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陵地宮,幽深靜謐。
趙珩負手立於一方巨大的青石地圖前,那地圖以某種不知名的熒光礦物勾勒,清晰地呈現了大趙王朝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其中數條貫穿南北的水道,尤以硃砂標註,蜿蜒如血。
秦嶽侍立一旁,手中捧著一卷剛剛送達的密報。
“殿下,蘇墨已順利通過殿試,賜進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秦嶽的聲音在地宮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陳望那邊也傳來訊息,他利用職務之便,又確認了兩名三皇子安插進入六部觀政的進士,名單已補充完整。”
趙珩的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指尖劃過那條連接南北,貫穿數州,最終彙入京畿地區的大運河主乾道。“翰林院…清貴之地,亦是是非之窩。讓他沉下心來,多看,多聽,少言。暫時,他還隻是一步閒棋。”
“屬下明白。”秦嶽應道,隨即話鋒一轉,“根據我們從漕幫夜宴和科舉泄題事件中獲得的線索,結合陳望提供的名單反向追查,可以確定,三皇子一黨對漕運的滲透,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尤其是洛水與通濟渠交彙處的‘臨清渡’,乃是漕糧北上的咽喉要道,如今實際掌控在洛州司馬,三皇子門人王懷恩手中。此人藉助漕運之便,與沿河大小幫派勾結,盤剝往來商船,中飽私囊,更疑似利用漕船,進行某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趙珩的指尖,精準地點在了地圖上“臨清渡”的位置。那裡是一個重要的漕運節點,控製了這裡,就等於扼住了北上漕糧的一部分命脈。
“臨清渡…”趙珩低聲重複,眸中幽光閃爍,“我們的人,在那邊情況如何?”
“回殿下,自上次漕幫夜宴後,我們依照殿下吩咐,以‘濟世堂’藥材商隊的名義,已初步在洛州建立了據點,並與當地幾個受王懷恩和主流漕幫排擠的小幫派有了接觸。其中,以‘金沙幫’最為積極,他們主要跑洛水支流的小漕運,一直被壓製,對王懷恩和掌控主航道的‘洛水幫’怨念極深。”
“金沙幫…”趙珩沉吟片刻,“其幫主何人?”
“幫主名叫石猛,原是洛水上的一個筏工頭子,為人仗義,但性子火爆,因不肯向洛水幫繳納高額‘保護費’,船隊屢遭打壓,兄弟日子過得艱難。”
“可堪一用?”
“可用,但需震懾,亦需施恩。”秦嶽分析道,“此等江湖草莽,光靠利益難以徹底收服,需讓其見識到絕對的力量與手腕,方能死心塌地。”
趙珩微微頷首。“準備一下,我們去一趟臨清渡。是時候,會一會這位王司馬,和那洛水幫了。”
三日後,洛州,臨清渡。
運河兩岸,商鋪林立,船帆如雲。碼頭上力夫吆喝,商賈雲集,一片繁忙景象。但在這繁華之下,卻潛藏著無形的秩序與壓迫。身著統一皂隸服、腰挎佩刀的稅丁與洛水幫的彪形大漢混雜在一起,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艘靠岸的船隻,尤其是那些看起來背景不深、易於拿捏的商船。
一艘看似普通的烏篷貨船,緩緩靠在了一處相對僻靜的碼頭。船頭站著兩人,正是易容後的趙珩與秦嶽。趙珩扮作一名麵色蠟黃、帶著些許病容的年輕商賈,秦嶽則是一副精明乾練的管家模樣。
“東家,到了。”秦嶽低聲道,目光掃過碼頭,將幾處暗樁和稅丁的分佈儘收眼底。
趙珩微微點頭,率先踏上跳板。他看似隨意地走著,神識卻如水銀瀉地般蔓延開來,周圍數十丈內的氣息、對話、甚至情緒波動,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這月的‘水例’又漲了!還讓不讓人活了!”一個船老大低聲抱怨,卻被同伴趕緊拉住。
“噓!小聲點!讓洛水幫的聽見,你這船貨就彆想要了!”
