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107章
秦奶奶捏著郵局遞來的彙款單，指腹在「彙款人：秦小寶」那行字上反複蹭著，紙邊都被磨得起了毛。她坐在自家吱呀響的木門檻上，腳邊放著半筐沒摘完的豆角，對著村口歪脖子老槐樹喃喃自語：「這混小子，去年秋天還托人帶信說在牢裡要蹲滿兩年，咋這就寄錢回來了？莫不是在裡麵又乾了啥壞事？」
風卷著槐樹葉落在彙款單上，秦奶奶慌忙用手蓋住，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慌神，秦小寶十七歲那年，跟著秦老栓偷鄰居家的牛，後來又幫趙蘭芝把顧家的古董花瓶藏起來，最後判了一年半。她總怕這孩子在牢裡學壞，以後更難回頭。
「嬸子，蹲門口瞅啥呢？」鄰居王嬸挎著菜籃子路過，看到她手裡的單子，湊過來眯眼瞅了瞅，「喲，這不是小寶寄的？他去年冬天就出獄了！我家二小子在城裡工地當工頭，說小寶跟他在一個隊，天天悶頭乾活，還捧著本書看呢！」
秦奶奶猛地抬頭，手裡的彙款單「啪」地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手指都在抖：「出獄了？他咋不跟我說？這孩子……」話沒說完，眼淚就順著皺紋往下淌，她就這一個孫子，秦老栓蹲牢、趙蘭芝也判了刑，家裡就剩她一個老人，小寶要是再走歪路，這個家就真散了。
第二天雞剛叫頭遍，秦奶奶就揣著彙款單往鎮上趕。最早一班大巴車要六點半才開，她在車站小賣部買了個饅頭，就著熱水啃，眼睛一直盯著車來的方向。大巴車晃悠了兩個多小時纔到城裡，她按著王嬸給的地址，轉了三趟公交，又走了半小時土路，才摸到城郊的建築工地。
正是中午歇工的時候，工人們蹲在牆根下吃飯，塵土被風吹得滿天飛。秦奶奶眯著眼睛掃了一圈，突然看到個熟悉的身影，穿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腿上沾著黑泥，褲腳還磨破了個洞，正蹲在角落裡啃饅頭，手裡捧著本封皮掉了的《電工基礎》，邊吃邊用鉛筆在書上畫。
「小寶！」秦奶奶喊了一聲，聲音都有些發顫。
秦小寶抬頭，嘴裡的饅頭差點噴出來。他慌忙把書塞進懷裡，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快步跑過來：「奶，你咋來了？咋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不跟你說，你就打算一輩子不告訴我你出獄了？」秦奶奶拉過他的手，掌心全是硬邦邦的繭子，指關節上還有道沒長好的疤，「這手咋弄的？疼不疼？」
「不疼，乾活蹭的，」秦小寶彆過臉，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工地上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掙八千二，我寄回家裡五千，你彆省著，買點肉吃，彆總吃鹹菜。」
旁邊蹲在地上吃飯的老張湊過來，嘴裡還嚼著飯：「阿姨，您家小寶可懂事了！上次工地跟隔壁隊搶材料，對方都動手了，小寶硬是攔在中間，說『犯過一次錯，再錯就沒救了』，攔得我們都沒好意思動手！」
另個年輕工友小李也搭話：「寶哥天天最早到工地，最晚走，晚上還在宿舍看書到半夜，說要學電工，以後當技術工！」
秦奶奶聽得鼻子發酸，拉著秦小寶坐在堆鋼筋上，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裡麵裹著幾個煮雞蛋：「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我早上煮的，還熱著。」
秦小寶接過雞蛋，剝了個遞給秦奶奶，自己也剝了一個：「奶，以前是我不懂事，跟著我爸我媽學壞了，還幫我媽欺負晚星姐……」他頓了頓，從工裝內袋裡掏出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邊都被摸軟了，「我寫了封信，想給晚星姐道歉，但是沒敢寄，你幫我帶給她唄？我知道她不一定原諒我，但我想讓她知道，我現在想好好做人了。」
秦奶奶接過信，看著信封上「秦晚星收」五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比他以前歪歪扭扭的字跡好看太多，眼眶又熱了：「奶奶幫你送，奶奶跟她說，你現在改好了。」
秦奶奶在工地待了一下午，看著秦小寶跟著工友去卸鋼筋，搬得滿頭大汗也沒喊累，晚上又在宿舍看書，才放心地回了鄉下。第二天一早，她揣著信，坐大巴去了顧家老宅。
