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曜破穹 第44章 順手牽羊
自那日鍛造室「談心」（單方麵毆打與說服教育）之後，愈子謙算是正式被洪講師摁在了「百煉爭鋒」的戰車上。修煉「己身之道」固然是根本，但枯木源的誘惑實在太大，尤其是其可能蘊含的時空法則殘留，對他完善「虛空道體」和推進「虛空噬能」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那份源自界心石戒的模糊感應，似乎也對「枯木源」這個名字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再者……想到火嫻雲也可能通過煉丹比賽進入，兩人或許能在其中並肩探索，心頭那份隱秘的期待便更添了幾分動力，如同靜水微瀾，在他堅韌的心湖中蕩開圈圈漣漪。
於是，淩霄天院器堂的弟子們發現，那位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走的是前所未有、玄之又玄「己身成道」路線的愈子謙，出現在公共鍛造區域的頻率顯著增加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偶爾現身也帶著一種疏離的、沉浸於自身世界的專注，而是開始真正融入這充滿金屬撞擊聲、爐火咆哮聲和汗水和激情的地方。
洪講師的教學方式，一如既往的粗暴直接，卻又暗合大道至簡之理。
「小子！」洪講師聲若洪鐘，壓過了工坊內所有的嘈雜，他指著愈子謙剛剛完成粗鍛的一塊鐵胚，「看看你錘擊的落點！星紋鐵的脈絡是這麼走的嗎？你的『意誌』呢？老子說過，鍛造不是蠻力敲打！是讓你的聖力順著材料的『理』流動，引導它，而不是強行扭曲它！你那『虛空鍛真意』裡的精細操控，被狗吃了？！」
愈子謙抹了把臉上並不存在的汗（他的肉身控製力極強，這種基礎鍛造幾乎不會讓他流汗），凝神看向那塊鐵胚。在洪講師的指點下，他確實發現了幾處力道未能完全滲透，與材料內部天然紋路產生細微衝突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辯解，重新將鐵胚送入爐火。
「是，洪講師，我再試一次。」
他閉上眼睛，並非完全依賴視覺，而是將神念緩緩散開，如同無形的觸手，輕輕包裹住燒紅的鐵胚。在他的感知中，這塊「星紋鐵」不再是冰冷的固體，其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銀色星辰在緩緩流動，構成獨特的脈絡網路。他回想起「內在鍛造法」中，以意誌為錘，引導聖力在自身複雜經脈中執行的精細過程。
再次舉錘時，他的動作似乎慢了下來，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錘落之處，不再是單純的巨響，而是發出一連串清脆而富有層次的「叮叮」聲。火星濺射的軌跡不再是雜亂無章，而是如同被無形之手引導，劃出優美的弧線。力量不再隻是作用於表麵，而是如同水銀瀉地，沿著星紋鐵內部的「星辰脈絡」均勻滲透，每一次敲擊，都讓那些細小的「星辰」更加明亮，彼此之間的聯係更加緊密。
洪講師抱著胳膊在一旁看著，粗獷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這小子，悟性實在恐怖。舉一反三，甚至能將「虛空鍛真意」中對力量震蕩、空間細微掌控的理解，融入到最基礎的錘法中，賦予其新的生命力。這已不僅僅是學習，更是一種融彙與升華。
日子便在日複一日的叮當聲中流逝。愈子謙白天在器堂跟隨洪講師學習傳統鍛造術，從最基礎的辨識礦物、控火技巧，到複雜的疊鍛、淬火、引靈，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知識。晚上則回到住處，以「內在鍛造法」淬煉聖力，反複溫養銘刻在主經脈上的基礎空間道紋，使其愈發穩固清晰。偶爾，他會小心翼翼地嘗試「虛空噬能」，引導一絲從學院修煉塔或特定區域「借」來的、相對溫和的風屬性或土屬效能量，融入自身那暗銀精金般的聖力中，觀察其帶來的「密度」和「韌性」的細微變化，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特殊意蘊。
他的進步是全方位且紮實的。不僅對傳統鍛造技藝的掌握飛速提升，自身修為在八轉巔峰的根基也越發雄渾凝練，那深邃的聖力在體內奔流時，隱隱與周圍空間產生共鳴，使得他身周丈許範圍內的空氣都似乎比彆處更加「沉重」和「穩定」。
