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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月傳——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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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將軍歸朝

二月二龍抬頭,禦花園的玉蘭開得正好。靈月穿著月白繡玉蘭的宮裝,捧著溫玉手爐往慈寧宮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鎧甲相撞的脆響。

柔貴妃,彆來無恙。

熟悉的聲音像北疆的風,卷著鬆木香撞進耳朵。靈月的腳步頓住,轉身時,看見霍明淵穿著玄色鎧甲站在桃樹下,左眉尾的箭疤比從前更深了,像道刻進骨頭裡的勳章。

將軍,彆來無恙。靈月福了福身,目光掃過他鎧甲內袋——那裡還裝著她的平安結,鼓出個小小的包。

霍明淵望著她鬢角的銀簪,突然笑了:這簪子...和當年的木簪,倒有幾分像。

靈月摸著銀簪,想起熔鑄木簪時的場景:是用當年那支斷簪熔的,刻著'靈月'二字。

霍明淵的手指動了動,像要觸碰她的髮簪,卻又放下了。他望著她腕間的溫玉手爐,輕聲說:手還涼嗎

靈月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想起小桃臨終前的話,想起霍明淵救她時的體溫,突然笑了:有這手爐...好多了。

霍明淵望著她,眼裡的光像北疆的星子:南疆的藍花楹...開得正盛。

靈月摸著鳳袍內襯的等字帕子,想起他從南疆送來的帕子,輕聲說:我知道。

兩人相對而立,桃花落在霍明淵的鎧甲上,落在靈月的發間。靈月望著他鎧甲上的鱗片,想起自己繡的藍花楹鎧甲——那是她準備送他的,卻一直冇機會。

將軍此次回京...是靈月問。

南疆平定了。霍明淵說,陛下召我回朝,任鎮北將軍。

靈月的眼睛亮了:那...你不用再去北疆了

霍明淵望著她,突然笑了:除非...有人要我去。

靈月的臉微微發燙。她望著桃樹下的落英,想起當年遺落的平安結,想起他說這命是你的。原來有些話,不用明說,彼此都懂。

將軍,靈月說,太後今日在慈寧宮設宴,你...可願同去

霍明淵搖頭:末將還有軍務要奏。他望著她,不過...若貴妃娘娘賞臉,末將明日...陪您去禦花園看桃花。

靈月笑了:好。

霍明淵行了個軍禮,轉身離去時,鎧甲上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她繡的金蝶——終於要振翅高飛了。

靈月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桃說姑孃的手好涼。她摸著溫玉手爐,玉麵的溫度透過帕子,焐著她的掌心。原來有些暖,是要等的啊。

娘娘,該走了。春杏輕聲提醒。

靈月點了點頭,往慈寧宮走。路過桃樹林時,她撿起朵落在地上的桃花,夾在《內廷典製》裡——那是崔尚宮送的,現在翻得捲了邊。

她摸著帕子上的等字,輕聲說:阿淵,我終於能站在你身邊了。

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鳳袍內襯的帕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柔的光——那是她和霍明淵的約定,是她在這吃人的宮裡,最乾淨的光。

她望著禦花園的桃花,想起母親說的蓮長在泥裡,纔開得最乾淨。現在她明白了,原來最乾淨的花,不是開在泥裡,而是開在心裡——哪怕心裡全是疤,也能開出最豔的花。

靈月摸著溫玉手爐,望著遠處的宮牆,輕聲說:阿孃,您看,我終於活成了自己的傘,還能替愛的人遮風擋雨。

風捲著桃花瓣打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疼。她知道,這宮裡的路,還長著呢。可隻要有霍明淵在,隻要有小桃的帕子在,隻要有母親的木簪在,她就能走下去——哪怕踩著刀尖,也能走出條血路。

第32章

帝心難測

暮秋的風捲著桂香撞進承乾宮,靈月正對著妝匣整理鬢邊的赤金步搖。步搖上的珍珠垂落,在鏡中晃出細碎的光,倒像極了小桃從前替她簪花時,發頂那支歪歪扭扭的銀簪。

娘娘,乾清宮傳旨了。小福子掀簾進來,手裡捧著明黃的硃批摺子,陛下翻了您的綠頭牌,戌時三刻侍寢。

靈月的手頓了頓。她望著鏡中自己的眉眼——眼尾的淚痣還是當年模樣,隻是眉峰比初入宮時多了幾分冷硬。這是皇帝今年第三次翻她的牌子,每次都在秋深桂落時。

知道了。靈月接過摺子,指尖掃過硃批的柔貴妃侍寢幾個字,墨跡未乾,還帶著墨香。她想起上個月皇帝在禦花園說的話:你這雙眼睛,和阿鸞(先皇後)當年在菊展上看朕時一模一樣。

戌時三刻,靈月踩著月光進了乾清宮。皇帝斜倚在軟榻上,龍涎香熏得人昏沉。他的鬢角添了新的白髮,連龍袍下的脊背都佝僂了幾分,哪還有當年批摺子到三更的模樣

柔兒來了。皇帝招招手,聲音裡帶著酒氣,坐近些。

靈月跪坐在他腳邊,替他揉肩。皇帝的手指突然撫過她的耳垂:你比從前更像她了。

陛下,臣妾隻是臣妾。靈月垂眸,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初入宮時,皇帝第一次見她,目光像在看件新得的瓷器——現在,這目光裡多了層霧,蒙著對亡妻的執念。

朕知道。皇帝的手順著她的發頂滑到後頸,可看見你,朕就想起當年在禦花園,阿鸞替朕撿玉佩的模樣。那時她也是這樣,垂著眼睛說‘陛下,玉佩臟了’。他解下腰間的玉佩,和太子的是一套,青玉刻‘乾’‘坤’。

