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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落九霄 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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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誓

淩與引著她穿過紫竹林,入了彆院深處的一間暗室。

石門轟然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室內無窗,唯有四壁長明燈驟然亮起,照亮了牆上那幅氣勢恢宏卻斑駁古舊的《萬鶴歸宗圖》。

畫中並非如今朝堂上那些身著官袍的男子,而是一名赤足白衣的女子高居神座。在她腳下,虎、狼、鹿、鷹四獸臣服跪拜,非畏懼,乃是虔誠。

葉翎怔怔看著那畫中女子,隻覺那一眉一眼,竟與自己有七分神似。

“哥……”她聲音微顫,回身望向淩與。

淩與抬手點燃了供桌上的香。煙氣繚繞間,他轉過身,眸光幽深地看著她:“景氏族譜自然沒有你。因為你本就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的宗族。”

他走到那幅壁畫前,修長的手指撫過畫中那高高在上的女子:“舊製中,天鶴為女主,四旗為佐。”

“何意?”葉翎心頭一跳。

“那是很久以前的規矩了。”淩與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來自遠古的蒼涼:“天鶴一族,血脈暖能入藥,目能測天災,心能謀萬世。女子為尊,統禦四方。即位大典之時,四旗之主需行獻禮之儀,以結心契。”

他指尖一寸寸滑過壁畫下方跪拜的四獸:

“虎獻爪——那是開了鋒的兵符。意為:手中之刀,隻為你揮。”

“狼獻血——那是染血的戰旗。意為:身為壁壘,以血守衛。”

“鹿獻骨——那是藥骨與生機。意為:醫人醫心,佑你長生。”

“鷹獻羽——那是染血的信翎。意為:耳目通天,唯命是從。”

葉翎聽得心神巨震。這哪裡是君臣,這分明是眾星拱月。四旗臣服於天鶴,不是因為權術壓製,不是因為暴力征伐,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心甘情願。

“可是後來……變了。”淩與的手指停在畫中女子的側臉上,眼中閃過一絲嘲弄:“男權興起,女子失勢。外祖母的母親蘇絳,是上一代最後一任擁有實權的女天鶴。可蘇絳的其中一位夫君……奪了權,將位傳與了兒子蘇昀,並改其為父姓,名喚景昀。”

“男子掌權後,天鶴那通靈禦人的力量便漸漸消失了,最終淪為了一紙冰冷的官牒名冊,成了朝廷豢養的瑞獸。”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葉翎:“外祖母蘇晗心有不甘。她想恢複鴉天會的舊製,想讓天鶴重新飛回九天之上。所以,她背著所有人,窮儘心血刻下了那枚天鶴令。”

葉翎下意識捂住胸口,那貼身藏著的溫熱早已不在。心臟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狠狠勒緊,疼得她指尖發顫。

“那是權柄,也是禍根。”

淩與走近一步,在這幽暗的密室裡,他的眼神閃著火光:“十四年前,天鶴失勢,遠房宗族也不能倖免,慘案突發。外祖母知道大勢已去,有人覬覦這股力量,想要斬草除根。”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又聞到了那晚衝天的焦糊味:“她為了保住你,親手將那天鶴令砸成三塊。”

“她把其中一塊塞進我手裡,把你推給我。”

淩與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亂發,指尖微涼:

“她對我說:‘帶她走。隻要令不全,她就隻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

葉翎的淚水無聲滑落。原來這枚她視若珍寶的殘符,是外祖母在這個世上,留給她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你是未來的天鶴,是這四旗真正的主人。”

淩與單膝跪下,在這古老的壁畫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虔誠至極:
“小翎兒,隻要你想……這天下,就是你的。”

——

慈寧宮內,窗下的紫檀雕花羅漢榻上,太後與皇帝分坐左右一隅,中間隔著一張堆著摺子與茶點的小方幾。

太後手中握著一把精緻的金剪,正在修剪幾上一盆進貢的紅珊瑚。

皇帝坐在另一側,手裡捧著茶盞。

“這次世武大選,哀家瞧著那幾個孩子,鋒芒都太露了些。”太後放下剪刀,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拭著指尖:

“利刃若不能為朝廷所有,怕就怕養虎為患,刀尖朝裡,最後反傷了主子。”

她抬手,將剪下的珊瑚枝拂到地上,並沒有看皇帝,隻是盯著那盆修剪得完美的死物:

“津海港那邊最近鬨得厲害。……這海貿通商作為第三關的考覈,再合適不過。”

皇帝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15檸37檸08】“母後是想讓他們去治亂?”

太後打斷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眸子裡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潭。

“真金不怕火煉。把他們扔進那爛攤子裡滾一滾,能活著辦成事的,纔是朝廷的棟梁。”

她重新拿起金剪,對著虛空輕輕一剪:“若是折在外麵,便是命數不夠;若是心生異心……那便正好借著外頭的手,除個乾淨。”

皇帝默然。這是一步絕戶計。

贏了,朝廷借刀殺人;輸了,這群世家子弟背鍋,再推個人上去鴉天會。

無論結果如何,皇權穩賺不賠。

待皇帝的明黃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屏風後才轉出一個身著重甲的身影。此人正是虎旗統領,如今的禁司營校尉。

他跪地,聲音如洪鐘般低沉,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晴王那邊最近動作頻頻,正在滿城暗中搜尋一名醫女。”

“是嗎?”太後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盆紅珊瑚,語氣平淡,“那女子何來頭。”

校尉抬起頭,眼神陰鷙:“那醫女自稱天鶴後人……屬下也不敢判斷,”

“是不是,重要嗎?”太後打斷他,金剪的尖端輕輕抵在一截最豔麗的珊瑚枝上。她微微側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幽幽道:“除掉就好。你可彆忘了,你這統領的位置,是怎麼坐穩的。”

校尉身軀一震,頭垂得更低:“臣不敢忘。十四年前,若非太後力保,臣早已是個死人。”

“哼,知道就好。”太後手上微微用力,剪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慢條斯理地揭開了那層血淋淋的舊疤:“當年景氏如日中天,若非你們在其中煽風點火,挑撥內亂,逼得他們自相殘殺,朝廷哪有機會坐收漁利?”

她冷笑一聲:“朝廷默許景氏覆滅,是因為他們功高震主。而你……作為遞刀的人,原本是要殺你滅口以平民憤的。”

校尉額頭冷汗滲出,重重磕頭:“是太後慈悲,留了這一脈香火,讓臣安坐禁司營統領之位。臣這條命,是太後的。”

“你的命是哀家的,你的刀,自然也該聽哀家的。”

太後手腕猛地一合。“哢嚓。”

那截最美、最張揚的紅珊瑚枝丫應聲而斷,滾落在紅絨布上,像極了一截斷指。

“不管是不是景氏餘孽,既入了局,就留不得。”太後兩指撚起那截斷枝,隨手扔進腳邊的火盆。火舌瞬間吞噬了那一抹豔紅,化為灰燼。

她看著跳動的火光,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說一句家常:“津海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死個把人太容易了。海寇,風浪……”

“做得乾淨點。彆讓彆人聞出腥味來。”

校尉雙手抱拳:“臣明白。不管她是誰,既然擋了太後的路……”

“臣必讓她如當年的景氏一樣,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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