這天，愈子謙正在處理一塊極其堅韌、對力量控製要求極高的「龍血鋼」邊角料。他手持一柄器堂標準的製式精鋼錘，錘影翻飛，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次敲擊都精準地落在材料受力最完美的節點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穿透力的「咚、咚」聲。那龍血鋼在他錘下，彷彿活了過來，表麵的暗紅色紋路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動，逐漸被鍛打出一種內斂的金屬光澤。
洪講師看了一會兒，突然出聲：「好了，停手。」
愈子謙聞聲即止，錘影瞬間消失，他持錘而立，氣息平穩悠長，額角連一絲汗意都沒有。這種程度的體力消耗和心神專注，對他如今的肉身強度和靈魂力量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洪講師摸著布滿青色胡茬的下巴，繞著愈子謙走了兩圈，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卡尺，在他看似修長實則每一寸肌肉纖維都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手臂、肩背腰腿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他握錘的雙手上。
「小子，你一直用的都是工坊這製式錘吧？」洪講師問道，語氣肯定。
「是的，洪講師。」愈子謙點頭，這錘子重達三百斤，對普通聖者境弟子來說已算沉重，但在他手中，確實輕飄飄的如同無物。
「不行，太輕了！」洪講師斬釘截鐵，「跟捏著根稻草似的！輕飄飄的錘子，根本無法讓你精準感受高階材料在鍛打時內部結構的細微變化和反饋的力道！發力時如同無根浮萍，十成力量，有七成浪費在控製錘子本身上！一件真正順手的鍛造錘，是鍛造師手臂的延伸，是意誌與材料溝通的橋梁！尤其對你這種不走尋常路，力量又……嗯，看起來不小的家夥，更需要量身定製！」
他越說越覺得此事刻不容緩，大手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走！彆磨蹭了，跟老子去測力室！老子倒要親眼看看，你這被『己身成道』和那勞什子『內在鍛造法』千錘百煉出來的身板，到底藏了多少斤蠻力！也好根據你的極限，為你設計一對真正能配得上你的錘子！」
測力室位於器堂深處，是一座以玄黑岩砌成的堅固建築，內部空間廣闊，擺放著各種規格的測力石碑、衝擊靶、握力器等特殊器械，空氣裡彌漫著一種金屬和汗水混合的獨特氣息，牆壁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拳印和撞擊痕跡。
洪講師無視了外麵那些普通測力碑，直接領著愈子謙來到最內側。這裡相對安靜，隻矗立著一座通體黝黑，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巨型測力碑。碑身高達三丈，寬厚無比，上麵銘刻著無數複雜而古老的加固、卸力、能量分散陣紋，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這是器堂的鎮堂之寶之一，據說能硬撼聖王強者的全力一擊而完好無損，專門用來測試那些肉身怪胎或者修煉特殊煉體功法的弟子。
「就是它了！」洪講師拍了拍冰冷的碑身，發出沉悶的響聲，「來，小子，用你最大的純粹肉身力量，不準動用一絲聖力加持，往這上麵正中來一拳！讓老子開開眼，看看你這『虛空道體』的雛形，到底把你夯成了什麼樣！」
洪講師抱著胳膊，退開幾步，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些許考較的意味。他深知愈子謙根基紮實得離譜，肉身經過多次能量衝刷和那獨特的自我鍛造，強度絕對遠超同階，但具體到什麼程度，他心裡其實也好奇得緊。按照他的估計，能在聖者境達到五萬斤拳力，就已經是千年不遇的煉體奇才了。
愈子謙走到測力碑前，距離碑麵約一臂之遙。他並未擺出任何花哨的蓄力架勢，也沒有鼓蕩肌肉，隻是自然而然地站立，右臂隨意的垂在身側。他閉上眼睛，微微調整呼吸，將心神沉入體內，感受著那奔流不息，如同暗銀汞漿般的血氣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湧動。這並非聖力，而是最本源的生命精氣與肉身力量的體現。
下一刻，他眼眸倏地睜開，眼底深處彷彿有深邃的銀光一閃而逝。垂著的右臂如同被無形的機括彈射，驟然由靜轉動，一拳轟出！
