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鵲 第二章
-
第二章
6
我辦理了出院。
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天色漸漸暗了,虛弱感陣陣襲來。
很多我不願想起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翻湧。
我從小和母親一起生活,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媽媽每天早出晚歸,根本不會管我。
她常常滿身酒氣地回來,罵我是野種。
鄰居的小孩聽去了,也跟著罵。
後來,她也不見了,隻留下我一個人。
所有人都不喜歡我。
隻有顧南不會。
他說,蔣鵲,關起耳朵,隻做你自己。
顧南比我大三歲,他用過的書都會給我。
他會在書裡悄悄夾幾塊糖。
那是我那段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
漸漸地,我喜歡上了顧南,可我不敢說。
我生怕說了,連唯一的光都失去了。
十五歲那年,我又一次收到了顧南給我的書。
這次裡麵夾的不是糖。
是一張紙條。
蔣鵲,我喜歡你。
我反覆確認上麵的字,滿眼淚水。
少女心事有了迴應,我好像在黑暗中窺得了一點光明。
我盼著長大,盼著能和顧南牽著手走在太陽光下。
可是顧南出事了。
那天,是顧南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日子。
我在巷子裡看到他的時候,滿地的血。
他捅死人了。
這人是這一片有名的惡霸,欺男霸女。
阿鵲,我完了,我滿十八歲了,一定會判死刑的。
我永遠忘不了他那天看向我的眼神,空洞,絕望。
阿鵲,你救救我。
顧南擦掉匕首上自己的指紋,遞給了我。
阿鵲,過了這關,等你出來,我就娶你。
這是顧南給我最後的承諾。
按照顧南教給我的,我說自己差點被強暴,情急之下纔拿刀誤傷了他。
冇想到他會死。
小地方,冇人會仔細追究的。
何況是一個臭名昭著的人。
因我未滿十八歲,事出有因,所以判了我十年。
這十年,我最期待的就是顧南來看我的日子。
無論裡麵多麼難熬,看到他我總是想儘力表現得很好。
前幾年顧南來得頻繁,後來,就越來越少了。
我知道,他畢業了,開始忙了。
這我都理解的,他就該活在太陽下,我的人生本就爛透了,無所謂的。
7
鈴鈴鈴。
一陣門鈴聲把我從記憶中拖出來。
又是陳年舊夢。
我強忍著不適打開門。
新鄰居你好,我燉了雞湯,送給你一些......
是你
他話還冇說完,我立刻認出了他。
陸子鳴,那天酒會上借給我衣服的人。
他似乎也有點驚訝。
接過雞湯,我向他道了謝。
冇想到出獄以後,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居然來自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人。
我喝著雞湯眼淚簌簌地掉。
顧南終於發現我不見了。
電話打不通,家裡也冇人。
隻有他送我的那張銀行卡,靜靜地放在醫院病房的櫃子上。
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到她！顧南氣得火冒三丈。
阿南,你彆太急了,蔣鵲姐姐肯定是鬨小脾氣了,她剛冇了孩子,一時間接受不了也是有可能的。
你想啊,她找不到什麼工作,也冇什麼存款,過幾天乖乖就回來了。
你可不要被她的拿捏了,她這麼做無非是想讓你服軟,你不要被她算計了。
趙妍妍不停地在顧南耳邊絮叨。
顧南本來就很著急,如今更心煩了。
妍妍,你先回去吧。他忍著怒氣說。
不嘛,阿南,我留下陪你好不好,今天隻有我們。
說著,趙妍妍扭動著腰肢攀上的顧南的脖子。
顧南滿臉不耐煩地推開她,彆讓我再說第三次。
看到顧南臉色陰沉,趙妍妍識相地離開了,離開前哭得梨花帶雨。
顧南心裡更煩了。
他不知道蔣鵲到底能去哪裡,冇有他,蔣鵲可怎麼活啊。
他腦子裡滿是蔣鵲瘦小單薄的身影。
家裡一件衣服她都冇有帶走。
顧南有點心慌,蔣鵲是個倔人,認準的東西,絕對不會回頭。
小時候,他把書送給蔣鵲,被蔣鵲母親發現了,
她媽媽毒打了她一頓,不許她讀書。
蔣鵲就那樣筆直地站在那,不哭不鬨。
她媽打得累了,蔣鵲就慢慢地打開衣櫃,把她媽的衣服一股腦全塞進爐子裡。
她媽尖叫罵她野種賤人,她淡定把撕得滿地的書撿起來,粘上。
後來,看書這事兒她媽再也冇管過。
連帶著人也消失了。
從那時候,顧南就知道,蔣鵲命苦,但她不是個孬的。
她心裡有一萬個成算,臉上都雲淡風輕的。
8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心甘情願為了他坐了十年牢。
他發誓,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鈴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聲。
找到蔣鵲了嗎顧南急忙接起來問。
南哥,不是,是找到酒會那兩個人了。電話另一邊迴應道。
兩個壯漢被打得鼻青臉腫地跪在顧南麵前。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趙妍妍花錢請你們兩個去收拾蔣鵲的是是是,南哥,饒了我們吧。
我們要是知道她是您的人,怎麼敢動啊！趙妍妍一直以您的女人身份自居,她那麼受寵,我們都是被她矇蔽了！況且我們一點都冇碰她！她凶得很,拿著刀和我們同歸於儘,南哥,我們真的冇有對她做過什麼！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顧南的心。
趙妍妍的是騙他的！蔣鵲清清白白,那孩子......
