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聽見那句“別往前走”的時候,身子已經繃到了極點。
可話音才落,樹影裏的人就動了。
那人沒急著衝陸沉舟,反倒先往石壩口那幾個人中間一插,肩頭一頂,腳下一掃,最前頭那個提燈的男人連退兩步,馬燈差點脫手。緊跟著,那人手肘一沉,正敲在另一人的腕骨上,木棍“啪”地掉了地。
動作不大,卻極利落。
陸沉舟在旁邊看得分明。
這不是比誰力氣大,是知道怎麽在最短的時間裏讓人失手。
石壩口那幾個人一見來人,明顯都怔了半秒。趁著這半秒,那人又順勢一腳踹在溝沿邊,碎石一滾,立刻把兩個人逼得往後退了幾步。
“滾。”那人終於開口,聲音低,嗓子卻壓得很穩,“這水口今晚誰都不能動。”
有人回過神來,咬牙罵了一句:“你誰啊,管得著嗎?”
那人這才抬眼。
陸沉舟借著馬燈晃過去的光,看見他是一張很瘦的臉。瘦歸瘦,顴骨卻高,眼神沉得像老井,嘴角還帶一點舊傷留下的淡痕。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褲腳捲到小腿,腳下是一雙舊布鞋,鞋麵上沾了不少泥,可站姿極穩。
他沒答那人話,隻把手裏那根細長的竹竿往地上一頓。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們今晚要是再往前挖,明天這河灣就得出人命。”
這話說得平平,偏偏讓人後背發涼。
那幾個追人的顯然不信,互相看了看,像是要一擁而上。
陸沉舟剛從溝裏爬起來,見狀就想上去幫忙,可他還沒動,那個瘦臉人就先一步甩了竹竿。
竹竿不是往人頭上打,是往腳邊。
“啪”的一聲,正砸在最前頭那人的腳踝旁。
那人下意識一縮,瘦臉人借著這一下已經欺身過去,肩頭一撞,膝蓋一頂,整個人像是沒花多少力氣,就把對方撞得一屁股坐進泥裏。另一邊剛舉起木棍,手腕又被他反手一扣,順勢一擰,木棍當場脫手。
陸沉舟站在旁邊,心裏隻剩一個念頭。
快。
真快。
不是花哨,是實打實的快。
那幾個人見勢不妙,互相給了個眼神,提燈那人忽然把馬燈往地上一砸,火光“嘩”地一下散開,整個河灣頓時亮了半邊,趁亂就有人想往後跑。
瘦臉人卻像早就料到,頭都沒回,左手一抄,地上一塊小石頭便被他踢了出去,正中逃跑那人的膝窩。
那人悶哼一聲,直接栽進草叢裏。
“想跑?”
瘦臉人沒追,隻站在原地,抬手把掉在地上的竹竿撿起來,輕輕拍了拍上頭的泥。
“別把我當好脾氣。”
這句落下,那幾個圍上來的終於不敢再動。
陸沉舟看得心頭發緊。
他不是沒見過村裏漢子打架。
但眼前這人不一樣。
他每一下都像算過,沒半點多餘動作。對方幾個人,手裏還有棍,他卻能在最短時間裏把陣腳打散,壓得人不敢再上。這種壓法,不是單純會拳腳,而是知道怎麽用拳腳替自己說話。
這就是杜九爺?
陸沉舟腦子裏剛閃過這個名字,那人就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還能站?”對方問。
陸沉舟點了點頭,喉嚨裏還有點血腥氣,剛才滑進泥溝那一下,磕得胸口發悶。
“能。”
“那就過來。”那人說,“別站那兒讓人看笑話。”
陸沉舟抿了抿唇,走過去。
他一靠近,那人先上下掃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袖口、鞋底、手上停了停,像是已經看出他剛才幹了什麽。
“你就是陸守山那老東西的孫子?”他問。
陸沉舟一怔:“你認識我爺爺?”
“認得。”瘦臉人語氣不重,“不算熟,但他欠我一頓酒。”
陸沉舟本來還緊著一口氣,聽到這話,反倒愣住了。
欠酒?
