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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水上線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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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簽到手後,幾個人沒有立刻退。

因為陸沉舟心裏很清楚,眼下最值錢的,不是這片帶印痕的夜平碼簽,而是船肋下那條剛剛被燈影晃出來的小排。

正船是麵。

小排纔是裏。

擺渡老漢蹲在塌棚缺口邊,先聽了一陣水,才低低開口。

“這會兒別動。”他說,“回水還在走,硬貼過去,船邊水會拍木。再等半刻,潮一緩,那條線口就開了。”

陸沉舟點頭,把那枚木簽遞給柳青禾。

“你先收著。”

柳青禾沒推辭,拿細紙包了兩層,塞進貼身小袋。她手穩,眼睛卻一直盯著外頭那條軍糧船。

“真摸上去?”她問。

“摸。”陸沉舟道,“可不衝大船。”

杜九爺在一旁把袖口紮緊,聲音壓得更低。

“我走前頭?”

“不。”陸沉舟看著外頭船尾與廢棧之間那一線黑水,“你壓後。真撞上人,你收尾。我先看口。”

又等了一小陣,回水聲果然變了。

先前那種兜著勁的細響慢慢短下去,像一條繃緊的線鬆了半口。水麵上的碎穀皮和浮草也不再原地打旋,而是朝船尾與廢棧之間那條窄縫緩緩擠過去。

陸沉舟這才起身。

他沒走棧麵,怕老闆響,而是貼著廢棧最內側那道爛板牆慢慢往前挪。那地方木頭爛得厲害,手一扶就掉灰,可也正因為爛,沒人會想到還有人敢借這兒走。

走到盡頭時,前麵已經沒路了。

腳下就是黑水。

可黑水中間,果然藏著一道口。

口子不寬,正好容一條小排貼進去。外頭主槽的水力到了這兒,先被軍糧船的船腹削一層,再被廢棧樁腳擋一層,最後隻剩一道極細的緩流從中間穿過。夜裏若有小船要靠,不用多使力,順著這道緩流輕輕一送,自己就能滑進去。

這便是線口。

平碼口平碼貨,線口平碼人。

陸沉舟盯著那道口,忽然想起爺爺舊書裏一句話,說水上藏局,不怕口小,隻怕口死。口活,才走得了暗手。霍漢生這條船,把活口挑得很準。

廢棧邊還拴著一隻破木盆船,平時大概是撈垃圾、遞雜物用的,船底淺,幾乎不響。擺渡老漢把它輕輕推到水邊,自己卻沒跟上。

“我守這頭。”老漢道,“一有不對,我先敲樁。”

陸沉舟沒多說,先踩上去試了試。

小船一壓,水隻輕輕顫了顫。

他、杜九爺和柳青禾三人分前後蹲低,借著廢棧陰影一點點往那道線口裏送。沒人劃槳,隻拿半截短板慢慢撥水。小船入線口時,船身幾乎和軍糧船肋貼在了一起,近得連船板上的鹽霜和黑漆開裂都看得清清楚楚。

靠近後,陸沉舟才真看明白,先前燈下一晃出來的並不隻是小排。

那是一條半貼在軍糧船外側的平碼排。

排身狹長,頂上蓋著低矮雨棚,外頭再糊一層舊帆布,從遠處看,隻像船邊綁了幾塊護板。可一旦摸近,就能看見排身內側其實開著一道窄門,門環拿麻繩纏過,外頭還塗了層髒泥,專防反光。

“水上的謝記後倉。”柳青禾低聲說。

陸沉舟沒作聲,隻把手伸過去,先摸門環。

門環不涼。

說明今夜剛剛開過。

他用指節輕輕一頂,門先是卡住,隨後慢慢鬆開一線。

一股混著燈油、潮麻袋、舊衣服和石灰的味道撲麵而來。

味道和謝記後倉幾乎一樣。

隻是更擠,更悶。

三個人依次鑽進去,門又被輕輕帶上。

排艙裏低得很,站不直,頭頂全是橫梁。左邊靠壁掛著一排短秤和舊鉤,右邊則是三隻半人高的木櫃,櫃門虛掩,縫裏露出粗布衣角。角落還有一隻石灰盆,盆邊擱著剃刀、剪子和一塊半濕的肥皂。

柳青禾隻掃了一眼,眉心就擰緊了。

“這不是換貨的地方。”

陸沉舟低聲道:“是換人的地方。”

