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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落九霄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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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彆站錯隊

葉翎的呼吸不自覺停了一瞬。

她明明該看著台上,可那道身影一入眼,她的視線便再也無法控製。

楚冽在城門內勒馬,馬蹄一頓,昂首長嘶。他翻身下馬,靴底一落地,便有人上前迎。

狼旗這邊旗下坐的統領年紀更長,那是個鬢邊已有霜色的老將,眼角有風霜刻出的細紋。他看著楚冽,目光裡有一瞬極淡的溫和。

“楚冽。”

他向老將拱手,禮數周全:“賀叔。”

“路上無恙?”

“托賀叔的福,一切尚好。”他道,“末將可否趕上大會吉時?”

“剛開始。”賀統領徐徐回答,“人都在,虎旗也在。今日陛下要看旗麵。”

楚冽點頭,目光掃過台側各旗陣列。虎紋的列陣緊,狼旗的位置更靠邊,卻不散。

他正要往狼旗的位置去,腳步忽然一頓。

台側不遠處,有人正帶著一名女子往登記處走。那人一身銀灰錦袍,笑意極淡,女子掌心攥著木牌,腕上係著紅繩,顯得格外紮眼。

更紮眼的是,他的手。

那不是拉扯,更像是一種帶著體溫的、不容置疑的標記。他的指腹有意無意地摩挲著那截纖細脆弱的骨感,力道雖輕,卻理直氣壯,像一句無聲的宣告。

楚冽的目光先落在那處,停得極短,卻像被硬生生釘住了一瞬。眉峰微微一皺,護腕下的指節不自覺收緊,皮革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然後,他才抬眼。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裡撞上。

那一瞬並不長,卻像把往日所有近得過分的記憶都撬開:

她記得他呼吸的溫度,記得他掌心貼過她背脊時那一點微熱的震顫;他記得她麵板的涼,記得她在他懷裡不肯出聲時,喉間那一絲輕顫的呼吸。

現在他們離得太遠了。

遠到他不能伸手把她拽回來,遠到她隻能站在蕭宴身側,紅繩在腕上輕晃,像一條新係的結,拴住了她的退路。

葉翎心口猛地一緊,像被那眼神隔空攥住。她想把視線挪開,卻又挪不開。

楚冽的眼神沒有起波瀾,隻有那眉間的皺更深了一寸。

葉翎終於先敗下陣來,指尖把那一點顫意硬壓進掌心。她垂下眼,像把自己從那道視線裡撤回。

楚冽也收回目光,彷彿剛才那一下對視隻是錯覺。

賀統領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低聲問:“認識?”

楚冽聲音淡得聽不出波瀾:“不認識。”

說完他便往狼旗陣列走去,步子沉重得像一柄壓住風聲的刀。

——

午門外的風帶著春日的花香,被滿城的禮樂烘得發燙。百旗列陣,旗影在日光裡翻卷,像一片鋪開的海。

楚冽抱臂站在狼旗列陣之後。

台上禮官唱名,先是諸旗入列複命,接著便是冊封與嘉獎。皇帝端坐禦座,大太監高聲宣旨,賞賜一件件抬出,玉匣、錦綾、金印,都是給盛典添彩,也給天下看一個體麵。

輪到北境軍功時,殿前靜了半拍。

“北境都司第三鎮,前鋒營統領,楚冽——”

唱名落下,眾目齊轉。楚冽上前,單膝叩地,行的是軍禮。

皇帝問北境,問石穀,問糧道。楚冽答得乾淨利落,字字像落在鐵上。

皇帝淡淡一笑:“能守,能收,能忍。你能把風聲壓住,是功。”

他抬手順勢往台側一掃,語氣仍淡:“不過,石穀那一回,若無晴王調兵接應,你未必能完整回京。”

台下有極輕的一陣吸氣聲。

皇帝道:“既如此,功不獨記一人。”

“晴王蕭宴——”

蕭宴從台側步出,銀灰色衣襟處以同色絲線細細繡著隱秘的流雲紋,若不側身借光,極難察覺其中的乾坤。

步子不疾不徐,像走上來的不是功名場,而是一場早備好的戲。他行禮,姿態恭謹,眼尾卻仍帶著那點漫不經心的笑。

皇帝抬手示意:“二人同賞。”

內侍捧上禦賜佩刀,刀鞘烏沉,金紋簡淨,刻著禦賜二字;又呈金麟佩一枚,冷光微斂。另有一匣,裡頭是給晴王的調兵金符與錦誥,封口朱印尚新。

禮官唱賞,字字落地。

楚冽叩首謝恩,起身時背脊挺直。

蕭宴也起身,側過頭袖口輕輕一掠,像不經意地擋了半步,恰好讓旁人的視線錯開一瞬。

“救你一回,記著。”

“往後彆站錯隊。”

楚冽麵色不動,隻把下頜收緊一寸。

狼騎統領就在他側後半步。楚冽回身時,老將伸手替他拂去肩甲上的灰。

“頗有你父親當年的樣子。”老將低聲道。

楚冽隻向他拱手:“謝謝賀叔。”

賀統領輕輕點頭,沒再多說。

皇帝目光掠過狼旗陣列,像隨口一般問道:“世武大會五年一開,諸旗子弟皆在。楚冽,你可有興趣入場。”

此話一出,底下許多人心裡都跳了一下。領隊們彼此交換了個眼神,若是真讓這位北境前鋒下場,關卡裡怕要換一套筆法。

皇帝又補了一句,給足規矩:“你若入場,可列在狼騎名冊中,與諸子弟同隊,不算破例。”

楚冽垂眸,語氣仍穩,像把刀收在鞘裡:“臣不喜台上爭名。臣的刀隻為邊關出鞘,盛典之勝,留給諸旗子弟更合適。”

皇帝隻是淡淡看著他,彷彿早料到。禮樂續起,鼓點不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更緊。

楚冽按理該退回列中。

他卻在轉身的一瞬,抬眼。

晴王府的隊伍已在台側站定。葉翎站在蕭宴身後半步,神色不明。蕭宴側過頭同她說了句什麼,笑意落在眼尾。偏偏他的手還搭在她袖口處,像隨意扶一把,卻叫人看得分明。

楚冽喉間像被什麼堵了一下,胸口那點悶意沉得更實。方纔那些“禮數”“不爭”忽然都變得鬆薄,像擋不住風。

他把目光從那隻手上收回,慢慢轉向禦座。再開口時,聲音比方纔更低一分,卻清晰得像刀鋒擦過鞘口:

“陛下。”

他頓了頓。

“臣若入場,願入晴王殿下之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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