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從南坡回來時，太陽已經斜了。
村裏那場遷墳爭地沒當場拍板，鎮上來的人留下公文，轉身就走，村裏卻沒人真能安下心來。幾個族老還在屋裏吵，聲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陸沉舟本來想先回屋歇一口氣，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門檻外站著個陌生女人。
女人穿一身深色短襖，頭發在腦後挽得利落，手裏拎著個舊皮包，腳邊靠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多少紙。
她抬頭看見陸沉舟，先沒笑，隻是把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去，停在他沾泥的褲腳上。
“你就是陸沉舟？”
聲音不高，幹淨，像是常年拿筆說話的人。
陸沉舟站住腳，沒立刻答。
“你誰？”
女人把皮包往身前一攏，掏出一張折過幾次的紙遞過來。
“柳青禾。”她說，“臨川日報館的，過來查一宗舊案。”
陸沉舟沒有立刻接紙，隻看了她兩眼。
這女人說話不拖泥帶水，站姿也穩，不像村裏人見了生人那樣先打量半天再開口。她眼睛不算冷，但很亮，像是已經在腦子裏把人和事都擺過一遍。
“查舊案，查到我家門口？”他問。
柳青禾把紙往前遞了遞。
“查到你爺爺名字上。”
陸沉舟眉心一跳。
他終於把紙接了過來。
那是張舊報剪影，紙角發黃，邊緣還有水浸過後留下的皺痕。上頭印的不是近年的字，是一宗多年前的地方短訊，標題已經模糊了半邊，能勉強認出幾個字：
“東埠頭……河堤塌陷……”
下麵的內容更亂。
黑白字排得密，像被人拿墨擦過一遍，又故意壓下去幾行。陸沉舟順著柳青禾指的地方看過去，在報道中段瞥見一個名字。
陸守山。
他手指微微一緊。
“這東西哪來的？”他問。
“報館舊檔裏翻出來的。”柳青禾說，“前年整理舊報時我順手抄了一份。原件上有一處空白，我一直沒弄明白，直到前兩天有人來打聽南坡遷墳，我才發現名字對上了。”
“哪個空白？”
“死者名單。”
陸沉舟抬眼看她。
柳青禾沒有繞彎，隻接著說：“那年東埠頭河堤塌陷，報上寫死了三個人。可我後來比對舊戶籍、善後冊和殯館登記，發現應該不止三個人。少的那兩個，像是被誰提前抹掉了。”
這話一出，陸沉舟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抹掉？”
“對。”柳青禾點頭，“不是寫漏了，是像故意不讓人記住。報紙上有一塊地方墨跡很重，重得不正常。像後來又用別的墨蓋過一遍。”
她說著，把皮包開啟，從裏頭又抽出兩張影印件。
一張是舊報的原樣。
另一張是她自己標過記號的比對稿。
陸沉舟低頭一看，就發現那張比對稿上被她用細紅筆圈出一行空白，旁邊還標著一個時間。
“民國十一年，東埠頭河堤崩塌，死三，失二。”
失二。
這兩個字讓陸沉舟胸口一沉。
“失”不是沒死。
是沒找到，或者沒寫進去。
柳青禾看著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查這個，是因為有人在報館檔案裏動過手腳。”她說，“檔案夾裏有一頁被人抽走過，後來又補了一張仿的。我順著紙張編號往回找，發現那頁本來應該記著一個勘地人。名字被劃過，我隻辨出來兩個字。”
“什麽字？”
“陸守山。”
陸沉舟喉嚨一緊，半天沒說話。
陸守山。
這個名字，他從小聽到大，聽得太熟了，熟到幾乎沒想過它還能和別的舊案攪在一起。可現在，報館舊檔、東埠頭河堤、失二名單、南坡遷墳，全都像從一條暗線裏扯出來的。
“你怎麽知道來找我？”他問。
柳青禾看了看他，語氣平靜。
“因為這張報紙旁邊有個小記號。”她說，“記號畫的是山向，和你爺爺那種堪輿人的手法很像。我在報館裏查不出這人是誰，隻能先來找陸守山的後人。”
陸沉舟沒接話，隻把舊報紙又看了一遍。
報紙右下角，果然有個極小的標記。
像半個圓，又像羅盤上的某個刻度。
和他昨夜在殘頁上看見的那道記號，幾乎是同一手法。
他心裏忽然明白，柳青禾不是偶然找上門的。
她帶來的，是另一條可以互相咬住的證據線。
院門口風有點涼，柳青禾站得不卑不亢，像是等著他看完。
陸沉舟把報紙折回去，問：“你要查的是舊案，還是我爺爺？”
“都要查。”柳青禾答得直接，“舊案裏有空白，空白裏有你爺爺的名字。我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先把空白填上。”
這話說得很硬，卻不叫人討厭。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查這些，圖什麽？”
柳青禾抬眼。
“圖真相。”她說，“也圖一個能讓舊賬說話的機會。報館裏太多東西，寫進去了又被刪，刪了又裝沒事。我不喜歡這樣。”
她停了一下，像是覺得話說多了，又補一句：
“當然，報館也要吃飯。我查案子，順手還能寫成稿子。”
這句倒讓陸沉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覺得這人說話還算實在。
柳青禾見他不再拒人千裏，便往院裏看了一眼。
“能進去說？”
陸沉舟點頭。
兩人進屋時，灶房裏還留著一點煙火氣。陸沉舟把舊報剪影放在桌上，柳青禾則把自己抄的比對稿攤開，一張壓一張。兩份紙一對照，原本看不出來的地方一下就顯了形。
