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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落九霄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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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影未儘

晨霧還未散儘,西城門口的糧道上已是一片嘈雜。

陸棠的商隊浩浩蕩蕩排成長龍,數十輛滿載糧草的重轅馬車壓得青石板“吱呀”作響。但這熱鬨底下,暗流湧動。

前來護送的各路隊伍早就紅了眼,為了爭奪入倉場的頭功,還沒出城就先在路口擠成了一鍋粥。

“這路是我們書院隊先探的!”

“放屁!護糧是重活,你們那身板能扛得動?”

爭吵聲中,楚冽到了。

他今日換回了一身利落的玄鐵輕甲,隻是領口束得比往日高了些,遮住了頸側幾處昨夜留下的曖昧抓痕。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卻變了,那是一種被撫平躁鬱後的沉穩與饜足。

葉翎走在他身側。

她換回了便於行動的月白騎裝,發間隻彆了一支素銀簪子,頂端點綴著幾顆極小的金珠,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腰間那條束帶係得比往日更緊,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兩人並肩而行,明明沒有任何肢體接觸,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極少,但這兩人之間的氣場卻嚴絲合縫得插不進第三個人。

那是一種極度的信任與默契。

“吵什麼?”

楚冽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久經沙場的血氣,瞬間鎮住了場子。

眾人回頭,見是這位邊關大將,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葉翎沒廢話,目光掃過亂糟糟的隊伍,直接開口:“既然都要護糧,那就彆在這兒演戲。我們要的是糧草入庫,不是誰去送死。”

她走到一輛馬車旁,指尖在車轅上敲了敲,聲音清冷而篤定:

“狼旗子弟聽令,領頭陣,主破路、壓陣。”

“書院隊居中,負責文書交接與細軟看護。”

“禁司營的人既然來了,就去斷後,防備有人從背後掏底。”

有人不服:“憑什麼你來分派?我們憑什麼聽你的?”

葉翎還沒開口,楚冽已經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像堵牆一樣擋在她身側。他手掌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人:“因為她的分配合理。你有意見,那你來分配?”

那人被楚冽眼底的寒意一激,縮了回去。

“出發。”楚冽看了葉翎一眼。

隻這一眼,葉翎便懂了。他在告訴她:儘管做你想做的,身後有我。

車隊駛入城外的官道,兩旁林木漸深。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沒有喊殺聲,隻有幾聲極為尖銳的破風聲響。緊接著,十幾枚鐵蒺藜滾進了車底,與此同時,林中衝出數道黑影,手裡拿的不是殺人的刀,而是專門砍馬腿和車軸的重斧。

“敵襲!”

“不要戀戰!護住車軸!”葉翎的聲音在混亂中驟然拔高,冷靜得可怕。

這群襲擊者根本不搶糧,他們上來就是對著車輪狂砍,還有人往馬屁股上紮刀子,顯然是想製造混亂,讓車隊癱瘓、起火。

“轟——!”

最前麵的一輛重轅馬車車軸被砍斷,失去平衡的瞬間,幾百石的糧草傾斜而下,眼看就要連人帶車側翻,將下麵的車夫活活壓成肉泥。

“讓開!”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炮彈般衝了過去。

楚冽根本沒拔刀,他猛地紮進將傾的車身下,沉腰、坐馬,雙臂青筋暴起,那一瞬間,他渾身的肌肉鼓脹到極致,像是一頭暴熊。

一聲暴喝,金鐵交鳴。他憑借著肉體凡胎的蠻力,硬生生扛住了那即將傾覆的重車。

“快修軸!”他咬牙吼道,額角的汗珠瞬間滾落,背上的抓痕因肌肉極度的緊繃而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卻反而激起了他的血性。

葉翎看得心頭一顫。昨q群3镹?⒈③3欺⒈④夜這具身體壓在她身上時的滾燙與力度似乎還在隱隱作痛,而此刻,這股力量成了所有人活命的屏障。

她沒有絲毫慌亂,反手拔出腰間短匕護身。

“彆亂追!結圓陣!”

一名襲擊者趁著楚冽扛車的空檔,揮著斧頭想要偷襲他的後腰。葉翎眼底寒光一閃,手中的匕首脫手而出,“噗”地一聲,精準地釘穿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慘叫鬆手,楚冽感覺背後一輕,知道是她。他臂猛地一推,將那輛馬車推回正軌,反手抽出腰刀,動作行雲流水,一刀將那偷襲者拍飛。

這場襲擊來得快,去得也快。

襲擊者見毀車不成,呼哨一聲,迅速退入林中。

塵埃落定。

葉翎走到那名被她釘穿手腕、此時已被拿下的襲擊者麵前。她蹲下身,沒去審問,而是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怎麼?”楚冽走過來,接過手下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汙。

葉翎從那人懷裡摸出一塊被扯壞的內襯布料,又抓起那隻滿是油汙的手,強行攤開在陽光下。

“你看這手。”她指尖劃過那人掌心,“若是慣用重斧的死士,虎口和掌根早就磨出了一層老繭。可這人虎口乾乾淨淨,反倒是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層薄繭。”

楚冽目光一凝:“練暗器的?”