靈月盯著玉佩上的坤字,突然想起太子那支乾字玉佩——原來他們父子,早就在用同一塊玉牌,把她當照見舊人的鏡子。她強裝柔順:陛下,臣妾給您唱支江南小曲

好。皇帝閉了眼,就唱《采蓮曲》吧,阿鸞從前愛唱。

靈月的歌聲輕得像風,唱的是母親教的調子。她望著皇帝睡熟的臉,突然覺得他老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連龍袍下的脊背都佝僂了。

貴妃娘娘,該去偏殿了。隨侍的嬤嬤輕聲提醒。

靈月起身時,玉佩從皇帝腰間滑落。她撿起時,瞥見坤字下的刻痕——是先皇後的小名阿鸞。原來皇帝的恩寵,不過是對亡妻的執念,是他用來溫暖自己暮年的炭火。

偏殿的帷帳放下時,靈月摸著腕上的溫玉手爐。小桃臨終前說娘孃的手好涼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她這才驚覺,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冰得像塊玉。

娘娘,陛下賜了東西。嬤嬤捧著錦盒進來,是先皇後的翡翠朝珠,說與您的氣質最配。

靈月打開盒子,朝珠上的翡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和當年太後賜她的鐲子是一套。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朝珠襯得脖子更白,卻像道無形的枷鎖。

謝陛下隆恩。靈月的聲音甜得像蜜,替臣妾回稟陛下,臣妾定當好好收著。

嬤嬤退下後,靈月把朝珠收進妝匣最底層。她摸著匣底的並蒂蓮帕子,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女子要活成自己的傘。現在的她,傘骨是硬了,可傘下的天,還是皇帝的天。

深夜,靈月躺在偏殿的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那月亮比江南的圓,卻也比江南的冷,像皇帝的恩寵,亮得晃眼,卻照不進人心。

她摸出袖袋裡的藍花楹花瓣——是霍明淵上個月托商隊送來的,還帶著南疆的陽光。阿淵,她輕聲說,你說北境的月亮和宮裡的一樣圓,可你知道嗎這圓月亮底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窗外的更漏敲了三下,靈月突然笑了。她想起霍明淵說的你有了護人的刀,現在的她,刀是有了,可這刀,終究還是握在皇帝的手心裡。

小福子,靈月喚來貼身太監,明日替我去尚宮局,把各宮的月例賬本再抄一份。

小福子應了聲是,退下時看了眼妝匣——他知道,娘孃的賬本裡,藏著比朝珠更貴重的東西。

靈月望著窗外的月亮,輕聲說:阿孃,您看,這宮裡的路,越走越寬,可心,越走越涼。

第33章

母族榮耀

十月的陽光穿過承乾宮的雕花木窗,在青磚上投下斑駁的影。靈月坐在主位上,望著堂下的舅父舅母——舅父的背佝僂了,舅母的鬢角添了白髮,連十歲的表弟,如今都長成了半大小夥子。

靈月,不,娘娘。舅母戰戰兢兢地跪下行禮,我們一家能進這承乾宮,都是托了娘孃的福。

靈月起身扶住她:舅母,從前的事,我不怪你們。她望著舅母發間的銀簪——和當年逼她參選時戴的那支一模一樣,米鋪的生意可好

好,好得很!舅父忙不迭地說,自從娘娘晉了貴妃,米鋪的生意翻了三倍,連州府都來訂糧。他搓了搓手,就是...就是前兒有個官差說要查賬,說是...說是太子舊部的餘黨。

靈月的目光掃過他發顫的指尖——這和當年在米鋪後堂,逼她接參選文書時的狠勁,判若兩人。舅父,她輕聲說,米鋪的賬,可還乾淨

舅父的臉瞬間煞白。靈月望著他,突然想起初入掖庭時,自己跪在泥裡撿木簪的模樣。那時的她,連喊冤的資格都冇有,現在...

舅父,靈月摸出塊金牌遞給他,這是本宮的私印,以後米鋪的賬,每月送一份到承乾宮。她的聲音軟了些,我護得了你們一時,護不了一世。

舅母突然哭出聲:娘娘,當年是我們對不住你...你娘臨終前,還說讓我們好好待你...

靈月的指尖在帕子上頓了頓。她望著舅母哭花的臉,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阿月,你要活成自己的傘。現在的她,傘下不僅有自己,還有這曾經逼她的一家人——可這不是原諒,是她終於有了不記仇的資格。

小桃,靈月喚來侍女,帶舅母去偏殿用茶,把本宮新得的姑蘇蜜餞拿出來。她轉向表弟,阿元,今年可考過了童生試

表弟漲紅了臉:回娘娘,學生上月剛中了秀才。

靈月笑了:好,明日讓尚宮局給國子監遞個話,收你做監生。她摸著他的頭,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白,這世上的路,不止一條。

表弟重重磕頭:謝娘娘!

靈月望著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自己初入宮時,在掖庭替小桃擦血的模樣。那時的她,眼裡隻有不甘;現在的表弟,眼裡有了光——這光,是她用血和淚換的。

午後,靈月送舅父一家出承乾宮。舅母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聲說:娘娘,您和當年在米鋪裡的小阿月,真像又不像。

靈月望著她的背影,突然笑了。她摸了摸腕上的溫玉手爐,想起小桃臨終前的話:娘娘,您的手好涼。現在的她,手還是涼的,可心裡,多了團火——為了護著該護的人,這團火,就算燒穿了手,也要燒下去。

小福子,靈月說,去把本宮的例銀取五千兩,送到米鋪。就說...就說這是給阿元讀書的束脩。

小福子應了聲,轉身時看見靈月望著宮牆的方向,眼裡閃著水光。他知道,娘孃的心裡,藏著比例銀更貴重的東西——那是當年在米鋪後堂,被詔書砸疼的自尊;是掖庭泥裡,那支斷成兩截的木簪;是小桃啞了時,寫在掌心的姑娘小心。

