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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落九霄 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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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生軒

陸棠嘴角一抽,像被這句話砸得頭皮發緊:“你以為老掌櫃是我家賬房?叫一聲就出來給你講故事?”

葉翎看著她:“我不是聽故事。我需要知道這些舊規矩,怎麼換成今天能用的刃。”

陸棠沉默了一下,終究還是被她說動。

她壓低聲,像怕這話被旁人聽去:“老掌櫃已經徹底隱退了、他不見官。”她頓了頓,“你真想知道,路上人交換秘辛有路數,去醉生軒。”

葉翎眉心一動:“醉生軒?”

“嗯。”陸棠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處倉口,“臨安最熱鬨的地方,反而最像盲點。那群人……不是我們這種做生意的。他們是前朝遺留下來的‘釘子’。”

她把“釘子”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像鐵釘敲進木裡,帶著鈍痛。

“他們不信權臣,不信王。”陸棠繼續道,“他們隻認當年的恩義。躲在醉生軒,借酒色當幌子傳話。你來來往往的客,誰會真去數他們桌上多了一盞酒、少了一枚筷?”

葉翎問:“怎麼交換?”

陸棠搖頭:“我隻知道個門檻,要調換身份。你不能用葉翎的樣子去,也不能帶官氣。你得喬裝,換一個‘能進醉生軒’的身份。”她盯著葉翎,語氣忽然更認真,“而且,你得帶個能讓他們覺得你不是來套話的東西。一個信物,或者一句暗語。老掌櫃會給。”

葉翎剛要再問,旁邊忽然插進一道冷聲。

“青樓魚龍混雜。”楚冽不知何時走近,披風的影子把葉翎罩住半邊,聲音冷硬:“誰把路指到那種地方,十有**是引你入甕。”

陸棠脖子一梗,忍不住回嘴:“入甕?你以為誰都閒得沒事專門害她?要不是她今天治了我,我連這話都不會跟她多說!”

葉翎抬手,止住他們。

她看向楚冽,“你擔心的是有人借場地做局。”
她停了停,語氣很輕,卻把決定放得很重:“那就更該我去。局越像局,線索越真。”

楚冽眼底一沉:“我跟你去。”

葉翎搖頭:“你不能進。你帶著這身戾氣和刀劍一進,醉生軒那群人就像鳥獸一樣驚散了。”

楚冽壓住火:“那你怎麼進去?”

葉翎看向陸棠:“你說,怎麼換身份。”

陸棠上下打量了葉翎一眼,眼底劃過一抹亮色,深吸一口氣道:“我有套壓箱底的西域胡服。石榴紅,火燒一樣的色。”

她走近一步,手指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挑剔後的滿意:

“那是金線勾邊的煙羅紗,極薄,光打上去像層霧。腰身收得極緊,勒出一把細腰;最妙的是裙擺,看著是曳地長裙,開叉卻直到大腿根,裡頭襯的是能藏匕首的騎褲。”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走起路來,那層紗就在腿邊纏,豔得要命,卻又不耽誤殺人。”

楚冽聽得眉頭死鎖,陸棠卻沒理他,繼續道:
“再給你改個臉,眉尾用黛粉往上挑,唇脂用最濃的赤金紅,眼角點一顆淚痣。保準你往那一站,沒人當你是個救命的醫官,隻當你是來銷金蝕骨的妖精。”

他還想再勸,葉翎卻先把話堵住:
“你在外接應。若真是甕,甕口不在包廂裡,在我出去的那一步。”

——

夜裡,醉生軒燈火如晝。

臨安最亂的時候,這裡反倒最像沒受災:笑聲、絲竹、酒氣一層層疊上去,把外頭的饑與病都隔成了遠處的噪音。

葉翎站在銅鏡前。

鏡中人不再是那個一身藥味、清冷自持的醫女。

那一襲石榴紅的煙羅紗,像一團剛從火裡撈出來的雲,死死裹在她身上。

金線勾邊的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大片雪色的鎖骨和半截酥胸,紅與白的撞色驚心動魄,像雪地裡潑了血。

