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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落九霄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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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控

偏廳內光線有些暗,窗半掩著,隔絕了外頭驛站的嘈雜。桌上擺著兩盞茶,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蕭宴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提起茶壺,給葉翎麵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滿。

“在臨安,一切都順利?”

他隨口問了一句,語氣閒適得彷彿兩人隻是在聊家常。

葉翎在他對麵坐下,沒碰那杯茶。

“十日內,價穩、水退。焦家那條糧道也通了。”

蕭宴“嗯”了一聲,像早就料到。下一刻他不再繞彎子,伸手入懷,取出一隻黑色小瓷瓶,輕輕放在桌麵上,推到她麵前。

“聞聞。”

葉翎拔開塞子,隻嗅了一下,眉心便微微一蹙。藥香不衝,卻層次分明:先是辛烈的薑桂氣頂上來,隨後是帶甜的參芪氣,底下還壓著一縷苦澀、像某種溫行通脈的引子。

她沒報名字,隻低聲道:“走的是溫陽路數……專門用來壓寒毒的。裡頭至少有三四味火性藥。”她抬眼,“你從哪兒拿到的?”

蕭宴靠在椅背上,語氣仍淡:“世武大會第一關,虎旗的人,便是靠它撐過的毒霧。”他眼神一冷,“他們提前知道內容。”

葉翎的指尖頓了一下,瓷瓶握在掌心,忽然覺得那點溫熱的藥香像一層薄火。

蕭宴看著,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抓住重點。

“本王不是拿來跟你炫耀。”他開口,聲音壓得低,“拿給你看,是告訴你兩件事。”

他抬指,輕輕點了點瓷瓶口。

“第一,你們在演武林中遇見的不是意外。”

“第二,”他抬眼,眼底隻有冷得發亮的篤定,“虎旗,馬上就是我囊中之物。”

葉翎把瓷瓶輕輕擱回桌麵,瓷底碰木,發出一聲脆響:“殿下把證據給了皇上?”

“給了。”蕭宴身體前傾,距離壓近,壓迫感像一麵牆推過來,“皇兄離不開我這把快刀。證據上桌,虎旗外圍那條錢路就得斷。”

他停了停,眼神示意那隻黑瓷瓶。

“順著這瓶藥,本王拔了他們在京裡埋的一串暗樁。”蕭宴的語氣依舊漫不經心,“牽出來的人……不少。該處理的,都處理乾淨了。”

話音落下,他沒移開視線,他一直在看葉翎的反應,眼底隱隱透著一絲期待。

葉翎垂著眼,沒有立刻接話。她盯著桌上的瓷瓶,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宴唇角那點笑意一點點冷卻下去。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刃:“乾淨到……連無辜也算進去?”

蕭宴沒急著否認,隻盯著她,語氣平得近乎殘忍:“你以為局裡還有無辜?”

“那是殿下的判斷。”葉翎抬眼,目光落進蕭宴眼底。

那裡麵沒有波瀾,隻有一片冷得發亮的空,像夜色裡壓著的火,陰影深處卻有一絲過分清醒的興奮。

她忽然覺得陌生,指尖卻下意識摸到腕間那截紅繩。

藥棚下,老婦人把它塞進她手裡時,掌心粗糙得像樹皮,一圈圈勒得很實,彷彿隻要勒緊一點,人就不會被災禍拖走。

紅繩貼著腕骨,微微發熱;那隻黑瓷瓶卻冷冷躺在桌上,瓶口的塞子像一枚封死的印。

一暖一冷,一纏一封。

蕭宴的指尖摩挲著玉扳指。

他的表情仍然克製,甚至帶著一點近乎耐心的平靜,像在把話說到她聽懂為止:“我的判斷,是為了你。”他垂眸說道,“葉翎,你想救人,想把天鶴的故事逼到光下,你得先站得住。”

葉翎抬眼,忽然覺得陌生:“所以殿下拔虎旗,是為了推我上去?”

“是。”蕭宴答得乾脆,像早就決定,“你以為我在跟你爭?我們要的本來就是一件事。”

“可你剛才的說法,聽起來像是我離了你,就寸步難行。”

蕭宴眯起眼,語氣裡終於滲出一絲不耐:“你現在本來就——”

他話沒說完,葉翎已經站起身,寸步不讓地看著他:“我本就不欠你的,你不必說為了我,你是為了你自己。”

她轉身,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字字清晰:“可能我們確實不太一樣。”

“站住。”身後傳來的聲音低沉。

葉翎沒停。

下一瞬,手腕猛地被扣住,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蕭宴甚至沒給她回頭的機會,那股力道順著腕骨向後一收,葉翎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旋身跌了回去。