靈月摸著發間的木簪——那是用當年的斷簪熔了重打,刻著靈月二字。她望著宮牆外的天空,輕聲說:阿孃,您看,我不僅活成了自己的傘,還能替蘇家撐起一片天。

第34章

暗衛伏線

承乾宮的密室裡,燭火在青銅燈樹間明明滅滅。靈月坐在檀木案後,望著跪在地上的十三人——他們都是她從辛者庫挑的死士,臉上蒙著黑紗,隻露出一雙雙如狼似虎的眼睛。

今日起,你們便是‘月衛’。靈月的聲音像冰錐,認藥、易容、刺探訊息,本宮親自教。她指了指案上的藥瓶,這是‘百日醉’,發作時像暴病而亡;這是‘**散’,聞者三刻不醒。

為首的暗衛摘下麵紗,露出張平凡的臉:娘娘,屬下記得。

靈月點頭:明日起,每人去各宮當差。景陽宮、鐘粹宮、延禧宮...本宮要知道,每片瓦下的動靜。她的目光掃過眾人,記住,你們的命是本宮的,本宮要的,是這宮裡的風,往哪邊吹。

暗衛們齊聲道:屬下遵命!

靈月滿意地笑了。她想起崔尚宮說的宮闈生存之道,是讓自己有用,現在的她,不止有用,更是這宮裡最鋒利的刀——而這把刀的刀刃,是這些暗衛磨出來的。

娘娘,暗衛有訊息。小福子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麗貴妃的族弟,前兒從邊疆回京了。

靈月接過紙包,裡麵是張密報:麗昭,麗貴妃族弟,現任羽林衛千總,近日頻繁出入宗人府,查麗貴妃舊案。

她的指尖在麗貴妃舊案幾個字上頓了頓,想起當年小桃中毒時扭曲的臉,想起麗貴妃被拖去冷宮時的尖叫。小福子,她輕聲說,去禦膳房,給麗千總送盞茶。

小福子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娘娘是要...

對,和當年小桃中的毒一樣。靈月望著窗外的月亮,這是替小桃討的債。

三日後的深夜,靈月站在承乾宮的露台上,望著景陽宮方向。暗衛的密報傳來:麗昭毒發,七竅流血而亡,太醫院診為‘暴疾’。

她摸著溫玉手爐,想起小桃臨終前說娘孃的手好涼。現在的她,手還是涼的,可心裡,多了絲痛快——這痛快,是替小桃出的氣,是替自己掙的公道。



娘娘,暗衛還有訊息。小福子遞來另一封密報,三皇子近日與兵部侍郎走動頻繁,屬下聽見他們說‘軍權’‘監國’。

靈月的手猛地收緊。她望著遠處的乾清宮,皇帝的燈還亮著——他老了,可三皇子才十歲,這宮裡的權,又要開始爭了。

去把霍將軍的信拿來。靈月說。

小福子捧來個錦盒,裡麵是霍明淵從南疆送來的信:北境的月亮,和你宮裡的一樣圓。等我平了叛亂,就來接你。

靈月摸著信上的字跡,想起他鎧甲內袋裡的平安結,想起他說這命是你的。她把信貼在心口,輕聲說:阿淵,你看,這宮裡的權,我替你攥著;這宮裡的刀,我替你磨著。等你回來,我要以皇後之尊,站在你身邊。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靈月望著它,突然笑了。她想起初入宮時說的這宮裡的月亮比江南冷,可現在,這冷月亮底下,有她的暗衛,有她的權,有她和霍明淵的約定——這就夠了。

小福子,靈月說,去把本宮的鳳袍拿來。她摸著鳳袍內襯的等字帕子,明日替本宮去尚宮局,把封後大典的儀軌再查一遍。

小福子應了聲,退下時看見靈月望著宮牆的方向,眼裡閃著光——那光,是希望,是複仇,是終於要站在巔峰的決絕。

靈月摸著發間的木簪,輕聲說:阿孃,您看,我終於活成了自己的傘,還成了這宮裡的風。這風,會替我吹開所有的陰雲,讓我和阿淵,在江南的月亮底下,好好看一回日出。

第35章

舊怨新仇

暮春的風裹著紫藤花香撞進承乾宮,靈月正倚在廊下翻著暗衛送來的密報。宣紙上麗昭二字被硃砂圈了又圈,墨跡滲進紙紋,像塊化不開的血漬。

娘娘,麗千總今日去了宗人府。春杏捧著茶盞站在階下,暗衛說他查了三時辰的舊檔,出來時臉色跟鍋底似的。

靈月的指尖劃過麗貴妃暴斃幾個字,想起七年前冷宮那夜——麗貴妃被拖走時,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的刺耳聲響,混著她的詛咒:蘇靈月,我族弟早晚替我討回血債!

去把月衛的頭兒叫來。靈月將密報揉成一團,扔進炭盆,本宮要他的茶盞。

未時三刻,麗昭的官轎停在承乾宮門前。他穿著簇新的玄色官服,腰間的玉牌撞出清脆的響——那是羽林衛千總的令牌,映著日頭泛著冷光。

末將麗昭,見過柔貴妃娘娘。他單膝跪地,抬頭時目光如刀,聽聞娘娘協理六宮,特來討杯茶喝。

靈月望著他左眉尾的箭疤——和霍明淵的位置一般無二,卻多了分陰鷙。麗千總客氣了。她輕笑,春杏,把本宮新得的碧螺春沏上,要去年雨前的。

茶盞捧上來時,靈月親自遞到麗昭麵前。青瓷盞底沉著幾片茶葉,在熱水裡舒展成雀舌狀。這茶,本宮前日在慈寧宮與太後同飲的。她的指尖擦過盞沿,太後說,喝著像江南的春天。

麗昭的喉結動了動。他望著靈月腕間的溫玉手爐,突然想起宗人府舊檔裡的記錄——麗貴妃被賜死那日,正是這雙手,捧著藥碗站在冷宮外。謝娘娘。他端起茶盞,末將祖籍江南,最念這口。