蘇曼雲開門看到她，愣了一下，以前秦奶奶總跟著秦老栓來鬨事，現在卻穿著洗得乾淨的藍布衫，手裡攥著個信封，眼神裡滿是侷促。
「曼雲啊，我……我找晚星，」秦奶奶搓著手，「小寶寫了封信，讓我給她送來。」
蘇曼雲側身讓她進來，倒了杯熱水：「您坐，晚星在客廳看報表呢。」
秦晚星正坐在沙發上看小石頭基金的救助名單，看到秦奶奶手裡的信，放下手裡的資料夾：「您坐，信給我吧。」
秦奶奶把信遞過去，又急忙補充：「晚星啊，小寶現在真改好了，在城裡工地上學電工，天天乾活到天黑，還寄錢給我……」
「我知道了，您先喝口水。」秦晚星接過信，沒立刻拆，而是陪秦奶奶聊了會兒家常，問了問她的生活，才送她出門。
關上門，秦晚星拆開信。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晚星姐，我去年十二月出獄的，現在在城郊工地乾活，跟著師傅學電工。以前我爸讓我偷你家的東西，我媽讓我罵你，我都做了，現在想起來特彆後悔。我知道你恨我們家，我不敢求你原諒，就想讓你知道，我現在好好乾活，再也不惹事了。我奶年紀大了，我想多掙點錢，給她蓋個新瓦房。」
秦晚星把信摺好，放進抽屜。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小石頭和厲承硯玩皮球，小石頭笑得咯咯響，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秦家的日子，那時候秦小寶才五歲，總跟在她身後喊「姐」，後來秦老栓和趙蘭芝總說她是「外人」，才把他教歪了。
「陳律師，」秦晚星給陳默打了個電話，「顧家新能源工廠是不是缺個學徒技術員？幫我留個名額，我推薦個人，叫秦小寶，以前犯過錯，但現在想好好乾。」
陳默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秦老栓的兒子？您確定？萬一他……」
「他犯的錯，已經受了懲罰，」秦晚星打斷他，「給他個機會，能不能把握住，看他自己。要是他敢再犯錯，我不會手下留情。」
一週後，秦小寶正在工地卸鋼筋，工頭老張跑過來，手裡揮著個信封：「小寶！你有封信！好像是顧家工廠寄來的！」
秦小寶扔下鋼筋，跑過去接過信封，手都在抖。拆開一看，是顧家新能源工廠的錄用通知，上麵寫著「錄用秦小寶為學徒技術員，月薪六千，包吃住」。
「我……我被錄取了？」秦小寶不敢相信，把通知看了三遍，突然拔腿就往工地頂樓跑。站在頂樓，他對著遠處的高樓大喊：「奶！我有正經工作了！我能給你蓋房子了！」喊著喊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一個像樣的機會。
晚上，秦小寶給秦奶奶打了個電話，秦奶奶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隻一個勁地說「好，好」。掛了電話，秦小寶拿出秦晚星的信，放在枕頭邊，又拿出新筆記本，寫下第一行字：「好好學技術，不辜負機會。」
上班第一天，秦小寶特意穿了件新買的白襯衫，提前半小時到了工廠。人事部的李姐帶他去車間，剛走到門口，就碰到秦晚星來視察。
「姐！」秦小寶趕緊停下腳步，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襯衫領口的釦子都扣錯了一顆。
秦晚星掃了眼他手裡的筆記本，封麵上寫著「技術員學習筆記」，裡麵已經記了幾頁電工術語：「跟著王師傅好好學，他是廠裡最好的技術員，不懂就問，彆藏著掖著。」
「我知道！」秦小寶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有光，「姐，我肯定好好乾，不會給你丟臉！」
秦晚星點點頭，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秦小寶正跟著李姐往車間走，腰桿挺得筆直，跟以前那個吊兒郎當、縮著肩膀的樣子，判若兩人。
車間裡的王師傅五十多歲，手上有老繭，說話很實在：「小寶是吧？我聽說你在工地學過點電工，先跟我認機器，記清楚每個零件的名字，下週開始學維修。」
秦小寶趕緊拿出筆記本，筆握得緊緊的：「王師傅，您放心，我一定記牢！」
接下來的日子，秦小寶每天都是第一個到車間，最後一個走。早上提前來擦機器，中午吃完飯就抱著筆記本問王師傅問題，晚上在宿舍看書到十一點多。車間裡的同事都說：「小寶這勁頭，比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拚！」