這話聽著輕,可從這人嘴裏說出來,就不那麽輕了。
陸沉舟還想再問,瘦臉人卻抬手製止了他。
“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他說,“你先看那邊。”
陸沉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河灣對岸的草叢裏已經有人趁亂退開。那人動作很快,顯然不是剛才那幾個明麵上的嘍囉。更要緊的是,那人退得不慌,像是早就知道這邊會有人插手。
“有人先知道我們會來。”杜九爺說。
陸沉舟眼神一沉:“你也知道我們會來?”
“我知道你會來。”杜九爺抬眼看他,眼裏沒什麽波瀾,“你爺爺留了路,我要是不來,你今晚上不了岸。”
陸沉舟心口一下就被這句話撞住了。
爺爺留了路。
他不是第一次聽這種話了,可從杜九爺嘴裏說出來,味道卻完全不一樣。
“我爺爺讓你來的?”陸沉舟問。
杜九爺沒直接答,隻把竹竿往肩上一搭。
“先離開這兒。”
他話音剛落,河灣那頭又響起一串腳步。
不是剛才那幾個人。
更沉,也更整齊。
杜九爺眉頭終於動了一下。
“來得還挺快。”
他沒再多說,抬手把陸沉舟往石壩後頭一推,自己卻往前站了半步,整個人把河灣口的視線擋了個嚴實。
陸沉舟被他一推,腳下一踉蹌,剛穩住,就聽見對麵有人喊:
“人呢?”
“剛才明明看見有人在這兒。”
“別讓他跑了!”
杜九爺低聲罵了一句,像是覺得麻煩,卻又沒什麽辦法似的。他轉頭看了陸沉舟一眼,忽然把手裏那根竹竿遞給他。
“會不會用?”
陸沉舟愣了一下:“不會。”
“那就拿著,別發愣。”
話說完,他自己先側身往林子裏一閃,動作幹脆得很。陸沉舟跟著往草深處退了兩步,手裏攥著那根竹竿,心口還在跳。
後頭那幾個人已經追上來了,燈光在草尖上掃來掃去,亂得很。杜九爺卻沒急著跑,反而繞到一棵歪樹後頭,抬手往樹幹上一拍。
樹上掛著的一串空壺“哐啷”一響。
追上來的幾個人被這聲音一嚇,動作頓了一頓。
杜九爺借著這半息空當,順手把竹竿往地上一橫,踢起一腳泥土。泥土帶著濕氣,糊了最前頭那人一臉。那人罵了一聲,抬手去擦,腳下便慢了。
就是這一下,杜九爺已經拉著陸沉舟從樹後繞了出去。
兩人一路往坡下撤,直到拐進一處廢棄的柴棚,纔算暫時脫了身。
柴棚裏潮氣重,木梁都發黑了。
陸沉舟喘了兩口氣,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是誰?”
杜九爺把竹竿靠在牆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姓杜,排第九,外頭人都這麽叫。”
“那你為什麽幫我?”
“因為你爺爺當年幫過我。”杜九爺說得很平,“也因為你今晚要是真折在這兒,後頭那張局就沒人接得住了。”
陸沉舟聽到這句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後頭那張局”。
這幾個字從別人口裏說出來,已經說明很多事了。
杜九爺看出他想問,抬手在空中壓了壓。
“先別急著問。”他說,“你剛纔在水口那邊看出來的東西,沒錯。有人拿水、路、墳三樣一起做手腳。王順是前頭的嘴,今晚那幾個人是後頭的手。”
陸沉舟眉頭一跳。
“那你呢?”
杜九爺笑了一聲,笑意很淡。
“我?”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是被你爺爺留在這兒看門的。”
陸沉舟整個人一靜。
杜九爺看著他,沒再賣關子,隻說了一句:
“你爺爺要我告訴你,明天去遷墳那邊,別隻看土,先看人。”
陸沉舟抬起頭。
柴棚外頭風聲很輕,遠處河灣的水卻一直在響,像誰在暗處慢慢翻頁。
他終於明白,今晚上這一下不是結束。
是有人正式把他往下一層局裏按了。
而杜九爺,就是那隻先伸出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