動作依舊樸實無華，甚至沒有帶起多大的風聲，拳速快得隻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但就在那看似並不碩大的拳頭接觸測力碑黝黑表麵的瞬間——
「咚——嗡！！！！！」
一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沉悶到極致的巨響猛然爆開！那聲音不像是血肉之軀撞擊金屬，反而更像是一柄億萬斤重的巨神之錘，砸在了實心的星辰核心之上！整個測力室的地麵劇烈一震，以測力碑為中心，堅硬無比的玄黑岩地麵竟然蔓延開幾道細微的裂紋！那黝黑的碑身表麵，所有陣紋在同一時間瘋狂亮起，光芒刺目，如同無數道閃電在碑上遊走，發出「滋啦」的異響！碑身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頂部那一行用來顯示數值的、由特殊發光晶體構成的古樸數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動，模糊成一片光影，最終，在洪講師幾乎要瞪出眼眶的注視下，數字艱難地、一下一下地定格：
右手拳力：十八萬三千斤！
不，數字還在極其微小的範圍內顫動，最終穩定在了十八萬三千五百斤上下！
（注：按此方世界計量，約合一千二百二十餘鈞，一鈞約一百五十斤，此數值更具衝擊力。）
「什……什麼？！」洪講師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他預感到愈子謙力量會很強，但這……這他孃的還是聖者境嗎？！很多專精肉身、以力量著稱的初階大聖師，純肉身拳力恐怕也就這個水平了吧？！這已經超出了「奇才」的範疇，這是人形凶獸！是行走的山嶽！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這「己身成道」到底是什麼邪門道路？不僅聖力品質高的嚇人，連肉身都能錘煉到這種非人的地步？
「左…左手呢？！再測左手！」洪講師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急切地催促道，他需要再次確認這不可思議的事實。
愈子謙依言，換左手，同樣收斂所有聖力，簡簡單單一拳轟出。
「咚——！！」
雖然聲勢比右手稍弱半分，但那恐怖的巨響和測力碑的劇烈反應依舊駭人！光華閃爍，數字再次瘋狂跳動後定格：
左手拳力：十五萬斤整！（約合一千鈞）
雖然比右手遜色不少，但依舊是足以讓任何體修目瞪口呆的恐怖數字！
「怪…怪物……你小子真是個怪物……」洪講師喃喃自語，看著愈子謙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彷彿，少了幾塊一時半會兒根本看不出來。他此刻心情正處在發現璞玉的巨大喜悅和設計神兵的亢奮之中，看愈子謙是哪兒哪兒都順眼，覺得這小子如此勤奮好學，簡直是弟子楷模！
他大手一揮，無比豪爽，聲若洪鐘地說道：「拿！隨便拿！跟老子還客氣什麼？這器堂，你看上什麼，隻要是你小子覺得對修行、對鍛造有用的，儘管拿去研究！老子洪爐的弟子，還能缺了這點家當？隻要你肯用心學，早日給老子在『百煉爭鋒』上拿個冠軍回來，揚我器堂威名，這點投入算個屁！九牛一毛！」
「多謝洪講師！您真是太好了！」愈子謙臉上笑容更盛，如同春風拂麵，趕緊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語氣充滿了「真摯」的感激，「那弟子就不打擾您構思神錘了，我先回去好好消化今日所學，順便研究一下這幾塊材料的特性！」
說完，不等洪講師再吩咐什麼細節，他身形一閃，腳下彷彿踩著一縷清風，速度陡然提升，甚至動用了對空間的一絲微妙理解，使得身影在迴廊拐角處微微一模糊，便已溜出了測力室，消失在器堂錯綜複雜的通道儘頭，動作行雲流水，堪稱跑路界的典範。
洪講師看著愈子謙那「求知若渴」、「迫不及待」回去研究的背影，滿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須，臉上露出了老農看見自家禾苗茁壯成長般的欣慰笑容。
「嗯，知道主動找材料研究，舉一反三，不錯，不錯……天賦異稟又如此勤勉，孺子可教也！老子這次真是撿到寶了！哈哈哈！」他越想越開心，忍不住獨自在測力室裡發出了洪亮的笑聲，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他繼續沉浸在為愈子謙設計那對註定不凡的鍛造錘的思考中，哼著跑了調的、不知哪個紀元流傳下來的鍛造古謠，也慢悠悠地離開了測力室，準備去自己的私人寶庫翻找幾種可能用到的核心材料。