“王司馬家的管事剛過去,看樣子又是來收‘孝敬’的……”
“……金沙幫那條船,又被扣了,說是貨物有問題……”
種種議論,夾雜著無奈與憤懣,彙成一股暗流。
兩人並未直接前往金沙幫,而是先入住了一家由暗盟暗中控製的客棧。安頓下來後,秦嶽便出去聯絡金沙幫的眼線。
傍晚時分,秦嶽帶回訊息。
“殿下,石猛那邊出了點麻煩。他手下一條運麻布的船,被洛水幫以‘夾帶私鹽’為名扣下了,人也被打了,貨物眼看就要被冇收。石猛氣不過,帶了幾十個兄弟去洛水幫總舵討說法,現在雙方正在對峙,情況不妙。”
趙珩正在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清茶,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夾帶私鹽?倒是好藉口。地點?”
“洛水幫總舵,就在渡口最大的那座‘彙豐船行’後院。”
“走吧,”趙珩放下茶杯,站起身,“去看看這場熱鬨。順便,給那位石幫主,送上一份‘見麵禮’。”
彙豐船行後院,燈火通明。
兩幫人馬涇渭分明地對峙著。一方是金沙幫的數十條漢子,大多穿著粗布短打,手持魚叉、棍棒,個個麵帶憤慨,為首一人身材魁梧,絡腮鬍,雙目圓瞪,正是幫主石猛。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極。
另一方則是洛水幫的人,人數更多,衣著也更光鮮,手持統一的製式腰刀,氣勢淩人。為首的是個三角眼的中年漢子,乃是洛水幫的副幫主,姓劉。他身後還站著幾名身著官服的王司馬家丁,抱著膀子,一副看戲的模樣。
“劉老三!你他孃的少血口噴人!老子的船運的明明是麻布,哪裡來的私鹽!”石猛聲如洪鐘,怒吼道。
劉副幫主嗤笑一聲,慢悠悠道:“石猛,你說冇有就冇有?我們的人可是從你船底的暗格裡搜出了鹽包!人贓並獲!按規矩,這船貨冇收,你再賠上五百兩銀子,這事就算了了。否則……”他眼神一厲,“告到王司馬那裡,治你一個走私官鹽的重罪,你這金沙幫,也就到頭了!”
“放你孃的狗屁!那鹽包分明是你們栽贓陷害!”石猛氣得渾身發抖,他身後的兄弟們也群情激奮,揮舞著手中的傢夥,眼看衝突就要升級。
劉副幫主身後的官家家丁往前一步,陰惻惻道:“石猛,識相點!王司馬的規矩,就是這臨清渡的規矩!你敢動手,就是造反!”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平淡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哦?王司馬的規矩,大得過《大趙律》麼?”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兩個陌生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門口。為首的年輕人麵色蠟黃,看似病弱,但一雙眸子卻幽深得讓人心寒。旁邊那個管家模樣的人,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全場,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劉副幫主眉頭一皺:“你們是什麼人?洛水幫辦事,閒雜人等滾開!”
趙珩看都冇看他,目光直接落在石猛身上:“這位就是金沙幫石幫主吧?在下姓趙,做個藥材生意。方纔在碼頭,似乎聽到些不平之事,特來看看。”
石猛愣了一下,不清楚這突然冒出來的兩人是敵是友,但看對方氣度不凡,而且似乎對洛水幫和王司馬並不畏懼,便抱拳道:“這位趙東家,此事與你無關,莫要惹禍上身。”
劉副幫主卻怒了:“哪裡來的不開眼的東西!給我拿下!”
幾名洛水幫幫眾立刻持刀撲上。
秦嶽冷哼一聲,身形一動,眾人隻覺眼前一花,撲上來的幾名幫眾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重重砸在地上,哀嚎著起不來了。他甚至冇有拔劍,僅憑拳腳,瞬息間便解決了數人。
這一幕,頓時鎮住了在場所有人。洛水幫那邊氣勢一滯,連那幾名官家家丁也露出了驚容。
劉副幫主臉色一變,意識到遇到了硬茬子,色厲內荏地喝道:“你們…你們敢毆打官差…相助匪類!”
趙珩這纔將目光轉向他,語氣依舊平淡:“官差?閣下身著幫派服飾,何來官差一說?至於私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名官家家丁,“若論私鹽,恐怕王司馬府上,庫房裡的那些,纔是真正的‘大貨’吧?”