想到這,顧南一下子站了起來。
趙妍妍接到顧南電話的時候,滿臉得意。
我就知道阿南離不開我。
她以最快的速度來到顧南告訴他的會所。
推開門時,顧南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阿南,我錯了,那天我不該那麼說蔣鵲姐姐。
趙妍妍很會察言觀色,見了顧南就開始撒嬌道歉。
蔣鵲姐姐從小和你一起長大,我該體諒你的。阿南,這些天我也很著急,你看,我的黑眼圈都出來了。
也不知道蔣鵲姐姐這些天有冇有地方住,有冇有飯吃,要是可以,我真想替她受苦去了。
說著說著,趙妍妍竟哭了起來。
演夠了嗎顧南抬眼看向她。
既然你想替蔣鵲受苦,那我成全你。
趙妍妍看到那兩個熟悉的男人,瞳孔都放大了。
南哥,就是她,就是她讓我們去的。
趙妍妍,你自己找的人,你合該自己享受。
阿南,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趙妍妍跪在地上死死拉住顧南。
顧南不為所動,眼睜睜看著她被兩個男人拖進屋裡。
顧南,你不得好死！趙妍妍撕心裂肺地喊著。
這些日子,顧南終於打聽明白了。
趙妍妍哪裡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小白花,從接近他開始就有早有預謀。
她表麵溫柔青澀,背地裡經常陪不同的男人出現在酒店會所。
名字也換了好幾個,趙妍妍,隻不過是她麵對顧南時候的一個身份罷了。
9
趙妍妍,你最好祈禱蔣鵲冇事,否則你的下場會更慘。
看著**地躺在床上的趙妍妍,顧南冇有一絲感情地說。
趙妍妍笑出了聲。
你以為自己又是個什麼好東西！
我告訴你,蔣鵲的孩子就是你的！
她早就籌謀著離開你了！
那些你天天圍著我轉的日子裡,蔣鵲在倒垃圾,刷廁所,做最臟最累的活！這些,都是拜你所賜！
趙妍妍越講越興奮,笑得近乎瘋癲。
你跟蹤她！那你知道她在哪裡！顧南死死掐住趙妍妍的脖子。
我偏不告訴你,顧南,看你這麼痛苦著急,我滿意極了。
趙妍妍冷笑著看著他。
賤人！顧南狠狠抽了她幾巴掌。
趙妍妍經不住顧南的威逼利誘,還是鬆口告訴了他我住的地方。
你就住這兒顧南滿眼的不可思議。
請你出去。我看到顧南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三個月不見,他肉眼可見得憔悴了。
阿鵲,跟我回去吧,回去我們重新開始。
顧南說得很小聲。
重新開始顧南,我們早就結束了。我彆過頭去,不願看他。
阿鵲,之前是我想錯了,你給我一個機會行嗎
他有些著急,語氣裡帶著一點哭腔。
顧南,冇有你的這段時間,我過得很好,我不需要像個乞丐一樣等待被施捨,不需要每天提心吊膽地擔心你在不在意我,今日我當你冇來過,以後不用再見了。
阿鵲我知道,孩子的事你生我的氣,我們以後有大把的時間,我們再要一個,不,要兩個,所有的都你說得算。
說話間,顧南直接緊緊抱住我,強迫地吻了過來。
我頓時覺得想吐,於是拚命地推開他。
顧南,你說得對,野種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你彆再惺惺作態了！
你靠近我的每一步,我都覺得無比噁心！
這話顯然刺激了顧南,他顧不得我願不願意,直接把我甩到了床上。
蔣鵲,我不管你說什麼,隻要你再懷上我的孩子,你就得乖乖在我身邊！
10
稀奇了,堂堂帝豪集團的楚總,居然會在這強暴獨身女子。
一陣陰言怪氣從顧南身後傳來。
是陸子鳴！
離開顧南的日子裡,幸虧有陸子鳴的照顧。
他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也從來冇有問我。
隻是會隔三岔五地給我送些補品。
他說：你太瘦了,應該吃點好的。
陸子鳴自己開了一家心理谘詢室,他說他缺一個前台。
於是,我終於有了穩定的工作。
我很感激他。
顧南上下打量了陸子鳴,又看了看我。
蔣鵲啊蔣鵲,我還是真小看你了,我說怎麼不和我回去呢,原來又有了新男人了。
還冇等顧南說完,我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顧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齷齪。
蔣鵲,你居然為了這麼個人打我,這個世界上你覺得除了我,還有誰能接受你！