茶汁入喉的瞬間,麗昭的瞳孔驟縮。他望著靈月含笑的眼,終於想起暗衛密報裡的百日醉——這毒初時如喉間卡了根刺,三日後舌頭髮麻,七日後七竅流血而亡。

麗千總可是不舒服靈月的聲音甜得像蜜,春杏,快扶千總去偏殿歇著。

麗昭被架著往外走時,撞翻了案上的茶盤。碎瓷片落了滿地,其中一片上沾著褐色藥粉——和當年小桃中毒時的藥渣,分毫不差。

娘娘,這是……春杏欲言又止。

靈月摸著溫玉手爐,玉麵的溫度透過帕子焐著掌心。這是替小桃討的債。她望著麗昭踉蹌的背影,當年她啞了七日,喉嚨裡像著了火。現在,輪到他了。

第七日寅時,暗衛的密報送進承乾宮。靈月坐在妝台前,看著麗昭暴斃四個字,突然笑了——和小桃中毒那日的笑,如出一轍。

春杏,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赤金步搖,去尚宮局,把麗家在京的產業記下來。本宮要讓他們知道,動本宮的人,是什麼下場。

春杏應了,轉身時看見靈月望著窗外的紫藤,眼底泛著水光。她知道,娘孃的笑裡,藏著小桃臨終前那句姑孃的手好涼,藏著掖庭泥裡那支斷成兩截的木簪,藏著所有被踐踏的尊嚴。

娘娘,霍將軍求見。小福子掀簾進來,說是要送您南疆的藍花楹。

靈月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望著鏡中自己的眼——眼尾的淚痣還是當年模樣,隻是多了分狠勁。請他進來。

霍明淵穿著玄色便服跨進門檻,手裡捧著束藍花楹。花瓣是淡紫色的,還帶著南疆的陽光。聽說麗昭的事了。他將花束遞給靈月,你做得對。

靈月摸著花瓣,想起他在南疆的信:你的刀,該見血了。阿淵,她輕聲說,這宮裡的血,從來不是白流的。

霍明淵望著她鬢角的銀簪——那是用當年的斷簪熔鑄的,刻著靈月二字。我知道。他的指尖動了動,終究冇碰她的發,封後大典的儀軌,我讓人查過了。你想要的,都能辦到。

靈月的眼睛亮了。她望著他鎧甲內袋鼓起的形狀——那裡裝著她的平安結,已經跟了他十年。阿淵,她笑著,等我封了後,你要陪我去江南看月亮。

霍明淵點頭,目光落在她腕間的溫玉手爐上。手還涼嗎

靈月摸著手爐,想起小桃臨終前的話,突然紅了眼眶。有這手爐,好多了。她望著他,阿淵,你說...我們的孩子,會怪我嗎

霍明淵的手覆在她手爐上,溫度透過玉麵傳過來。不會。他說,他們會知道,他們的娘,是這世上最勇敢的人。

靈月望著他眼裡的星子,突然笑了。她知道,這宮裡的血債,她還了;這宮裡的舊怨,她清了。現在,她要帶著霍明淵的暖,走向最高處。

阿淵,她輕聲說,明日陪我去尚衣局看鳳袍吧。我要親自繡最後一隻蝴蝶。

霍明淵點頭,目光掃過她發間的銀簪。好。

窗外的紫藤開得正豔,靈月望著花影,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阿月,你要活成自己的傘。現在的她,傘骨是硬了,傘下還多了個霍明淵——這把傘,終於能替她遮風擋雨了。

第36章

鳳袍藏帕

封後大典前七日,尚衣局的繡房裡飄著金線的光澤。靈月坐在主位上,望著案上的鳳袍——赤金底色,百蝶穿花,最中央的鳳凰用孔雀羽線繡成,尾翼上的金箔在陽光下流轉,像要從錦上飛出來。

娘娘,這是最後一隻蝴蝶了。首席繡娘張媽捧著繡繃,翅膀的金箔是按您的意思,用當年《百蝶朝鳳》的邊角料打的。

靈月的指尖撫過蝶翼,金箔的刺手感和記憶裡的碎絲重疊——那是她初入宮時,用舅母給的邊角料繡出的驚豔,是她在這宮裡掙下的第一塊磚。張媽,她輕聲說,把這隻蝴蝶的觸鬚,再往右上偏三分。

張媽應了,銀針在繃上飛動。靈月望著她的手,突然想起小桃——當年在景福宮偏殿,小桃替她補繡時,針腳也是這樣歪歪扭扭,卻帶著股子倔勁。

娘娘,該歇會兒了。春杏遞來參茶,您這兩日冇閤眼,太醫說要當心。

靈月接過茶盞,目光落在鳳袍內襯上——那裡有塊月白色的帕子,繡著個等字,是霍明淵在南疆時用戰刀刻的,針腳歪得像團亂麻。春杏,她笑著,去把本宮的繡線拿來,我要親手縫這帕子。

張媽和繡娘們退下後,靈月取出帕子。帕子的邊角磨得發毛,是霍明淵貼身帶了三年的痕跡。她選了縷月白繡線,在帕子背麵繡了朵並蒂蓮——和母親留下的帕子上的花樣,分毫不差。

阿淵,她輕聲說,你看,我把你的‘等’和我的‘蓮’,縫在一起了。

針線穿過鳳袍時,靈月的指尖被紮出了血。血珠落在帕子上,暈開個小紅點,倒像朵開在帕子上的花。她望著這點紅,突然想起七年前墜湖那日——霍明淵救她時,鎧甲上的冰碴子,和他渡氣時的體溫。

娘娘,霍將軍來了。春杏掀簾進來,說要給您看樣東西。

靈月慌忙將帕子塞進鳳袍,卻不想霍明淵已經跨進門檻。他手裡捧著個錦盒,盒麵雕著藍花楹,是南疆的手藝。這是給你的。他說,封後大典時,要戴在頭上。

靈月打開盒子,裡麵是頂赤金頭冠——十二隻鳳凰銜珠,每隻鳳首上嵌著顆藍花楹形狀的藍寶石,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阿淵,她的聲音發顫,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霍明淵望著她鬢角的銀簪,當年你用碎絲繡出百蝶,現在,我用碎玉雕這鳳冠。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頭冠,你是這世上最配戴鳳冠的人。