“對。”葉翎冷笑一聲,甩開那隻手,“拿著不順手的重斧來砍車,不僅是為了掩飾身份,更是為了把動靜鬨大。他們不是來搶糧的,是來給我們下馬威的。”

楚冽眼底閃過一絲殺意:“試探?”

“對。”葉翎站起身,看向不遠處正臉色發白走過來的陸棠,“看來有人急了。”

安頓好車隊,陸棠借著檢視損耗的名義,將葉翎拉進了一處僻靜的偏巷。

“跟我來,帶你去見個人。”

陸棠壓低聲音,神色複雜,“這次襲擊,他也坐不住了。我們商路的老掌櫃,老周。”

“他願意見我了?”葉翎眼睛一亮。

巷子深處的一間不起眼的當鋪後院,坐著一個正在撥算盤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古銅錢紋長衫,左手缺了兩根手指,右手卻撥得飛快,那算盤珠子是精鐵打的,撞擊聲脆得像刀劍相擊。

葉翎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記下。他就是老周,當年鴉天會中,掌管金銀流轉的鹿旗舊部。

那雙精明得有些刻薄的三角眼在葉翎身上轉了一圈,剛想冷哼一聲,視線卻驀地凝住了。

不是因為那個站在她身後像尊門神般的楚冽,而是定格在了葉翎發間。

那是葉翎今日隨手彆的一支銀簪,素淨得很,唯獨銀下點綴著幾顆金珠花。

老周撥算盤的手猛地停了,鐵珠子撞擊的脆響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葉翎的臉,又移向她那雙即使剛經曆了生死搏殺、卻依然平靜如水的眸子。

太像了。

這種靜氣,這種把天大的事都壓在眼底的淡然,還有這支銀簪……

“這就是京城裡來的葉翎?一直在打探鴉天會舊事的那位?”

老周的聲音有些啞,原本準備好的刁難被他嚥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恍惚。

他盯著那支銀簪看了許久,像是透過葉翎,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影子。

“像……真像。”他低聲喃喃了一句。

“什麼?”葉翎沒聽清。

“沒什麼。”老週迴過神,眼底的恍惚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精明市儈的當鋪掌櫃。

隻是,他把手裡的鐵算盤往旁邊一推,態度雖然依舊冷硬,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鹿旗的舊名冊我不能給你。那玩意兒太燙手,我是個生意人,不做賠本的買賣。”

葉翎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這份沉得住氣,讓老周心中的那個猜想又加重了一分。

“但看在剛才你救車鬥寇的本事,還有……你這身氣度的份上。”老周聲音沙啞,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我這兒有個老物件,你可以看看。”

他從袖口暗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發黃紙張,推到葉翎麵前。

葉翎展開那張紙。

那是一張拓片。墨色陳舊,紋路卻清晰異常。

“名合令音者即天鶴。持令者承位。”

“這是……?”葉翎指尖微顫。

“這是天鶴令的拓紋。”老周盯著她,嗓音低沉。

葉翎抬眼:“你怎麼會有完整的?”

老周沒立刻答。他偏過頭,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回憶起多年前那個門簾被掀開的午後。

“十幾年前,有人托關係找上門來打一塊牌。她進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打扮。”

老周指了指葉翎的頭發,眼神有些發直,“銀鈿壓著鬢,銀下點著金珠花。貴氣在那兒,可一點不張揚。”

楚冽神情微微一動,偏頭看向葉翎發間那支珠花。

“她是誰?”葉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報姓名。”老周搖頭,“但這種感覺,太像了。像到讓人心裡發涼。她那時約摸五十出頭,開口第一句隻問:‘聽說你鍛造手藝還在。’第二句就說要打一塊牌,給小輩留著。”

老周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緊,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十幾年的光陰,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

“我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見過的天鶴。”

“那年我才十四。還在師父鋪子裡跑腿,港口上搬炭扛鐵,手上儘是黑灰。”

老周緩緩道,“鴉天會的船隊靠過來,四旗一落,海風都像被壓住。天鶴那時也來了——”

“我離得遠,擠在人堆裡,個頭又小,連她的臉都沒看清。記憶早模糊了,隻依稀記得……是個女人。”

“是個女人?”

葉翎心頭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縮。

電光石火間,她腦海中迅速浮現出曾在天鶴舊堂翻閱過的那捲泛黃的景氏族譜。按照老周的年紀推算,他十四歲見到天鶴,那是五六十年前的事……

那個時間點,甚至比族譜上記載的景氏一世祖還要早!

難道所謂的“天鶴”傳承,源頭根本不是族譜上那些男人,而是一位被隱去的女子?還是說,真正的初代,其實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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