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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井後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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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西後街就更像條死巷。

白日裏還能聽見幾家繩鋪敲木槌、平碼棧卸空筐,到了夜裏,整條街隻剩潮氣和牆縫裏那點發黴味。兩邊屋簷低低壓著,路燈又遠,走在中間,鞋底子蹭地的聲音都顯得空。

陸沉舟沒從謝記舊行正門進。

他領著杜九爺、柳青禾和擺渡老漢,順著白天看過的那道西南土牆往後摸。井壁活門既然朝那頭開,井後暗路就不該往明街走,多半借的是倉後地界、排水溝或者平碼巷後頭那幾間廢倉。

剛拐進巷口,邊上一家還沒熄火的舊繩鋪裏,便有個縮在火盆邊烘手的老婦人抬起了頭。她眼睛不大,耳朵卻靈,一聽見幾人腳步停在謝記舊行後巷那邊,便從門縫裏探出半張臉來。

“幾位。”她壓著嗓子問,“又是來找謝記那間破倉的?”

陸沉舟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又是”,分量很重。

柳青禾反應最快,順勢轉過去,笑得像是路過打聽閑話。

“婆婆,這破倉晚上還有人來?”

老婦人鼻子裏哼了一聲。

“昨夜就來了。”她往火盆裏捅了下炭,“一輛平板車,兩個男人,一個高點,一個矮點。矮的那個脾氣臭,進巷時還罵了句‘磨蹭什麽,天亮就壞事了’。後來我聽見倉門響了兩回,又聞著一股石灰味。怕惹事,就把門關了。”

說到這兒,她眼皮一掀,又補了句:

“對了,那車走的時候不空。輪子壓得比來時深,像多了兩三隻木箱。”

陸沉舟聽完,心裏更定了。

昨夜來這兒的人,果然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是奔著搬東西來的。

風一到夜裏,路就比白天更好看。

不是拿眼,是拿鼻子、拿耳朵、拿腳底板去看。

陸沉舟走得很慢,時不時蹲下摸一把牆根土。西後街老倉多,牆腳返堿的地方不少,可返堿也分活死。死堿白得散,一摳就碎;活堿帶潮,邊上多半還會掛著一層細細的濕鹽花。若井後真有暗水暗氣從地下走,外頭牆腳就會一段一段泛這種活堿。

他不隻看牆,還看腳下。

磚縫裏哪一段苔滑,哪一段反幹,哪一段踩上去像空,哪一段踩上去悶,這些都能說明地下有沒有借路走水。白天看井,憑的是口。夜裏摸路,憑的卻是回聲。腳底若踩在實地上,聲短;底下若有空腔,哪怕隻薄薄一層,聲音都會往旁邊打一個彎。

陸沉舟連著走了七八步,忽然又折回來,在一處看似平常的青磚上輕輕跺了一腳。

“聽見沒有?”他問。

柳青禾側耳。

“後音長。”

“對。”陸沉舟低聲道,“不是倉底空,是牆後有腔。井那頭走出來的,不止一股濕氣,還帶著空響。”

他一路摸過去,摸到第三間廢倉邊上時,手忽然停了。

這一段牆根不對。

不隻返堿,還發涼。

他把手掌貼上去,停了兩息,回頭對柳青禾道:“你摸。”

柳青禾照做,指尖剛一挨磚,眉頭就皺起來了。

“比別處涼。”

“不止涼。”陸沉舟道,“還透氣。”

杜九爺抬頭看了看麵前這間倉。

倉門緊閉,門板裂成好幾道,外頭還橫拴著一根半爛門閂。門上沒牌子,梁頭卻留著一道被拆掉的鐵環痕。再往腳下看,門前土硬得很,像有人常從這兒拖重物進出,把地壓實了。可問題是,這間倉從門臉看,早就廢了,外頭連個正經腳印都不多。

“是這兒?”擺渡老漢壓著嗓子問。

陸沉舟沒急著答,而是繞到倉側,借著微光往地上看。

牆腳靠近排水溝的地方,有一道很窄的拖痕。拖痕不深,卻直,從倉後一直拖到溝邊,像昨夜有人拿木箱或麻包,從裏頭拽出來過東西。再低頭聞,溝邊那股黴水味裏頭,還夾著一點淺淺的燈油氣。

燈油新。

不是舊倉多年發出來的舊味。

是昨夜或者今天白天才留下的。

溝邊一塊翻起來的爛木片上,還沾著一點灰白粉末。陸沉舟拿手指抹了抹,放到鼻尖底下一聞,除了石灰,還有一絲極淡的桐油味。

“不止燒過紙,還封過什麽。”他說。

“封口蠟?”柳青禾問。

“像。”陸沉舟把木片遞給她,“這味不是普通火油,倒像賬房封包常用的桐油蠟。白鬆年昨夜搬走的,未必全是紙,也可能有封過的匣子和小包。”

