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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假名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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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堂屋裏的紙比人還沉。

活簿薄頁攤在桌上,邊角壓著硯台。旁邊是失名冊第一頁、柳青禾抄出來的東埠頭舊報比對稿,還有昨夜從井口和後倉帶回來的幾樣零碎物件。

一屋子東西擺開,看著不多,可每一樣後頭都壓著人命。

柳青禾先動手。

她把活簿薄頁拿細紙墊著,按字路把能認出的都謄了一遍。謝記那邊用的是小賬房字,字腳緊,筆意短,若不先重新謄出來,一眼看過去全像一團爬在紙上的細蟲。

她不隻謄字,還把筆畫粗細、補筆輕重都另標在旁邊。報館裏常有假告示、假佈告混進來,真看字的人,先看筆路不看字麵。字能仿,收筆停頓和回鋒卻不好仿。

“這兒。”她指著頁心那處重筆,“丘茂生三個字,是後來補寫的。”

陸沉舟坐在對麵,抬眼看她。

“怎麽說?”

“前頭的字都是一氣寫下去的,隻有這三個,墨色更沉,起筆也更重。”柳青禾拿筆尖輕輕一點,“寫的人怕這頁太薄,原先那名字看不清,後來又補了一遍。也就是說,丘茂生不是賬頁抬頭,是這頁裏最怕漏掉的人。”

她說完,又把頁尾那兩個殘字抄在旁邊。

“你看,‘戥’和‘夜’還在。”她道,“平碼貨不過夜,活簿卻專記過夜。說明這人不是當晚就被送走,是先壓在謝記一夜,等名字過穩了,再往下投。”

杜九爺抱著胳膊站在窗邊,冷笑了一下。

“怕漏,不就是要緊。”

“還不止。”柳青禾說著,把那張舊報比對稿往旁邊一擺,“你們看,東埠頭那份補登稿裏,被重墨壓住的是整句,不是單個名字。活簿這邊偏偏又有‘十三口餘一’、‘改投’。這兩邊合起來看,像不是死者補登,是餘者另記。”

陸沉舟點了點頭。

這也是他剛才一直在想的。

平碼貨,有平碼簿。

過死人,有善後冊。

可謝記偏偏弄出一本“活平碼簿”。

這名字看著怪,細一拆卻一點也不怪。

所謂活平碼,不是給活貨平碼,是給活口平碼。

人從水裏撈上來,不立刻送官,不立刻入善後冊,先記一遍斤腳、來處、去處,再挑個新名頭投出去。舊名不入公錄,新名另開私簿,等這條線走穩了,原先那個“失二”裏的人,自然就跟死了一樣。

“這不是藏人。”陸沉舟緩緩道,“這是過名。”

“先過秤,再過名,最後過路。”柳青禾順著他說下去,“一路走完,人還活著,舊名字卻已經死了。”

柳青禾抬頭。

“過名?”

“嗯。”他指了指活簿薄頁,又指了指失名冊,“失名冊收的是結果,活簿過的是過程。人先在謝記這邊被平碼、被換名、被投出去,後頭哪天再進失名冊,就成了另一回事。”

杜九爺聽得臉色發沉。

“把人改成賬,再把賬改成人。”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陸沉舟說。

這話一落,屋裏就靜了。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已經不隻是碼頭舊案了。

這是專門拿人當貨過的一套法子。

柳青禾把活簿薄頁又翻了一遍,忽然問:“‘改投’後頭那兩字,你覺得是什麽?”

“像去處。”陸沉舟道,“後頭還有‘西平碼’殘字,多半不是單指謝記這一家,是指投到哪條平碼線。”

“那就得找用過謝記秤的人。”杜九爺道,“賬房的字能騙人,老平碼手的嘴不一定。”

這話提醒了擺渡老漢。

老漢昨夜回去前就說過,西後街還活著的老平碼手沒幾個了,真要找,倒有一個瞎了半隻眼的老秤頭還住在碼頭北頭舊棚屋裏。那人年輕時專給謝記看過秤,後來腿傷了,才被踢出來。

三個人當即動身去找。

老秤頭姓嚴,人都喊嚴秤頭。

他住的棚屋比謝記舊行還寒磣,門口掛著幾張曬魚皮,風一吹,就發出輕輕的拍牆聲。人坐在門裏,半隻眼灰白,另一隻眼也渾得厲害,腿上蓋著條舊棉毯,手邊還擺著一杆斷了尾的老戥子。

棚屋角落還堆著兩隻早廢了的平碼盤,盤邊磨得鋥亮,像這老頭子哪怕眼壞了、腿壞了,也還是捨不得把吃飯的老本行全扔。

聽見有人提謝記,他先是裝沒聽見。

等柳青禾把那張活簿薄頁上“丘茂生”三個字擺到他眼前,他搭在戥子上的手才猛地縮了一下。

陸沉舟沒放過這一點。

“你認得這個名?”