櫃門一拉開,裏頭果然不是賬冊,而是衣裳。

粗布短褂、舊夾襖、破草鞋、布帶子,一件一件分得很開,像專供不同身量的人臨時換穿。最裏層櫃板上,還釘著幾枚小木牌。木牌不大,邊角磨得圓,明顯常被人取下再掛回去。

第一枚寫的是“纜手”。

第二枚寫的是“雜腳”。

第三枚寫的是“記水”。

而“記水”那枚牌子底下,另有三個小字。

丘茂生。

柳青禾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不是沒見過名字。

可活簿薄頁上的“丘茂生”,和眼前這塊木牌上的“丘茂生”,分量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還是紙上殘字,後者卻說明這人真被投進了船上,還被安了活計,有了要人喊出口的身份。

陸沉舟伸手把木牌摘下來,手指觸到牌背,竟還摸到一層被汗和水磨出來的澀。

這不是新寫的擺樣子東西。

是真掛過,真用過。

更細一點摸,牌背中間還有一道被刮過的痕。

不是磕傷。

是有人先把原先的字硬生生鏟掉,再重寫新名留下的毛邊。鏟得並不幹淨,斜著迎燈看,底下像還藏著半筆舊字,隻是再也認不出來了。

陸沉舟手指停了一下,心裏卻更沉。

這就和活簿薄頁上那層重墨一樣。

不是臨時給人安個外號糊弄過去。

是先抹舊名,再立新牌。

牌一掛上,船上人再喊出口,舊名字就跟沒生過一樣。

木牌旁邊的板壁上,還拿炭筆記著幾道極淺的潮時格。

“子正漲半”“醜末平”“寅後退一”。

字寫得短,卻清。最底下一格甚至還畫著一小道彎鉤,像是專記回水口那段小暗流用的。若不是常年守在這條船邊,根本不會把這幾筆記得這麽順。

柳青禾掃了一眼,聲音更低。

“這不是隨便抓個人上來就能幹的活。”

“當然不是。”陸沉舟道,“記水的人,得會看潮,會記時,還得知道船什麽時候能貼線口,什麽時候不能。差半刻,船就可能撞樁,或者把暗手露在主槽上。”

他說到這兒,又往艙裏別處看了一眼。

排艙裏還有隻窄木凳,凳邊磨得發亮,像總有人坐在這兒對著外頭記水記潮。凳腳邊則釘著一小塊薄木板,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刀尖刻的短道,有深有淺,像日子久了,不敢明寫,便用這種笨法子暗記輪值和潮汛。

這一切都在說明一件事。

丘茂生不是被扔上船就完了。

他是被一點一點推著,熬進這條線裏的。

“記水……”杜九爺看著那兩個字,聲音發沉,“這活是幹什麽的?”

“量吃水,記潮時,報淺深。”陸沉舟道,“船上這類活,不是出蠻力的,要會認字,會記數,還得嘴緊。”

他這一說,嚴秤頭先前那句“手指長,像拿筆拿細刀的人”立刻就對上了。

丘茂生若真是活口改名,那他被丟上這條軍糧船後,並沒被當成純苦力。

他被安到了一處既不起眼、又必須認水認字的位置上。

這比當個搬包腳夫更叫人心裏發涼。

因為這說明,對方不是臨時收個活口頂事。

是打算把人慢慢熬成自己線上的人。

柳青禾已經拿出小紙飛快記下櫃中分格和木牌位置。記到石灰盆那一處時,她筆尖忽然頓了一下。

盆邊壓著一片細細的舊指甲。

不長,像是被現剪下來的。

旁邊還有幾縷斷發。

陸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更冷。

換衣、剪發、換牌。

這條船上的過名,比謝記舊行後倉還要做得細。

櫃子下頭還有隻短抽屜,抽開後,裏頭是一摞窄簽和兩張被水潮過的薄紙。窄簽樣式和剛才從水裏撈起的夜平碼簽一路,隻是還沒蓋印。薄紙則是小艙裏臨時記事的散條,上頭有“二更收”“四件”“舊衣”之類的字。

最底下一張已經糊了,隻剩半行:

“記水丘……夜……”

後頭看不清了。

可就這半行,也足夠把活簿薄頁和這條船釘死在一起。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木響。

像有人踩上了平碼排外側的踏板。

三個人同時一僵。

陸沉舟抬手,示意先滅聲。

下一瞬,門外果然傳來人聲。

“剛才那隻小劃子走淨沒有?”

