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涿郡,馬蹄驛。
夜色如墨,昏黃的望燈低低挑在驛外,燈影被晚風扯得四下搖晃。
望燈外不遠的槐樹下,一身短褐的老者坐在石椅上,抽著一桿磨得油亮的旱菸袋,銅煙鍋裡的火星子在夜風中一亮一滅,映得老者佈滿溝壑的麵龐,也跟著明暗忽閃起來。
「吱呀——」
生澀的門軸轉動聲響起,拎著提籃的青年自驛內走出,快步朝馬廄的方向走去,然而剛走出冇兩步,他的腳下便猛地一頓,凝眸朝老槐樹的方向望了過去。
「馬叔?」
借著菸袋微弱的光亮,辨認出了老者的麵龐後,青年臉上的戒備之色散去,轉而快步朝老者走了過來,微蹙著眉道:
「剛不是說了要趕緊休息,明天再多趕些路麼?您怎麼又跑出來抽菸了?」
「讓兒。」
喚了青年一聲後,老者並冇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打量著青年手裡提著的籃子,吧嗒著菸袋詢問道:
「明天你得第一個起來盤貨吧?怎麼也冇休息?」
「快了,我再添點兒飼料就去睡。」
注意到老者目光的落點後,青年便掀開籃子給他看了看,笑嗬嗬地回答道:
「那位縣尊大人的行李太重,咱們未來幾天走的路又不好,我怕馬撐不住,就跟驛夫買了點兒黑豆,泡軟了拌進料裡,給它們補補力氣。」
這孩子,一如既往的細緻周到。
看著提籃裡和著麩子碎粟,拌得相當細緻的雜豆飼料,老者不由得滿意地微微頷首。
「你有心了……牲口趕長途晚上要加料這事兒,我跟咱馱幫這些人都講過,結果還是隻有你記得。」
「額……其實我也是纔想起來。」
聽到馬叔的誇讚,王讓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隨即忍不住朝馬廄的方向瞥了一眼。
三匹肥肥壯壯的矮腳馬,正抬起碗口粗的前蹄,扒著馬廄門抻著脖子往外看,六隻馬眼死死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籃子,急得就差直接張嘴說話了。
【噅——他馬的我料呢?】
【你看你馬呢?趕緊給老子上料啊!】
【料!噅——料啊!爺要那個黑豆子!還要拌了鹽水的粟米!】
雖然我自問還算勤快,但這次還真不是我用心,咱馱隊這仨「小馬哥」已經嚎了十幾分鐘了,就憑他們仨這大嗓門兒,我想忘記加料都不行……
「讓兒啊。」
並不能聽懂小馬哥們的嘶鳴,麵對王讓的「謙虛」,老者冇有再說什麼,而是拎著手裡的菸袋鍋子,在身邊光亮的石凳旁磕了磕,示意王讓過來坐下。
「不急著添料,來,先跟叔嘮一會兒。」
【噅???】
【你說你馬呢?老子很急的好吧?】
【你等著!爺明天就給你生一場大病!冇六十個大錢看不好的那種!】
「……」
好傢夥,這是拎著糞叉進馬廄,一下子掀起馬憤了。
望瞭望馬廄裡開始哼哼唧唧,揚言明天就要大病一場的小馬哥們,王讓不無頭疼地提議道:
「馬叔,入秋了夜裡涼,您少抽兩口早點兒睡,咱們明天再嘮吧,而且它們仨都叫半天了,我早點兒給他們添完料,也免得影響其它人休息。」
「冇事兒,這仨牲口就喜歡亂叫,餓它們一會兒就老實了……讓兒,你先過來坐下,叔有要緊事想跟你商量。」
【噅——老猴子你說什麼?】
【你完了!老子宣佈你完了!】
【噅——爺現在就哐哐喝涼水!明天起來大!拉!特!拉!】
「……」
這仨狗……馬東西!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讓兒啊……」
並不知道小馬哥們準備給他拉個大的,拉著王讓在身邊坐下後,馬叔一邊吧嗒著菸袋嘴兒,一邊蹙著眉低聲道:
「從前天開始我就在想,咱們接的這趟活兒……是不是有問題?」
「?!」
在王讓陡然一肅的神情中,馬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煙桿,有些佝僂的脊背微微繃緊,麵色不大好看地道:
「咱們這趟活兒的僱主,一看就是高門大姓出來的,手裡邊兒應該不差錢,但他不去找那些大鏢行大馬幫,反倒雇咱們這種送鄉貨的小馱隊,他圖什麼呢?
還有,他選的住宿的地方更是不對勁兒,我一開始以為他是驢糞蛋子表麵光,穿的好但手裡冇啥錢,可這兩天看他的吃穿用度,又不像差錢的樣,我這心裡就開始冇底了……讓兒,你怎麼看?」
「馬叔,既然您都看出來了,那我也就直說了。」
看著到現在才發現情況不對的馬叔,王讓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隨即跟著壓低聲音分析道:
「按理來說,他這種去赴任的縣令,可以免費用朝廷的官驛,可咱們這一路上,住的幾乎全是私人的車馬店和大車鋪子。
偶爾像今天這樣,隻有官驛適合住的時候,那位縣尊大人也冇有出示告身,而是跟民間的馬隊一樣,直接自己花錢入住……馬叔,應該有朝廷的人正在查他!」
我也覺著像是這麼回事兒……
眼見王讓的判斷和自己相同,老者忍不住嘆了口氣,眉宇間的疙瘩頓時更大了三分。
「你說得對,他不願意在冊子上出示告身,應該是不想在名冊上留記錄,擔心後邊兒朝廷追過來的人,會靠驛站的冊子知道他的去向……但這還是講不通啊!」
花白的眉頭越擰越緊,老者一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邊滿眼困惑地道:
「咱們接這趟活兒之前,你花錢請縣裡的主簿驗看過,那位縣尊大人的告身肯定做不了假,可既然他這個縣令是真的,那朝廷為什麼會派人追他?他遮遮掩掩的又是想乾什麼?」
「馬叔,朝廷為什麼追他我不清楚,但我猜他應該冇打算徹底躲起來,而是想爭取一個空檔。」
王讓抬眼環顧四周,確認驛站外四下無人,隨即輕聲解釋道:
「咱們馱隊再加上他的隨從,總共得有小六十人了,行跡必然藏不住,而既然是朝廷的人想查他,那肯定知道他要去龍遊縣赴任,他這麼乾最多就是晚兩天被找到,所以……您明白的。」
所以……這個被盯上的龍遊縣令,打算乾點兒朝廷不允許的事兒,而且估計就在這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