靈月望著他,突然想起小桃臨終前說的娘孃的手好涼。現在的她,手還是涼的,可心裡,卻像揣了團火——這火,是霍明淵給的,是她在這吃人的宮裡,最乾淨的暖。

阿淵,她輕聲說,等我封了後,我們去江南吧。去看你說的青石板,看我阿孃種的蓮。

霍明淵點頭,目光落在她膝頭的鳳袍上。好。他說,我已經讓人備了船,等大典一完,就出發。

靈月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她望著他鎧甲內袋鼓起的形狀,突然想起當年遺落的平安結。阿淵,她摸出帕子,我把你的‘等’,縫在鳳袍裡了。以後,我走到哪,你都在我心口。

霍明淵的手覆在她手背,溫度透過帕子傳過來。我知道。他說,我鎧甲裡的平安結,也一直貼著心口。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在鳳袍上投下片金斑。靈月望著那片光,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阿月,你要活成自己的傘。現在的她,傘是有了,傘下還多了個霍明淵——這把傘,終於能替她遮風擋雨了。

阿淵,她輕聲說,明日陪我去慈寧宮吧。我要告訴太後,我要封後了。

霍明淵點頭,目光掃過她發間的銀簪。好。

繡房裡的金線在陽光下閃著光,靈月望著鳳袍上的百蝶,突然笑了——這些蝴蝶,終於要跟著她,飛出這吃人的宮了。

第37章

封後詔書

五月十六,天剛矇矇亮,坤寧宮的紅燭就一盞盞燃了起來。靈月坐在妝台前,望著鏡中自己的模樣——十二旒鳳冠壓得脖頸發酸,百蝶穿花霞帔垂在地上,像條流動的星河。

娘娘,陛下的詔書到了。春杏捧著明黃的詔書進來,李公公說,要當著滿宮的麵宣。

靈月的指尖在帕子上頓了頓。她望著詔書上的柔貴妃協理六宮有功,母儀天下,冊為皇後幾個字,突然想起初入宮時,在米鋪後堂接參選文書的模樣——那時的她,手也在抖,可眼裡隻有不甘;現在的她,手還是抖,可眼裡多了分決絕。

宣吧。她輕聲說。

李公公的尖嗓音在坤寧宮迴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滿宮的宮人跪成一片,山呼聲撞在殿頂,又彈回來。靈月望著跪在最前的霍明淵——他穿著玄色鎧甲,左眉尾的箭疤在燭火下泛著淡粉,像道刻進骨頭裡的勳章。

皇後孃娘千歲!

靈月的目光掃過人群,突然想起小桃——若她還在,此刻該替她理理鳳冠,說姑娘,您真好看。她摸著溫玉手爐,想起小桃臨終前的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娘娘,該去丹墀了。春杏輕聲提醒。

靈月起身時,鳳袍掃過地麵,帶起一陣風。她望著霍明淵,他微微頷首,眼裡的光像北疆的星子。她突然明白,這宮裡的權,她攥住了;這宮裡的暖,她也攥住了。

丹墀下,皇帝坐在龍椅上,望著她笑:柔兒,你終於成了皇後。

靈月跪在他麵前,聲音清亮:臣妾定當不負陛下,不負這江山。

皇帝的目光掃過她鬢角的鳳冠,突然想起先皇後——當年她封後時,也是這樣,眼裡閃著光。他摸出玉佩,這是‘坤’字佩,以後,你就是這後宮之主了。

靈月接過玉佩,望著上麵的坤字,突然想起太子的乾字佩。她知道,這宮裡的權,從來不是誰的,是她用命掙的。

起駕!

鼓樂聲中,靈月踩著紅毯往太和殿走。鳳冠上的珠串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她初入宮時繡的金蝶——終於振翅高飛了。

太和殿外,霍明淵站在觀禮席最前。靈月望著他,他也望著她,目光交彙的瞬間,彷彿又回到了七年前的禦池邊——他抱著她上岸,箭疤泛著淡粉,體溫燙得像團火。

皇後孃娘千歲!

山呼聲再次響起,靈月望著滿宮的宮人,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阿月,你要活成自己的傘。現在的她,傘是有了,傘下還多了個霍明淵,多了個小桃的帕子,多了個母親的木簪——這把傘,終於能替她遮風擋雨了。

阿淵,她輕聲說,等大典一完,我們就去江南吧。

霍明淵點頭,目光落在她鳳袍上——那裡藏著他的等字帕子,藏著他們的約定。

夕陽西下時,靈月站在坤寧宮的露台上,望著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比江南的圓,卻也比江南的冷,可她的心裡,卻暖得像團火——這火,是霍明淵給的,是小桃給的,是母親給的。

她摸著溫玉手爐,輕聲說:小桃,你看,我終於成了皇後。這宮裡的月亮,真比江南的圓,可也真冷啊。不過沒關係,我有阿淵,有你的帕子,有母親的木簪——我不孤單。

風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鳳袍內襯的帕子,在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那是她和霍明淵的約定,是她在這吃人的宮裡,最乾淨的暖。

靈月望著月亮,突然笑了。她知道,這宮裡的路,還長著呢。可隻要有霍明淵在,隻要有小桃的帕子在,隻要有母親的木簪在,她就能走下去——哪怕踩著刀尖,也能走出條血路。

阿淵,她輕聲說,我們的孩子,會活成什麼樣子呢

霍明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會活成你這樣——勇敢,堅韌,心裡有光。

靈月轉身,撲進他懷裡。鎧甲的冷透過衣料傳來,可他的體溫,卻暖得像團火。她望著天上的月亮,輕聲說:阿淵,我們去江南吧。去看真正的月亮,看真正的春天。

霍明淵點頭,抱緊了她。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層溫柔的紗。靈月知道,這一路她殺了太多人,手染鮮血,可她終於有了保護自己、保護所愛之人的力量——這,就是她要的後宮之主。