半個月後的一天，車間裡的一台衝壓機突然停了，王師傅檢查了半天，也沒找出問題。秦小寶湊過來說：「王師傅，能不能讓我試試？我昨天在書上看到過類似的故障。」
王師傅猶豫了一下，讓開位置：「你試試，小心點。」
秦小寶蹲在機器旁，先查電路，又看零件，時不時翻出筆記本對比。過了半小時，他指著一個鬆動的接線頭說：「王師傅，應該是這個接線頭鬆了，導致電路接觸不良。」
王師傅按他說的檢查，還真找到了問題。修好機器後，王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寶！這都能看出來，沒白看書！」
車間主任聽說這事，特意來誇他：「小寶，好好乾！下個月廠裡有技術考覈，過了就能漲工資，我看好你！」
秦小寶咧著嘴笑，心裡比吃了蜜還甜。晚上發工資，他拿著工資條，先給秦奶奶寄了五千塊，又多轉了三百，備注「買件新衣服」。剩下的錢，他存了一半，另一半買了本《電工維修進階》。
這天晚上，秦小寶正在宿舍看書，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裡麵傳來個熟悉的聲音：「小寶，是我，張哥。最近手頭緊，有個『活』，帶你掙點快錢，乾不乾？」
張哥是他以前在監獄認識的「大哥」，以前總帶著他偷東西。秦小寶握著手機，手指攥得發白，他想起以前跟著張哥偷鄰居家電動車，被警察追著跑的日子，又想起現在每天安穩乾活、學技術的日子，還有秦奶奶的笑容、秦晚星的信任。
「張哥，我不乾，」秦小寶深吸一口氣，聲音很堅定，「我現在有正經工作，不想再犯錯了。你也彆乾了，找個正經活乾吧。」
掛了電話，秦小寶立刻把號碼拉黑，又拿出筆記本，寫下「不再回頭」四個字。他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很清楚，這次，他不能再走歪路了。
又過了半個月，秦晚星來車間視察，剛走進門，就看到秦小寶正拿著圖紙，給新來的學徒小李講解：「你看這個零件，叫接觸器，主要作用是控製電路……」
小李點點頭：「寶哥，你懂得真多！」
「都是王師傅教得好，還有書上看的。」秦小寶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晚星走過去，手裡拿著張考覈通知：「下個月的技術考覈，準備得怎麼樣了？」
秦小寶看到她，趕緊站直：「姐，我每天都在看書，王師傅也幫我輔導，應該沒問題！」
「有困難就說，」秦晚星把通知遞給她，「考覈過了，就能轉正，月薪能漲一千五。」
「謝謝姐！」秦小寶雙手接過通知，緊緊攥在手裡，眼睛裡滿是感激。
秦晚星走出車間，陳默正在門口等她。「秦總，您看小寶這情況，應該沒問題了吧？」陳默問。
「嗯，」秦晚星點點頭，看著遠處的夕陽，「每個人都該有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他珍惜了，就好。」
陳默笑了：「您以前可不是這樣，以前對那些傷害過您的人，可不手軟。」
「人總會變的，」秦晚星說，「看到小石頭，就想給更多人機會，尤其是像小寶這樣，被環境影響的孩子。」
晚上，秦晚星迴到家，小石頭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媽媽，今天工廠的王爺爺說，小寶哥哥可厲害了，會修機器！」
秦晚星彎腰抱起小石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是呀，小寶哥哥很努力，我們也要向他學習，對不對？」
「對！」小石頭用力點頭，「我要好好學畫畫，以後給媽媽畫大房子！」
厲承硯走過來，摟住秦晚星的腰：「看來你這次沒做錯，給了他機會，也給了他新生。」
秦晚星靠在厲承硯懷裡，看著院子裡的燈光，心裡很平靜。她知道，秦小寶的改邪歸正，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仇恨不能解決一切，給彆人一個機會，有時候也能給自己的生活，多添一份溫暖。
第二天一早，秦小寶剛到車間，就看到自己的工作台上放著一本《電工進階教程》，扉頁上是手寫的字：「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加油。」
秦小寶拿起書，指尖摸著熟悉的字跡，心裡暖暖的。他知道，這是秦晚星送的。他翻開書，在第一頁寫下：「好好努力，不辜負每一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