陸沉舟心裏一定。

井壁活門若通外頭,十有**就在這間倉下。

杜九爺上前試了試門閂,門閂沒鎖死,隻是外頭拿生鏽鐵絲纏了兩道。他手指一擰,鐵絲便輕輕斷開,門板往裏一頂,先彈起一層灰。

倉裏比外頭更黑。

沒有貨架,隻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破籮、舊麻包和幾張爛蘆席。屋裏地麵不是普通夯土,是鋪過木板的,板縫間積了厚灰,可正中靠後那塊地方,灰層明顯比別處淺。

像不久前才被人踩過。

牆角還歪著一隻斷耳粗陶碗,碗底積著半層發黑的幹渣。柳青禾拿起來一看,渣裏混著石灰和褐色藥末,聞著苦澀,像是拿來化味或者衝洗什麽傷口的土藥。

“昨夜不隻是搬賬。”她皺起眉,“還處理過別的東西。”

杜九爺看了眼那碗,聲音更沉。

“要麽是人受了傷,要麽是有人手上沾了見不得人的髒。”

擺渡老漢吸了口涼氣。

“這屋以前不是平碼倉,是平碼後倉。平碼行前頭過貨,後頭臨時平碼、拆包、補簽,都在這種屋裏。”

陸沉舟點頭。

“現在不是了。”

他走到屋後,蹲下去摸那片灰淺的地方。灰下麵不是幹板,是微潮,潮裏還帶著一股淡淡石灰味。板角邊緣則有新撬出來的細木茬,像昨夜有人拿扁鐵從這兒撬開過,再匆匆壓回去。

柳青禾也蹲下來。

“他們已經來過。”

“來過,而且不止一個。”陸沉舟道。

他指了指板邊兩處不一樣的泥印。

“這邊鞋底窄,帶跟,是跑章那類人常穿的樣子。另一邊前掌寬,後跟重,像幹力氣活的短打。謝賬房和抬箱子的,昨夜都到過。”

杜九爺聽完,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

“他們清得真快。”

“快,是因為怕。”陸沉舟道,“不怕,誰半夜來廢倉開板?”

他說完,忽然站起身,往屋梁和牆角看。

這倉子也不正。

正經平碼後倉,最怕潮,梁口該高,地板下要透風,免得米糧鹽貨返濕。可謝記這間後倉恰恰相反,梁壓得低,東南角還故意拿一堵矮隔牆截掉半口風。這樣的屋子不養貨,隻養味。氣一進來,被梁和矮牆一壓,就會在後半截滯住,正適合拿來掩井裏頂上來的潮氣和別的雜味。

這不是做生意的格局。

是藏手腳的格局。

陸沉舟又走到東南角那堵矮隔牆邊上,手掌從牆頂慢慢摸過。

牆頂積灰很厚,隻有靠近後板口這一寸是空的,像常有人拿手從這兒借力翻身。他再往上一看,屋梁中段還有一道細細的舊繩痕,繩痕不垂直,而是斜向後方。

“這倉以前不隻平碼。”他低聲道,“還吊東西。輕的從井後腔裏遞出來,重的再借梁往外拖。這樣不走正門,不見明火,外頭人隻當後倉夜裏在收舊貨。”

“沉舟。”柳青禾忽然壓低聲音,“你看這兒。”

她在牆角拈起一小塊硬殼似的東西。

陸沉舟接過來一撚,殼一下碎開,裏頭露出黑黏黏一點紙渣。

是紙灰結殼。

昨夜有人在這倉裏燒過紙,可沒燒在明麵上,而是燒在器皿裏,等紙灰半濕時又拿石灰一壓,成了這種殼。

杜九爺罵了句低聲粗話。

“賬真在這兒過過。”

陸沉舟沒答,隻把那塊灰殼包進舊報角裏,隨後蹲下去,把耳朵貼在那塊灰淺的木板上。

屋裏靜,板下更靜。

可靜裏並不是死的。

他能聽見極輕極輕的一點回聲,像水,又像風,時斷時續,不是從正下頭來,而是從偏西南那一角往裏鑽。

白天井口那頭聽見的橫氣,到這兒又對上了。

“撬開。”他道。

杜九爺把短匕首倒過來,當扁撬使,順著板縫慢慢一頂。第一下沒動,第二下,木板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咯”。