第38章

鳳冠霞帔

大昭二十三年三月十八,天未亮透,坤寧宮的東暖閣已亮起了十盞羊角燈。靈月坐在妝台前,望著銅鏡裡的自己——鬢間的十二旒鳳冠壓得脖頸發酸,百蝶穿花霞帔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流轉,像把碎金撒在身上。

娘娘,這鳳冠重十六斤呢。司製春杏跪在地上替她係霞帔,當年先皇後封後時,也是這頂冠,說是太祖皇帝親賜的。

靈月的指尖撫過鳳冠上的東珠,想起昨夜在密室翻出的舊物——母親的木簪熔鑄的銀簪,此刻正彆在發間最裡層,貼著頭皮。春杏,她輕聲說,把帕子拿出來。

春杏從妝匣最底層捧出個藍布包。帕子展開,是霍明淵從南疆送來的等字帕子,邊角被她繡了並蒂蓮。靈月將帕子塞進鳳袍內襯,貼著心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當年在掖庭替小桃擦血時的心跳,竟一模一樣。

吉時到——

殿外傳來讚禮官的尖嗓。靈月扶著春杏的手起身,鳳冠上的珠串叮噹作響,像極了小桃當年替她補繡時,銀針落在繃子上的輕響。她望著鏡中自己的眼尾,那裡的淚痣還在,隻是眼底多了層霜,像北境的冰湖。

承天門外,三十六對宮燈已連成火龍。靈月踩著紅毯往太和殿走,丹墀下的文武百官跪成一片,山呼聲撞在琉璃瓦上,震得簷角的銅鈴直響。她的目光掃過觀禮席最前排,看見霍明淵穿著鎮北將軍的玄色鎧甲,左眉尾的箭疤在晨光裡泛著淡粉——和當年救她時,在冰水裡的模樣,分毫不差。

皇後孃娘千歲!

山呼聲再次響起時,靈月的腳步頓了頓。她望著太和殿的漢白玉階,想起初入宮那日,自己跪在掖庭的青石板上撿木簪,那時她以為這宮牆是天,現在才明白,這宮牆不過是她的戰場。

皇後受冊——

禮部尚書捧著金冊走過來,金冊上的蘇靈月三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靈月接過金冊,指尖觸到冰涼的金頁,突然想起小桃臨終前說娘孃的手好涼——原來這涼,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皇後受寶——

皇後之寶的玉璽捧上來時,靈月望著璽紐上的百鳥朝鳳,想起三年前協理六宮時的鳳印。那枚玉印她收在妝匣最底層,現在,這方玉璽纔是她的刀——能定人生死,能護她想護的人。

大典進行到正午,靈月的脖頸已酸得發木。她望著跪在丹墀下的霍明淵,見他抬頭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垂下。那一眼裡有什麼是當年收平安結時的溫柔,是北疆雪夜寫信時的牽掛,還是此刻作為臣子對皇後的敬意

禮成——

讚禮官的聲音像根針,刺破了滿殿的喧囂。靈月望著太和殿外的日晷,想起小桃說等咱們出了頭,我給您買塊羊脂玉的手爐——現在她有了溫玉手爐,小桃卻不在了。

回坤寧宮的路上,春杏小聲說:娘娘,霍將軍的鎧甲在陽光下閃得厲害,像您當年繡的金蝶。

靈月摸了摸鳳袍內襯的帕子,笑了:他本就是要振翅的蝶,我不過是幫他撣了撣翅膀上的泥。

坤寧宮的合巹宴設在傍晚。靈月坐在主位上,望著案幾上的交杯酒,突然想起初承聖寵那晚,皇帝說她像先皇後。現在的她,穿著皇後的翟衣,戴著皇後的鳳冠,可皇帝眼裡的光,還是落在她的眉眼上——那是先皇後的影子。

皇後,喝了這杯酒吧。皇帝舉著酒盞,朕老了,以後這後宮,還要靠你撐著。

靈月端起酒盞,望著裡麵的倒影——是個穿著鳳袍的女人,眼神比當年的自己鋒利百倍。她仰頭飲儘,酒液入喉像吞了塊冰,陛下放心,臣妾會護好這江山。

深夜,靈月卸了鳳冠,揉著發酸的脖頸。春杏捧著溫玉手爐進來,娘娘,霍將軍派人送東西來了。

靈月接過錦盒,打開後是塊羊脂玉牌,刻著平安二字——和當年他救她時送的玉牌一模一樣。盒底壓著張紙條,字跡是他的:鳳冠雖重,不及你當年在掖庭撿木簪時的脊梁。

靈月的眼淚掉在玉牌上。她望著窗外的月亮,想起初入宮時說的這宮裡的月亮比江南冷,可現在,這月亮底下有霍明淵的信,有小桃的帕子,有母親的木簪——這就夠了。

春杏,靈月說,把玉牌收進妝匣最底層,和小桃的銀鐲放在一起。

春杏應了,退下時看見靈月摸著鳳袍內襯的帕子,嘴角掛著笑——那是她初入掖庭時,替小桃擦血的笑,乾淨得像江南的晨露。

第39章

帝後對酌

封後大典的第二日,坤寧宮的合巹宴設在偏殿。靈月穿著月白繡玉蘭的宮裝,腕間的溫玉手爐焐著掌心,望著案幾上的並蒂蓮紋酒壺——這是皇帝特意從內庫調來的,說是先皇後當年的陪嫁。

皇後,坐近些。皇帝斜倚在軟榻上,龍涎香熏得人昏沉,朕有話和你說。

靈月跪坐在他腳邊,替他揉肩。皇帝的手指突然撫過她的耳垂:你比阿鸞更像皇後。

陛下,臣妾隻是臣妾。靈月垂眸,指甲掐進掌心,阿鸞娘娘是您的妻,臣妾...不過是個替您管家的。

皇帝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蒼涼:你倒是比她清醒。阿鸞總說‘夫妻一體’,可這宮裡哪有什麼夫妻不過是朕和後,君與臣。他解下腰間的坤字玉佩,這是阿鸞的,現在給你。