那名家丁頭目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
趙珩卻不理他,對石猛道:“石幫主,令弟的船被扣在何處?帶我去看看。”
石猛此刻已被趙珩主仆展現出的實力和神秘氣場震懾,又聽其言語間直指王司馬,心中驚疑不定,但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金沙幫的一線生機。他一咬牙:“好!趙東家請隨我來!”
劉副幫主想阻攔,卻被秦嶽一個眼神逼退,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一行人來到碼頭,找到了被扣押的那條金沙幫貨船。船上有幾名洛水幫的人看守。
趙珩登船,神識微動,便已感知到那所謂“藏私鹽”的暗格位置。他走過去,看似隨意地敲擊了幾下船板,暗格彈開,裡麵果然放著幾包鹽。
“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劉副幫主帶人跟了上來,見狀立刻喊道。
趙珩拿起一包鹽,在手中掂了掂,又湊近鼻尖聞了聞,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臨海青鹽,色澤青灰,味帶苦澀,乃官鹽作坊特有。”他緩緩道,目光如刀般射向劉副幫主和那幾名官家家丁,“而王司馬府上庫房中那批準備運往北境的私鹽,卻是上等的雪白井鹽,產自蜀中。劉副幫主,你用官鹽來栽贓,是不是太不用心了?還是說,你們洛水幫,連栽贓的本錢,都捨不得用好的?”
這番話一出,劉副幫主和那官家家丁頭目瞬間麵色慘白!
他怎麼會知道王司馬庫房裡私鹽的品種和來源?!這絕對是核心機密!
“你…你血口噴人!”家丁頭目聲音都在發抖。
趙珩卻不疾不徐,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在手中晃了晃。“是不是血口噴人,這上麵記得很清楚。王懷恩借漕運之便,與洛水幫勾結,三年間,走私蜀井鹽、遼東人蔘、乃至禁運鐵器,數額巨大,時間、船號、經手人,一筆筆,可都在這賬冊上寫著呢。”
那賬冊,自然是秦嶽根據多方線索,尤其是從科舉泄題事件中順藤摸瓜,查到的部分證據,加上趙珩憑藉魔尊手段對相關人員心神殘留痕跡的捕捉,“還原”出來的關鍵部分。雖非原賬本,但足以亂真,更是直指核心。
看到那本冊子,劉副幫主和官家家丁如遭雷擊,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
石猛和他身後的金沙幫眾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冇想到,這位突然出現的趙東家,不僅身手了得,竟還掌握著如此致命的證據!
“現在,”趙珩收起賬冊,目光平靜地看著麵無人色的劉副幫主,“這船貨,我能帶走了嗎?”
劉副幫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官家家丁頭目強自鎮定,咬牙道:“這位…好漢…賬冊之事,可否…可否商量?萬事好說…”
“冇什麼好商量的。”趙珩語氣淡漠,“這臨清渡的規矩,從今天起,該改改了。石幫主,”他轉向石猛,“金沙幫,可願接手這臨清渡一半的漕運事務?”
石猛渾身一個激靈,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一半的漕運事務?那意味著巨大的利益和話語權!
他猛地抱拳,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石猛…願聽趙東家差遣!金沙幫上下,唯您馬首是瞻!”
趙珩微微頷首。“起來吧。秦嶽,後麵的事情,你協助石幫主處理乾淨。”
“是,東家。”秦嶽應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知道,所謂的“處理乾淨”,不僅僅是接收地盤,更要讓該閉嘴的人,永遠閉嘴。洛水幫的劉副幫主和那幾名知情的官家家丁,註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趙珩不再看那些麵如死灰的對手,轉身走下貨船。夜風吹拂著他略顯單薄的衣衫,背影在燈火闌珊的碼頭,卻顯得無比挺拔與深邃。
臨清渡,這個漕運咽喉節點,今夜易主。
而一本記錄著更多走私罪證的賬冊(部分關鍵資訊已被趙珩記下,實物則作為掌控金沙幫和王懷恩的籌碼保留),也悄然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漕運之爭,首戰告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