“淨了。夜平碼簽也收了。”

“收淨就成,別跟昨夜似的又往水裏掉。賬房說了,明早退潮前,二平碼那頭要再看一眼。”

“看什麽?”

“看舊秤口卡沒卡住。”

這幾個字一落,陸沉舟眼神陡然一沉。

舊秤口。

船上果然還有第二層東西。

門外那兩人沒立刻進來,像隻是在外頭順嘴對話。可下一句卻讓三人更不敢動了。

“還有,記水那塊牌子別再亂掛。上回誰手欠把它挪錯了,差點叫上頭瞧出來。”

“知道。反正人早不在這條船上了,留這牌子也就是備著。”

柳青禾手裏的紙幾乎被她捏出褶子。

人不在這條船上了。

這句話一出,說明丘茂生曾經在,後來卻又被轉走了。

更狠的是,這塊牌子卻沒摘幹淨。

人走了,名頭還留在櫃上,像是隨時能再安到另一個人身上。

可門外兩人顯然沒打算再多說,腳步一轉,像是要進艙。

杜九爺手已經扣住了短棍。

陸沉舟掃了一眼艙裏,目光落到那排掛舊衣的木櫃邊,立刻壓著兩人往後貼。三個人剛縮排舊衣陰影裏,門便“呀”地開了一線。

先進來的是盞燈。

後進來的是個矮壯漢子。

他一手提燈,一手拿著窄簽盒,顯然是回來補放東西的。另一人則還站在門外,半個身子擋著風。

矮壯漢子沒往裏深走,隻把燈往石灰盆邊一擱,低頭去翻抽屜。

也就在這時,他忽然咦了一聲。

抽屜裏少了一片散條。

柳青禾剛才記得急,順手把最上頭那張潮紙挪歪了一點。

這點小亂,平碼排裏幹慣細活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

矮壯漢子立刻抬頭。

“有人來過。”

門外那人聲音一變:“誰?”

陸沉舟沒再等。

再等,三個人就要被堵死在這隻窄艙裏。

他猛地抬腳,一腳踹翻石灰盆。白灰和半盆髒水“嘩”地一下潑開,正衝著燈火和那矮壯漢子臉上去。燈一滅,漢子下意識閉眼後退,杜九爺已從舊衣後頭閃出去,一肘砸在他喉口上。

門外那人剛想往裏衝,陸沉舟順手把那盞滅掉的燈連著木鉤一並推過去,正撞在對方腕子上。柳青禾則死死護著紙袋和木牌,從旁邊窄縫鑽出。

三碼人撞成一團,排艙立刻晃了起來。

軍糧船那頭有人聽見動靜,隔著船板就罵了一句:“誰在那邊?”

“走!”陸沉舟低喝。

三個人不往廢棧原路退,反而順著排尾那塊半鬆的活動板往外翻。杜九爺最後一個出去時,反手一推,把那矮壯漢子連同散開的舊衣一塊堵回艙裏,門也被他借勢帶住。

外頭風更冷,水也更黑。

小船還貼線上口裏,沒被衝開。三人一下船,擺渡老漢已經在廢棧邊把繩頭接住,連拉帶拽把他們扯回陰影裏。

軍糧船那邊這時才真正亂起來,幾盞燈一前一後亮了,照得回水灣水麵碎光直顫。可他們摸的本就是線口,退起來也快。小船一出那道窄縫,廢棧爛板和棚影一擋,後頭人的視線立刻被切斷大半。

等退進塌棚後,柳青禾才把一直攥著的東西攤開。

除了那枚寫著“丘茂生”的記水木牌,還有一張被潮氣泡軟的散條。

杜九爺喘了口粗氣,低聲罵道:“差點被堵死。”

陸沉舟卻沒先看木牌。

他轉回頭,盯著那條軍糧船露在燈下的半截船腹,忽然皺起眉。

方纔逃出來時,他腳下在水邊一滑,正好碰到船身外側的水痕。那一瞬他摸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條船若真按明麵上的吃糧量來算,中腰該更壓水。

可它偏偏不是。

它兩頭吃得實,中段卻像虛了一層。

這種水線,平碼的船不該有。

除非船底還有一道藏著不走明賬的東西。

陸沉舟把目光從軍糧船腹慢慢收回來,聲音低得像壓著一口冷氣。

“這船底下。”他說,“還有舊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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