脊背抵上牆壁的瞬間,蕭宴的手掌墊在了她脊骨後,替她擋去了那一聲悶響。

但這唯一的溫柔僅止於此。

陰影隨之覆下,他雙手撐在她耳側,將她嚴絲合縫地圈禁在方寸之間。

“放手。”葉翎抬眼,呼吸有些亂,但眼神依然倔強。

蕭宴沒放。

他逼得很近,鼻尖幾乎蹭過她的側臉,滾燙的呼吸灑在她頸側那片薄軟的麵板上。

“把話說完再走。”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隱隱的怒氣。

“葉翎,你非要把我和你的界限劃得這麼清?我手裡的刀是為了誰磨的,你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葉翎被迫仰著頭承受這股壓迫感,鼻端全是屬於他的氣息,那是檀香混著某種被激怒後的熱度。

“我知道。”

她彆過臉,試圖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但那是你的手段,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蕭宴極輕地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他單手扣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掰了回來,指腹在她唇角重重摩挲了一下。

“你不想欠我的,不想跟我一樣臟。可你看看你自己——”

他的視線從她的眉梢寸寸滑落,最後停在她因生氣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你的脈搏在跳,你的臉在紅。葉翎,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

“你……”葉翎惱羞成怒,抬手想推開他。掌心抵上他胸膛的瞬間,卻被反手握住。他的手也在顫抖。

原來失控的不止她一個。

“殿下,彆讓我恨你。”她咬牙,聲音裡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宴眼底最後一絲理智也燒儘了。

“恨總比兩清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低頭吻了下來。

他吻得又急又重,唇舌帶著滾燙的溫度撬開她的齒關,急切地掃蕩著她口中的每一寸津液,彷彿要將她那些傷人的話語全部堵死在喉嚨裡。

葉翎嗚嚥了一聲,雙手死死抓著他襟口的鶴紋,本能地想要推拒。可當那個吻加深,當他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包裹住她,那股推拒的力道不知何時變了味。

她的手指漸漸收緊,將那平整的衣襟抓出了褶皺。理智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腦子裡叫囂著要推開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可身體卻在這個充滿了怒意與佔有慾的吻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一場矛盾的博弈。

他在用吻懲罰她的清醒,她卻在沉淪中痛恨自己的軟弱。呼吸被掠奪殆儘,隻剩下兩人急促交纏的喘息聲,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裡曖昧得驚心動魄。

良久,蕭宴終於鬆開她,卻依然沒有退開。

兩人額頭相抵,鼻尖錯著鼻尖,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翻湧的水汽和血絲。葉翎倚在牆上,眼尾泛紅,急促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蕭宴的手掌順著她的後頸滑落,停在她後背的脊骨上,掌心滾燙,像是在確認手裡這個人的真實感。

“彆再說這種話。”

他貼在她耳畔,目光死死盯住她的脖頸:

“葉翎,這局棋我可以輸,但你不行。”

她閉了閉眼,用儘最後一點力氣,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狠心將他推開。

兩人的身體驟然分離,冷空氣瞬間灌入懷中,剛才那股曖昧得近乎窒息的熱度,迅速冷卻成一種尷尬的安靜。

葉翎背過身,手指有些發顫地整理好被抓皺的衣襟。她不敢回頭看蕭宴現在的表情,隻是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理智:

“楚將軍和隊裡其他人還在偏門候著。”

她說著殘忍的實話,“馬喂過了,路引也備好了。我們休整半個時辰就要上路,沒時間在這兒耽擱。”

說完,她沒有再等他的回應,邁步走向房門。

一步、兩步。

身後沒有聲音,沒有阻攔。蕭宴安靜得有些反常,立在陰影裡。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拉開。

初夏悶熱卻自由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滿室旖旎的沉水香,也吹散了這屋裡最後一點虛幻的溫存。

葉翎咬住舌尖,用疼痛壓住那一瞬的回頭衝動,一步跨過門檻,走得決絕,頭也不回。

“砰。”

門被重重關上。

那一聲悶響,像是一道閘,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葉翎……”他低低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隻有窗外的樹葉,被夏風吹動沙沙作響。

蕭宴垂下眼,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對著那扇早已關嚴的門,他終於把那句憋在喉嚨裡、沒機會說出口的話,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今日是我二十歲生辰。”

弱冠之年,本該是加冠賜字、大宴賓客的吉日。

可自從八歲之後……這十二年來,他一個人在刀尖上行走,見過無數人的屍體。

這偌大的京城,忌憚他的很多,跪他的很多。

真心記得這一天的,早就化作黃土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盞涼了的茶上,喃喃低語:

“其實,我隻是想聽你說一句……生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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