時間在洪講師翻箱倒櫃和反複推演設計中一點點流逝。直到一個多時辰後，他終於初步確定了主材和幾種關鍵輔材，興致勃勃地回到測力室，打算先確認一下自己收藏的那塊品質極高的「地心火玉」的具體大小和重量，以便計算用量。
他踱步到那堆材料旁，開始憑借記憶翻找。
「咦？老子那塊火玉呢？明明就放在這堆『雷擊鐵母』上麵的……」他嘟囔著，撥開幾塊普通的赤鐵礦，沒有發現。
眉頭微皺，他又仔細看了看，感覺那堆珍稀材料區域，好像……整體稀疏了一點？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茂盛的頭頂，突然禿了一小塊，雖然不顯眼，但對於熟悉它的人來說，格外刺目。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了洪講師的心臟。
他猛地蹲下身，雙手如同鐵耙，開始飛快地在材料堆裡扒拉，臉色隨著清點的進行，越來越白，從古銅色變成了灰白色。
「老子的雷擊鐵母？！也沒了？！」
「等等……玄重金沙呢？我攢了那麼久！」
「冰魄銀髓……怎麼也不見了？！」
當他顫抖著雙手，確認那塊他花了巨大代價，幾乎是求爺爺告奶奶才從一位隱世老友那裡換來的、準備將來為自己衝擊更高鍛造境界時使用的「虛空黯石」，以及那塊偶然得來、珍若性命的「界紋鋼」殘塊，都徹底不翼而飛時，洪講師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彷彿被自己的巨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愈子謙那小子剛才所謂的「拿幾塊研究一下」、「不太起眼的」，根本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目標明確的「精準打擊」！那混賬小子利用自己測試力量後帶來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狂喜與鬆懈，施展了某種詭異的身法，精準地摸走了這堆料裡最珍貴、最稀有、最讓他肉疼的那一小撮精華！尤其是「虛空黯石」和「界紋鋼」，那可是關乎他未來能否在鍛造之道上再進一步的關鍵寶貝啊！
一股混合著被欺騙的憤怒、珍藏被竊的心痛、對那小子膽大包天的震驚，以及對自己竟然如此輕易中招的懊惱的複雜情緒，如同火山爆發般，瞬間衝垮了洪講師的理智！
「愈——子——謙——！！！」
一聲蘊含著滔天怒火、無邊痛心、以及聖王巔峰強者恐怖威壓的咆哮，如同九天怒雷混合著洪荒巨獸的嘶吼，猛地從器堂測力室方向炸響，瞬間席捲了整個淩霄天院！
這聲音如同實質的音波風暴，震得無數宮殿樓閣簌簌抖動，琉璃瓦片叮當作響，修煉中的弟子們氣血翻騰，林間棲息的靈獸驚恐匍匐。所有聽到這聲怒吼的人，無不駭然變色，心神劇震。
「發生什麼事了？！」
「是洪講師！洪講師暴怒了！」
「天啊，這威壓……我感覺靈魂都在顫抖！」
「他在喊愈子謙？愈師弟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快看器堂方向！那氣血光柱……洪講師這是要拆了器堂嗎？」
而此刻，剛剛溜回四人居住的幽靜小院，正準備關上房門，好好「鑒賞」一下此次「收獲」的愈子謙，聽到這聲響徹雲霄、蘊含著無儘暴怒的吼聲，搭在門框上的手瞬間僵住，臉上那「乾了一票大的」的竊喜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東窗事發」的尷尬和「大事不妙」的苦笑。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如同洪荒火爐般熾熱而暴怒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撕裂空氣，如同流星墜地般，朝著小院的方向猛撲過來！那沉重的、充滿毀滅性力量的腳步聲，如同戰鼓般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他的心跳上。
「呃……」愈子謙摸了摸鼻子，看著指間那枚看似普通，卻藏著「贓物」的界心石戒，小聲地、帶著點委屈地嘀咕辯解道：
「不是說……器堂的東西，隨便拿，彆客氣嗎……」
看來，這「百煉爭鋒」的冠軍，是不拿不行了。而且，必須得拿得漂漂亮亮，否則，盛怒之下的洪講師，怕是真的會把他這個「逆徒」抓回去，塞進煉器爐裡，當成最難啃的材料給回爐重鑄一百遍啊一百遍！
小院的木門，似乎已經開始在遠處那股恐怖氣息的壓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