報紙上的那行空白，對應的正是一個本該被寫出來的名字。
而那個名字旁邊，恰好有一小段被剪掉的路標圖。
陸沉舟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進了裏屋。
柳青禾沒有跟著，隻聽見裏麵木板輕響，過了片刻，陸沉舟抱著那隻舊羅盤出來了。
“你看這個。”
他把羅盤放在舊報紙上方，慢慢挪動位置。
柳青禾本來隻當他是試試，誰知那羅盤一靠近報紙邊角，盤心的紅點就極輕地抖了一下，隨後竟慢慢朝著報紙上那道被剪空的路標方向偏去。
她先是怔住，隨後眼神一下沉了。
“這什麽意思？”
陸沉舟沒立刻答。
他盯著羅盤，心裏卻比剛才更穩了些。
因為這不是巧合。
殘頁上的圖，舊報上的標記，南坡的地，水口的線，竟然全能對上。
爺爺不是隨手留東西。
他是在把一整套局圖拆成幾塊，分著藏。
“意思就是。”陸沉舟聲音很低，“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放在一起。”
柳青禾看著羅盤，又看了看報紙，沒再說話。
她是報館的人，見多了真假訊息，知道什麽叫證據自己咬上來。她現在也終於明白，陸沉舟的爺爺，恐怕不是普通的看墳先生。
桌上那隻羅盤忽然又輕輕一震。
陸沉舟一愣，低頭一看，天池中間那點紅竟比剛才偏得更明顯了些，像是被什麽東西牽著，悄悄往盤心一側挪。
他順著那一點細微變化，把羅盤轉了轉。
指標偏向的是裏屋西牆。
陸沉舟和柳青禾同時抬頭看過去。
西牆邊上靠著一隻舊木櫃，櫃子腿都已經發黑了。平日裏陸沉舟沒覺得有什麽，可現在那羅盤一對過去，竟像有人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過去看看。”柳青禾壓低聲音說。
陸沉舟點頭，走過去先推了推櫃子。
櫃子沒動。
他又試著往上提了一下，才發現櫃腳底下有一塊木板明顯比別處輕。陸沉舟蹲下去，伸手在櫃後沿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個很小的卡扣。
卡扣一按，櫃後木板“哢”地輕響了一聲。
柳青禾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沉舟把木板慢慢掀開，裏頭竟藏著一個極窄的暗層。暗層裏沒有金銀，也沒有字條，隻有一卷用油紙裹過的舊路標，外加一張更薄的名錄。
名錄最上頭，沒有標題。
但第一頁正中，寫著一個極清楚的數字。
十三。
下麵卻隻記了四個名字。
陸沉舟一眼掃過去，背脊忽然一涼。
這四個名字裏，有兩個他認得。
一個是趙成根。
一個，是周啟盛。
柳青禾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那張紙上的字，半天沒出聲。
羅盤的指標仍穩穩偏著，像是在替他們確認一個事實。
陸守山留下的，根本不是零碎遺物。
是可以互相對針、互相咬合的一整套局圖。
而現在，才剛剛露出第一層。
柳青禾把那份照片影印件輕輕按住，忽然又補了一句。
“我還有個沒想明白的地方。”
陸沉舟抬眼看她。
“什麽？”
“那年東埠頭的補登稿裏，明明寫了失二，可後麵善後名單卻隻有一個名字留全了。”她頓了頓，“另一個人的位子，像是被人用墨硬蓋了。蓋得很倉促，連紙背都透了。”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補登的人不是沒看見，而是故意少寫。”柳青禾的聲音很輕，“可為什麽要少寫一個？如果隻是怕擔責，直接不寫就行了，沒必要把字壓成那樣。”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因為有人後來又要用到這個名字。”
柳青禾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她跟著看舊檔看久了，知道一份報紙裏如果反複出現空白，往往不是忘了，而是要留位置。留位置給誰，常常比報紙上的字更重要。
陸沉舟把那幾張紙分門別類地摺好，放回桌上，忽然有種很冷靜的感覺。
他之前總覺得爺爺留給自己的，是一個個零碎的點。
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那是一個故意拆開的網。
報紙上的空白，是網的一角。 名錄上的空名，是網的一角。 羅盤裏的暗格，是網的一角。 甚至南坡那塊正在被爭的地，也隻是網的一角。
隻要一角一角拚起來，遲早能把整張網翻出來。
“明早去東埠頭。”陸沉舟說。
“我跟你去。”
“先別太早。”他說，“我想先看看梁口那邊是不是還在。”
柳青禾聽見“梁口”兩個字，眼神微微一動。
“你已經有方向了？”
陸沉舟點了點頭。
“老紙能對上，羅盤能對上，舊檔也能對上。那地方要真還在，就一定有痕。”
他說完，抬眼看向屋外的天色。
天已經徹底往下壓了，夜色還沒完全起來，屋裏卻先暗了半截。
柳青禾把皮包一扣，起身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爺爺如果真是勘地人。”她說，“那他留給你的，恐怕不隻是路。”
陸沉舟沒接這句。
因為他心裏已經明白。
爺爺留給他的，不是路。
是讓他自己把路重新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