腰身被那條暗金流蘇帶勒到了極致,細得彷彿男人一隻手掌就能掐斷。

最要命的是那裙擺。看著長,可步子一邁,高開的叉口便隨著動作蕩開,那一抹晃眼的白膩在大腿根處若隱若現,像把鉤子,專門往人心縫裡鉤。

陸棠的手藝確實毒。葉翎原本清冷的眉眼被黛粉挑高,眼尾那顆點上去的硃砂淚痣,像一滴欲墜未墜的血淚,生生把她的清冷化作了一股子揉碎了的媚。唇脂用的是最濃的赤金紅,飽滿、濕潤,像剛被誰狠狠咬過一口。

她推開醉生軒朱紅大門的那一刻,空氣先撲了上來。

那是脂粉香、陳酒氣和名貴蘇合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發爛,膩得像要把人的骨頭都泡軟。

她踩著胡靴,每一步都走得搖曳生姿。那層薄如蟬翼的紅紗隨著她的走動,貼著大腿內側滑過,摩擦出令人遐想的細響。

周遭的喧囂在她進來的瞬間,詭異地靜了一拍。

無數雙眼睛黏了上來。有驚豔,有垂涎,更多的是那種想要撕開這層紅紗一探究竟的貪婪。

葉翎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眼底卻冷得像冰。她就像一株盛開在汙泥裡的罌粟,美得要命,也毒得要命。

陸棠說的“釘子”確實會選地方。

她一路上樓。腳下的台階每高一級,底下的喧囂就薄一分。

等到踏上頂層,那些浪笑與絲竹聲彷彿被一刀切斷,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廊道極深,鋪著厚重的西域軟毯,靴底踩上去像踩進雲裡,吸走了所有的聲響。這就像走進了一個更深的、被封死的錦盒。

儘頭隻剩一扇門。門口掛著一盞裂口的青燈。燈穗子是發烏的黑,被過堂風一吹,那影子落在門板上,像一把晃動的刀尖。

葉翎停在門前,指節屈起。

“篤、篤、篤,篤篤。”三長兩短,陸棠給的暗語。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裡麵沒有迎客的聲音,隻有重重疊疊的鮫紗帳,在昏暗的火光裡垂著,像無數道看不清的霧。

葉翎指尖微蜷,袖中的銀針滑落至掌心。她本以為會看見老掌櫃的聯絡人。

她抬手,撩開第一層紗。沒人。

撩開第二層。還是一片死寂的空。

直直到撥開最後一層鮫紗,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主位上坐著一個男人。他沒穿青樓常客那些浮誇的錦緞,而是一襲極深的暗紅外袍,底色近乎於黑,唯有袖口在燭火下隱隱流淌著一絲闇火般的紋理。

他坐在那兒,就像一隻收斂了羽翼棲息在暗處的鷹。手中捏著酒盞把玩,周身透出的氣息不是脂粉香,而是旅途沾染的雪鬆氣。那股冷意像一把無形的鋒刃,劈開了滿屋子甜膩發爛的蘇合香。

男人聽到動靜,緩緩抬眼。

一張銀色麵具覆在他臉上。麵具邊緣打磨得極薄,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像是一片貼著皮肉的刀刃。
麵具遮住了眉眼與鼻梁,隻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和一雙漆黑如夜的眼。

那雙眼極深,在看到那一身石榴紅紗的葉翎時,眼底的玩味瞬間凝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審視。

葉翎腳步一頓,指尖卻不動聲色地落在袖內暗處,她帶的是銀針,含毒。

男人抬眼,聲音低而清:“你來得比我以為的快。”

葉翎隻按規矩先報信物與口令:“鹿旗老周讓我帶一句——‘鶴影未儘。’”

銀麵具後的目光微微一閃,像確定了什麼。男人卻沒讓她坐,反而慢條斯理地把杯盞放下,語氣淡得像無波的水:

“你要的線索,我可以給。但你得先告訴我,你拿什麼來換。”

葉翎的眼神冷了一分。

她要見的是老掌櫃的聯絡人,可眼前這個人,氣場太強,甚至帶著股隱隱戾氣,顯然已經私下引開了真正的聯絡人,取而代之。

他隱瞞身份,隻以麵具示人,把一場平等的交換變成了居高臨下的審問。

“既然閣下不講規矩……”葉翎身形微繃,正欲後退。

“規矩?”
男人忽然嗤笑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

他銀麵具後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隔空虛畫著葉翎此時豔麗的輪廓,從那顆搖搖欲墜的硃砂淚痣,滑到那抹飽滿濕潤的赤金紅唇。

“規矩是讓你交換天鶴舊聞的線索,可沒教你把自己裝扮成這樣送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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