靈月接過玉佩,觸手生溫。她望著上麵的刻痕——阿鸞二字被磨得發亮,像極了皇帝對亡妻的執念。陛下,這是阿鸞娘孃的東西,臣妾受不起。

受得起。皇帝的聲音輕得像風,你比她狠,比她能扛,這宮裡的風雨,你扛得住。他指了指窗外的禦花園,三皇子下月就十歲了,朕打算讓他監國。

靈月的手頓了頓。她想起暗衛的密報——三皇子近日與兵部侍郎走動頻繁,想起霍明淵在北疆的信:北境的狼崽子們,最會趁老狼王打盹時磨牙。陛下,三皇子還小。

小皇帝笑了,朕十歲時,已經跟著先皇批摺子了。他望著靈月,你護著他,就像當年護著自己。

靈月望著他眼裡的光——那是對新君的期待,是對舊人的懷念,是對暮年的不甘。她突然明白,皇帝從來冇把她當妻子,甚至冇當棋子,隻是把她當麵鏡子,照見自己未竟的野心。

陛下,臣妾遵旨。靈月福了福身,三皇子若有差池,臣妾提頭來見。

皇帝的目光掃過她鬢角的銀簪,突然笑了:你這簪子...和當年在掖庭戴的木簪,倒有幾分像。

靈月摸著銀簪,想起熔鑄木簪時的場景:是用當年那支斷簪熔的,刻著‘靈月’二字。

皇帝的手指動了動,像要觸碰她的髮簪,卻又放下了。他望著她腕間的溫玉手爐,輕聲說:手還涼嗎

靈月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想起小桃臨終前的話,想起霍明淵救她時的體溫,突然笑了:有這手爐...好多了。

殿外突然傳來更漏聲,敲了三下。皇帝的眼神突然渾濁起來,像被蒙了層霧:阿鸞,你看,咱們的孩子要當太子了...

靈月望著他,突然覺得他老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連龍袍下的脊背都佝僂了。她摸出帕子替他擦嘴角的涎水,帕上的並蒂蓮被揉得皺巴巴,陛下,該歇了。

皇帝閉了眼,很快發出均勻的鼾聲。靈月望著他,突然想起初入宮時,自己跪在掖庭的青石板上撿木簪,那時她以為這宮是深淵,現在才明白,這宮是她的戰場,而她,已經是這戰場的王。

娘娘,霍將軍求見。春杏掀簾進來,聲音壓得很低,說是有北疆急報。

靈月的心跳突然快了。她理了理鬢髮,跟著春杏往外走。坤寧宮的後苑裡,霍明淵穿著玄色便服站在梅樹下,月光落在他的箭疤上,像道未癒合的傷。

阿淵。靈月輕聲說。

霍明淵轉身,眼裡的光像北疆的星子:靈月,我要去北疆了。

靈月的手猛地攥緊帕子。她想起他鎧甲內袋裡的平安結,想起他說這命是你的,突然笑了:好,我等你。

霍明淵望著她,突然伸手替她擦掉眼淚:你還是你,是那個在掖庭裡替小桃擦血的姑娘,隻是現在,你有了護人的刀。

靈月望著他,突然撲進他懷裡。霍明淵的鎧甲是冷的,可體溫燙得像團火,焐化了她睫毛上的冰碴。阿淵,她輕聲說,等我退了這後位,我們去江南看月亮,好不好

霍明淵點頭,懷裡的人突然笑了:你答應了,不許反悔。

月光透過梅枝,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靈月摸著他掌心的繭,想起當年他在北疆中箭毒時,自己連夜熬藥的模樣。原來有些情分,早就在歲月裡長成了骨血。

靈月,霍明淵輕聲說,北境的月亮,和你宮裡的一樣圓。

靈月望著月亮,突然笑了。她想起小桃臨終前說娘孃的手好涼,想起母親臨終前說阿月,你要活成自己的傘,現在的她,傘骨是硬了,傘下的人,也終於有了能並肩的。

阿淵,靈月說,你看,這宮裡的月亮,比江南的圓,卻也比江南的冷。可隻要有你在,這冷月亮底下,也能開出花來。

霍明淵望著她,眼裡的光更亮了:會的,靈月。我們的花,會開得比江南的蓮,比北疆的藍花楹,都豔。

更漏敲了五下時,靈月望著霍明淵離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桃的帕子,想起母親的木簪,想起自己初入宮時的模樣。她摸著溫玉手爐,玉麵的溫度透過帕子,焐著她的掌心——原來這宮裡的涼,終會被真心焐熱的。

她望著月亮,輕聲說:小桃,你看,我終於護得住想護的人了。這宮裡的路,還長著呢。可隻要有阿淵在,隻要有你的帕子在,隻要有阿孃的木簪在,我就能走下去——哪怕踩著刀尖,也能走出條血路。

風捲著梅瓣打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疼。她知道,這宮裡的故事,纔剛翻到新的一頁。而這一頁的開頭,寫著兩個字:希望。

第40章

夜訪將軍

坤寧宮的更漏敲過三更時,靈月仍對著妝匣發怔。鳳冠上的東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映得鏡中那張臉愈發蒼白。她伸手摘下十二旒鳳冠,珠串相擊的脆響驚得窗外寒鴉撲棱著翅膀飛走,留下片空蕩蕩的夜色。

娘娘,該啟程了。春杏捧著狐裘站在身後,聲音壓得極低,霍府的後門留著燈,暗衛已經清過路徑了。

靈月摸著腕上的溫玉手爐,玉麵的溫度透過帕子滲進掌心。這是小桃走後,她從未離身的物件。把那支木簪替我戴上。她輕聲說,就是用當年斷簪熔的那支。

春杏愣了愣,從妝匣最底層捧出支銀簪。簪頭的蓮瓣被金漆描過,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正是當年在掖庭被踩斷的木簪熔鑄而成,刻著靈月二字。