嚴秤頭沉默了很久,喉嚨裏才滾出一句:

“不認得。”

“那你手抖什麽?”

嚴秤頭抬起那隻渾眼,盯了陸沉舟一會兒,像是想從這年輕人臉上看出他到底隻是一時好奇,還是已經摸到了真正危險的地方。

半晌,他才低低問了一句:

“你們是從哪兒把這字翻出來的?”

陸沉舟答得很平。

“謝記後倉。”

嚴秤頭這回是真愣住了。

他嘴唇抖了兩下,像是想罵什麽,最後卻隻罵出一句很輕的:

“那幫狗東西,還是沒燒淨。”

這句話一出,屋裏幾個人都明白了。

認得。

而且不止認得。

還知道他們昨夜去燒過東西。

陸沉舟沒再逼,隻把話放緩些。

“嚴老爺子,我們不是來逼你翻舊賬的。我們隻想知道,丘茂生這名字,到底是謝記原有的人,還是後來安上去的。”

嚴秤頭沉著臉,不吭。

柳青禾見狀,把那張舊報比對稿也放到他手邊。

“東埠頭民國十一年,死三失二。”她說,“我們現在能坐實的是,至少有一個沒死淨,被你們謝記拿去過了名。你若還不說,那這人往後就真連舊名都沒了。”

這句話終於把那老頭子刺動了。

嚴秤頭慢慢把手從毯子底下抽出來,手背瘦得隻剩筋,青筋上全是舊裂口。他摸到那張活簿薄頁,指尖在“丘茂生”三個字上停了很久,聲音才一點一點擠出來。

“那娃不姓丘。”他說。

屋裏三個人同時抬頭。

嚴秤頭沒看他們,隻盯著桌角那杆斷尾戥子。

“是夜裏送進來的。”他道,“身上全是水,右肩有口子,人還沒死透,嘴裏直嗆河泥。謝記東家不讓報官,說先平碼、先記腳。那時候我就在後倉裏看秤。”

“多大年紀?”柳青禾問。

“不大。”嚴秤頭道,“十七八,瘦高,手指長,不像碼頭上出死力的。虎口有舊繭,倒像常拿筆、拿細刀的人。”

陸沉舟心裏一動。

這特征,不像尋常苦力。

“你看過他?”陸沉舟問。

“看過。”嚴秤頭閉了閉眼,“也聽過他說話。那娃醒過一陣,唸的不是‘丘’,也不是‘茂生’,唸的是個舊名。可那名字我如今不敢亂說,也不一定說準了。”

陸沉舟沒追著問舊名。

因為嚴秤頭這人既然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嘴嚴。逼得太緊,他反倒什麽都不會再說。

“那丘茂生這名,是誰給他安的?”

“謝記賬房。”嚴秤頭道,“平碼完了,秤腳一落,舊衣一換,新名就跟著寫上去了。寫進活簿,人就不算河裏撈出來的了,算謝記新收的學徒。這樣一來,往後誰查,都隻能查到一個活學徒,查不到塌口失的人。”

“那他自己認不認這名?”陸沉舟問。

嚴秤頭扯了扯嘴角。

“認不認,由得了他?”他說,“前兩天還掙紮,後頭被逼著喊了幾聲,喊慣了,旁人也就當真了。謝記最會這一套,先把舊衣扒了,再把舊名熬掉。”

柳青禾聽得手心都發冷。

“所以‘過名’,真是拿人當貨走。”

嚴秤頭沒接她這句,隻繼續往下說:

“那娃在謝記待了沒多久。起先在後倉搬小包、拎燈、認秤,後來有一回,謝記來了軍糧船的人,東家就把他轉出去了。”

“誰的人?”陸沉舟問。

嚴秤頭這回抬眼看了他一眼。

“霍漢生。”

