巍莫不是以為,他是富家子弟?
以為他不用寒窗苦讀,就輕而易舉的獲得這個官職?
不過,他沒必要說這些。
“我周家,祖上也曾闊過,但到我這一代,早已沒落。在河北西路,我們不過是個仰人鼻息的小家族!”
周巍本來還懨懨的,結果一說起來,情緒逐漸激動起來:“想要出人頭地,想要重振家族,就需要錢!
需要大量的錢去打點,去攀附!”
“可那點俸祿,夠做什麼?”
“正好,正好有這個機會。”
他眼神變得恍惚,“轉運司掌管一路財賦軍資,油水豐厚。一開始,我也不敢,但人若是被逼到一定程度,就什麼事情都敢了。”
“他們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平步青雲,可以讓周家重現輝煌。但代價是需要為他們提供資糧。”
一開始是些金銀,後麵就需要軍械。
尤其是經曆過戰陣,蘊含血煞之氣的軍械。
當時還問過他們為什麼新的兵器不要,要淘汰下來的?
可對方隻是冷冷的讓他不該問的不要多問。
他覺得,不過是淘汰後的軍械,還能翻出天來。
便同意了。
“那批‘元佑五年冬’的軍械,其中一部分是從西北前線輪換下來的舊械,正好符合他們的要求。”
周巍繼續道,語氣麻木,“我利用職權,以汰換名義將其核銷,實則大部分都秘密轉運給了他們。所得錢財,一部分用於打點上下,一部分,嗬嗬,也落入了我的口袋。”
“李儀,他非要查!”
“像個瘋子一樣盯著那批軍械不放!”
“他擋了路,尊使下了命令,必須要除掉他,並且要做得像是邪修所為,不能牽連到轉運司的正常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