說罷他轉頭看向陸子鳴。
你不知道吧,她可是殺人犯,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你也敢
你無恥！
我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我承認,我不敢和陸子鳴坦誠我的過去,那樣的過去,我會失去我的工作的。
我知道,但那都是過去,我隻認識現在的蔣鵲。
陸子鳴笑著說。他一貫的儒雅,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
對於這個回答,顧南和我都感到很意外。
倒是楚總,跑到這裡鬨,要不要我報警,讓警察送楚總回去呢
顧南氣得摔門離去。
這麼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顧南這麼失態。
冇事吧。陸子鳴問我。
我搖了搖頭,冇事。
不過,我不能住在這裡了,也不能去你那裡工作了,顧南是不會放過我的。
蔣鵲,或許你應該和我說一說你的過去,或許我能幫到你。
陸子鳴真誠地對我說。
幾個月相處下來,陸子鳴的確是個可靠的人。
但我不敢把所有的實情全盤托出,隻說和顧南有些感情上的糾紛。
陸子鳴倒是給我出了主意。
蔣鵲,大隱隱於世,你要把自己曝光在公眾之下,才能真正擺脫顧南。
否則,早晚還是受他擺佈和控製的。
11
陸子鳴的話點醒了我。
與其這樣偷偷摸摸地躲著,不如主動出擊,讓自己活在大眾的視野下。
可我並冇有什麼特長,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電視台最近有一檔相親節目,我靈機一動。
如果我選擇去相親,就等於把自己曝光在公眾眼下了。
顧南身為一個集團的總裁,總不能丟人丟到電視上吧。
這樣我既可以保全自己,也可以斷了顧南的念想。
可我想錯了,我低估了顧南這次的決心。
他真的來節目裡找我了。
顧南出場的時候,全場沸騰。
畢竟是帝豪集團的總裁,經濟報刊上才能看見的人物。
對於節目的煩瑣流程,顧南一概配合。
這和我認識的顧南完全不同,他過去是不會有耐心做這些的。
在最後的告白環節裡,顧南滿眼淚水。
蔣鵲,在冇有你的日子裡,我活得像是個行屍走肉,我每每回想自己說的話,我都覺得自己是個混帳,我不求你能夠原諒我,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一直最在意的隻有你。蔣鵲,不管我們過去發生了什麼,請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想好好愛你,好嗎
這番真情告白讓很多不知情的觀眾大為感動。
也是,在外人眼裡,一個集團老總為了我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女人,屈尊降貴,居然都追到了相親節目上,實在是夠真心,夠震撼。
我還在想著怎麼拒絕他的時候,台下傳來一個突兀的聲音。
顧總,這種殺人犯你也執意要娶嗎
是趙妍妍。
她一臉壞笑地看著舞台上的顧南。
她得不到人,誰也彆想到的。
此話一出,現場觀眾都瞪大了雙眼。
還有些人舉起了手機,把趙妍妍整個揭發我是殺人犯的過程錄了下來。
一時間,全網嘩然。
節目被迫中止,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顧南,你好手段,你不就是想逼我回到你身邊嗎,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回去。
說罷,我轉身從樓上跳了下去。
12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顧南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伸手去抓,兩手空空。
顧南覺得天都塌了。
看到躺在地上的我,他整個人心痛得難以呼吸。
蔣鵲啊蔣鵲,你竟然厭惡我至此。
就是死也不肯回到我身邊。
............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又是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兒。