屋裏空氣一下像沉住了。

霍漢生這個名字,先前隻在人物設定和遠線壓迫裏轉著,還沒真正落到正文正場裏。現在經嚴秤頭這一口說出來,分量立刻就不一樣了。

這說明白鬆年背後的線,不是鎮上那點地和章程就能包住的。

往上,還連著軍糧。

連著船。

連著更硬的手。

嚴秤頭聲音越來越低。

“那年霍漢生手底下剛接了幾條軍糧平碼船。船上不隻要會搬糧的人,還要認秤、認腳、嘴緊的人。謝記這邊這種改過名、沒根沒底的,最好用。用了,丟了,也沒人能往回認。”

說到這裏,他那隻好眼忽然縮了縮,像是想起了更不願意想的東西。

“軍糧船上死人不算怪。”他低聲道,“怪的是人一上船,岸上的舊名就算徹底沒了。哪怕他日後又活著回來,也得披著另一層皮。”

“丘茂生被送上船了?”

“我隻知道他被帶走了。”嚴秤頭道,“帶走那天,是謝賬房親自來點的人。點完以後,活簿上那一欄就被劃成了細線。細線旁邊又補了一筆,寫的是‘已平碼’。”

柳青禾立刻抬頭。

“人也能‘已平碼’?”

嚴秤頭笑了,笑得又冷又苦。

“在他們那兒,能過秤、能算腳的,就都一樣。”

這句話說完,他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力氣,整個人都塌回了椅背裏。半晌後才又低低加了一句:

“你們要真追,別隻盯謝記了。謝記隻是過手。真把人拖遠的,是船。”

陸沉舟沒再多問。

因為問到這兒,已經夠了。

活簿坐實了。

丘茂生是改過名的活口,也坐實了。

更要命的是,他這條線已經被抬到了霍漢生的軍糧平碼船上。

從地口、水口、井口,到後倉、活簿、過名,再到軍糧船。

爺爺當年留下來的那張網,這時候纔算真正露出一小塊形狀。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怎麽說話。

西後街的潮氣還是重,可陸沉舟現在再走這條路,腦子裏已經不是謝記舊行那口井了,而是一條順著碼頭往外走的船線。

船一開,名字就散。

人一散,舊賬就更難追回來。

陸沉舟回到堂屋後,把爺爺留下的河工抄頁也攤了出來。抄頁上記著東埠頭外河幾道舊汊、回水灣和平碼船常借的背風口。他盯著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活簿薄頁壓到一旁。

“軍糧船未必停在正平碼口。”他說,“正口人雜,眼多,還要過公秤。若船上真摻著不能見光的人和賬,它隻會借回水,不會借正風。糧船求穩,藏人藏賬的船還得求暗。最好是挨著主槽,退半口,既能隨時起錨,又不讓岸上人一眼看清船上進出的都是什麽。”

杜九爺聽完,抬眼看他。

“你已經有地方了?”

“先前沒有。”陸沉舟道,“現在有三處可疑的。明天去看水線,再縮一處。”

柳青禾把他圈出來的三處位置看了一遍,忽然低聲道:“這三處有個一樣的地方,都能借夜潮退進去半截小船。”陸沉舟嗯了一聲。真要在軍糧名義下藏私線,大船走明麵,小船走暗手,纔是最省眼的辦法。

到堂屋時,天已經擦黑。

柳青禾把嚴秤頭的話一條一條寫下,和活簿薄頁、舊報比對稿放在了一處。杜九爺則在門邊站了很久,忽然說:

“後頭有人盯著。”他說。

柳青禾抬頭。

“誰?”

“看不清。”杜九爺道,“從嚴秤頭棚屋出來後,北邊一直有個戴破氈帽的影子不遠不近跟著。到第三道巷口才甩掉。不是街上閑人,是盯線的。”

“你現在還想先盯白鬆年嗎?”

陸沉舟看著桌上那幾張紙,搖了搖頭。

“白鬆年要盯。”他說,“可他現在不是頭一口鍋。頭一口鍋,在船上。”

他把活簿薄頁重新攤開,目光落在“丘茂生”三個字上,過了會兒,才慢慢道:

“人局碰到這一步,再往前就不能隻看地了。”

杜九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他聽得懂。

這不是陸沉舟要改路子。

是那幫人本來就把地局和人局擰在了一起。

既要吞地,也要吞人。

而這條軍糧平碼船,就是下一口該去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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