像什麽金屬小件被板子帶了一下。

四個人同時停手。

陸沉舟眼神一沉,立刻伸手壓住木板,側耳再聽。

板下那點聲沒再響,可一股很淡的熱氣,竟順著剛撬開的那條縫慢慢往外爬。

不是火盆那種熱。

是罩燈剛滅不久,燈罩裏殘溫還沒散淨的熱。

柳青禾先反應過來,聲音都壓啞了。

“下麵有燈。”

“不是有燈。”陸沉舟道,“是燈剛熄不久。”

這一句話出來,倉裏幾個人背後都起了層細汗。

昨夜有人來過是一回事。

今夜這裏頭剛剛還有人,又是另一回事。

更細一點看,木板縫裏還卡著一粒沒熄透的燈芯黑珠。珠子隻有米粒大,卻硬,拿指甲一碰就掉灰。陸沉舟把那粒黑珠撚起來,指腹上立刻沾了一點溫溫的油膩。

“人走得不遠。”他道,“至多半刻前。”

擺渡老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腿都撞到了籮筐。

“那、那人還在下頭?”

杜九爺已經把手按到了腰後短棍上,眼神往門口一掃。

“外頭沒響。”他說,“要麽人剛走,要麽還在更裏頭。”

陸沉舟沒立刻把板全掀開,而是先摸了摸板邊那幾個小銅釘。

銅釘不舊,且位置不合老木工的釘法,像後補的。說明這塊板原本就不是死地板,是蓋門,隻是後來又被人拿釘補成看著不起眼的樣子。

“謝記的人,不隻會藏井。”他低聲道,“還會藏路。”

他示意三個人退開半步,自己貼著側邊,把木板一點一點往上抬。板底並不厚,下麵果然不是地麵,而是一道半人寬的黑口。黑口邊沿釘著鐵框,框上掛著一隻倒扣的舊罩燈,燈罩內壁還帶著一圈淺淺的黃霧。

餘溫就是從那兒上來的。

黑口底下則不是地窖,而是一段往西南斜下去的木梯。梯子不長,底下連著一小截磚砌側腔。側腔壁上嵌著鐵環,鐵環間距整齊,像是專門掛箱包、掛繩索用的。

木梯最上麵那級踏板邊上,還嵌著一片新剮出來的木屑。陸沉舟彎腰一摸,木屑還沒完全潮回去,說明鞋底或木箱角剛剛從這兒重重蹭過。再看鐵框左側,竟有一道新鮮血絲般的擦痕,隻淺淺一線,若不湊近根本瞧不出來。

柳青禾順著燈光看見那線,低聲道:“這是木刺劃的?”

“像是硬物帶出來的。”陸沉舟道,“箱角、鐵扣,或者人手上什麽尖東西。昨夜下來的人,走得很急。”

柳青禾一看,臉色就變了。

“這哪是暗倉。”

“這是過道。”陸沉舟道。

擺渡老漢喉結滾了一下,半晌才低低擠出一句:

“謝記真不是平碼貨的。”

陸沉舟順著木梯往下照了一眼,底下側腔一頭朝著謝記舊行井壁方向,另一頭則沒入更深的黑裏。磚壁上還留著一道一道磨得發亮的細槽,像木箱、竹簍或者裹緊的長包常年從這兒蹭過去,才會把磚磨成這樣。

他忽然明白,自己白天在井邊看見的,不是單純一口活門。

是一套活路。

井隻是進手。

後倉纔是換手。

真正往外送的,多半還不止這一步。

他從袖裏摸出那隻小羅盤,借著罩燈餘光壓在梯口邊沿。針身起先亂顫,過了兩息,才慢慢偏向西南。那不是尋常屋裏的亂磁,而是底下這條路本身就順著舊水線走。平碼行要藏賬,本可往裏藏、往高藏,偏偏要朝西南借水氣,說明那頭離埠口、離船路更近。水線上東西最好散,人也一樣。隻要從井裏換到後倉,再從後倉借暗道遞去外口,哪怕天亮後有人查到謝記正門,也隻會看見一間廢倉、一口枯井,看不見真正把東西送走的那隻手。

陸沉舟盯著那根穩住的針,胸口沉了沉。爺爺當年不是沒看到這條線,隻是沒來得及把後頭全翻開。如今這條路還熱著,就說明謝記這些年一直沒斷過手。

杜九爺低聲問:“下不下?”

陸沉舟盯著那隻罩燈看了兩息,才點了點頭。

“下。”

因為燈沒涼透,這條路就還活著。

而路一旦活著,就說明昨夜被清掉的,不一定全都帶幹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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