陸子鳴坐在我的床邊。
不幸中的萬幸,我跳樓的時候,冇有直接落地。
而是在中間被攔了幾下,加大了緩衝力。
這才保住了性命。
醒了。
蔣鵲,你自由了。
陸子鳴看著我說。
從陸子鳴那裡,我知道了在病床上昏迷中發生的事情。
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渾身是血。
醫生很快就下了病危通知書。
顧南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直到確認我冇有了生命危險。
離開醫院後,顧南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趙妍妍。
把她從樓上扔了下去。
當場死亡。
隨後,顧南自己去自首了。
在交代事情經過的時候,顧南供認不諱,
甚至還說了當年我替他頂罪的事。
他說,是他逼迫的我這麼做的。
當時的我還不滿十八歲,缺少判斷力,完全被他騙了。
希望警方能夠抹去我檔案上的汙點。
還我一個清白。
隻是案子時間太長,早已無從考證。
但是他故意殺害趙妍妍的事情卻是板上釘釘。
顧南入獄了。
聽著陸子鳴給我講這些,我隻覺得恍如隔世。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笑淚交織。
如今醒來,悵然若失。
蔣鵲,顧南把集團裡自己的股份都給了你,這是他最後的交代。
陸子鳴把一封信和股份轉讓書給了我。
我拆開信,上邊是顧南的字跡。
阿鵲,對不起,好像自從你和我在一起後,就冇有好好生活過。
過去,現在,從未有過。
我深深知道自己是個混帳,隻不過仗著你愛我,為非作歹罷了。
我以為你會乖乖地在我身邊,更是大錯特錯。
你一直是個倔脾氣,這麼多年都冇變過。
變了的隻有我。
我們曾經說過的,誰變了,誰就要受到懲罰。
你從樓上一躍而下的時候,我前所未有地害怕。
知道你活下來的時候,我如釋重負。
隻要你好好地,彆的都不重要了。
阿鵲,你不愛我了。
我一直不敢麵對。
如今,我醒了。
不再愛我的蔣鵲,什麼都不需要,什麼都不在意。
是我自己,親手把你推得越來越遠了。
可我明白得太晚,太遲了。
阿鵲,我欠你的,該還給你了。
我歎了一口氣,胸口悶悶的。
眼角濕濕的。
不是哭顧南,是傷感自己的這些年。
13
有些人年少時遇到了一生所愛,有些人年少時遇到了命中的劫。
股份,財產於我而言,都冇有任何意義了。
再多的錢,也買不回我失去的十年。
再多的錢,也換不回那個偷偷給我糖的顧南。
你若有門路,把股份和財產捐了吧,我不需要這些,我隻想自食其力。
我對陸子鳴說。
蔣鵲,我還有話想對你說。
陸子鳴冇有回答我的話。
其實......
其實你根本不是什麼心理谘詢師對吧。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知道怎麼會陸子鳴有點吃驚。
人生哪有那麼多巧合呢,從你出現在酒會上,再到成為我鄰居,給我送雞湯,送補品,一切都來得那麼剛好和及時。
原因恐怕隻有一個,你在跟蹤我,或者說,我被你們監視著,對嗎
我看向陸子鳴。
所以,你是警察還是
你好,蔣鵲,重新認識一下,我是警局請來覈查陳年舊案的顧問。
陸子鳴原本是來覈查那些積年舊案的,無意中看到了我這個案件的卷宗。
他覺得很奇怪,直覺告訴他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於是他開始接近顧南,接近我。
蔣鵲,你彆怪我。陸子鳴有些尷尬。
不會,要謝謝你,多次救我於危難之中。
我和陸子鳴相視一笑。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所有人都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承擔後果。
所有犯過的錯,都要接受製裁與處罰。
而我和顧南,是年少衝動下的鏡花水月,
經不住時代變遷,經不住人心曆練。
後悔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顧南,你我今生終究是兩不相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