娘娘,春杏替她彆好髮簪,您戴這支簪子...像極了剛入宮時的模樣。

靈月望著鏡中鬢角的銀簪,突然笑了。她想起初入掖庭那日,木簪滾進泥裡時的狼狽;想起霍明淵救她時,箭疤在冰水裡泛著淡粉的模樣;想起小桃啞了時,在她掌心寫姑娘小心的溫度。原來有些東西,看似被歲月磨碎了,卻在血脈裡紮得更深。

走吧。靈月披上狐裘,將溫玉手爐塞進袖中,彆讓將軍等久了。

霍府的後門隱在垂楊後,燈籠的光映著朱漆門框,像團不熄的火。靈月剛跨進門檻,便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霍明淵穿著月白便服站在廊下,鎧甲換作了家常的錦袍,左眉尾的箭疤在月光下泛著淡粉,倒比穿鎧甲時多了幾分溫柔。

柔皇後。他行了個軍禮,聲音卻軟得像江南的雨,深夜來訪,可是有公務

靈月望著他發間未束的墨發,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金鑾殿外跪雪,他替她擦去額角雪水時的溫度。霍將軍,她福了福身,本宮以皇後之尊,來慰問鎮北將軍。

霍明淵笑了,轉身引她往內院走:內院的暖閣燒著紅泥小火爐,南疆的藍花楹茶剛煮好。

暖閣裡飄著清苦的茶香,案幾上擺著碟桂花糕——是靈月從前最愛的甜。她望著茶盞裡沉浮的藍花楹花瓣,想起霍明淵從南疆送來的每一束花,想起他在信裡寫的等字帕子。

這茶,她捧起茶盞,熱氣熏得眼眶發酸,和當年在承乾宮喝的,一個味道。

霍明淵坐在她對麵,目光掃過她鬢角的銀簪:那支簪子,我在金殿上見過。他指腹摩挲著案幾上的平安結——正是靈月初入宮時繡的那個,當年在禦花園撿到它時,我以為...是上天給的信物。

靈月的手一抖,茶盞裡的水濺在帕子上。帕子是小桃生前繡的並蒂蓮,針腳還帶著她的溫度。阿淵,她輕聲說,我終於站到了這一步,可你還是你,我卻不是我了。

霍明淵伸手替她擦掉淚:你還是你,是那個在掖庭裡替小桃擦血的姑娘,是那個用碎絲繡出百蝶朝鳳的繡娘,是那個為救我跪斷膝蓋的傻丫頭。他的拇指撫過她眼下的淚痣,隻是現在,你有了護人的刀。

靈月望著他眼裡的星子,突然想起小桃臨終前說娘孃的手好涼。她把溫玉手爐塞進他掌心:小桃走的時候說,我的手比掖庭的青石板還涼。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可你看,我有了手爐,有了鳳印,有了這宮裡最尊貴的位份...為什麼還是暖不起來

霍明淵的掌心裹住手爐,溫度透過玉麵傳進她心裡。因為你的手,他說,握過太多冰冷的東西——麗貴妃的毒,太子的刀,小桃的血。他望著她腕間的鳳印,可你的心,從來冇變過。

靈月的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茶盞裡,盪開一圈圈漣漪。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阿月,你要活成自己的傘,想起霍明淵說這命是你的,想起小桃說姑孃的手好涼。原來最涼的不是手,是心裡那些擦不乾的血。

阿淵,她望著他鎧甲內袋鼓起的形狀,你還留著那個平安結

霍明淵取出平安結,紅繩已經褪了色,安字的針腳卻依然清晰。我每次上戰場前,都會摸它。他說,它比我的鎧甲還管用。

靈月接過平安結,指尖撫過熟悉的針腳。這是她在這宮裡,唯一不帶算計的溫暖。等我退了這後位,她輕聲說,我們去江南看月亮好不好去看你說的青石板上的糖霜雪,去看我阿孃種的蓮花。

霍明淵望著她眼裡的光,突然笑了:好。我在南疆時,讓人在蘇州買了處院子,後院有池塘,能種蓮花。他從懷裡摸出塊玉牌,這是地契,等你想走了,我們就走。

靈月接過玉牌,體溫透過玉麵滲進掌心。她望著霍明淵眼裡的堅定,突然明白——這宮裡的涼,終會被真心焐熱的。

阿淵,她把平安結重新塞進他鎧甲內袋,再等等我。等三皇子坐穩了太子位,等這宮裡的刀都收進鞘裡...我就跟你走。

霍明淵點頭,目光落在她發間的銀簪上:我等。

更漏敲過五更時,靈月起身告辭。霍明淵送她到後門,月光落在兩人肩頭,像撒了層糖霜。娘娘,他說,北境的藍花楹要開了,我托商隊給您帶些花種。

靈月笑著點頭,轉身時被他拉住手腕。霍明淵的掌心貼著她的,溫度燙得像團火:靈月,你永遠是你。

靈月望著他,突然笑了。她摸著發間的銀簪,望著霍府燈籠裡的光,輕聲說:阿淵,我知道。

回坤寧宮的路上,靈月望著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比江南的圓,卻也比江南的冷,可她知道,隻要有霍明淵在,隻要有平安結在,隻要有小桃的帕子在,這冷月亮底下,終會開出溫暖的花。

春杏,她輕聲說,明日去尚宮局,把霍將軍府的月例...翻倍。她望著宮牆,讓那裡...暖些。

春杏應了,扶著她往宮裡走。靈月摸著溫玉手爐,突然想起小桃說等咱們出了頭,我給您買塊羊脂玉的手爐。現在她有了手爐,可小桃卻不在了。她望著月亮,輕聲說:小桃,你看,我終於能護著自己,護著阿淵了。你...在天上,可還看得見

風捲著雪花打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疼。她知道,有些疼,是要帶進棺材裡的;可有些暖,也是要帶進棺材裡的——比如霍明淵的掌心,比如平安結的針腳,比如小桃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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