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慢慢轉回頭,重新看向骸骨。看向那個沒有頭的頸骨。看向那枚嵌在肋骨之間的鈴鐺。
眼淚幾乎是瞬間湧出來的,大顆大顆的,透明的,從眼眶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張著嘴,喉嚨裏發出的不是哭,不是喊,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壓了一千年的、不知道該叫什麽的聲音。
她伸出手。那隻手在半空中抖。她想去摸那具骸骨的臉。但什麽都沒有。隻有一截斷裂的頸骨。她的手懸在那裏。離那截頸骨不到一寸。
她慢慢跪下來。跪在骸骨麵前。伸出手,攥住骸骨的手,隻剩骨頭的手。手指合攏,想握住。
穿過去了。
什麽都沒有握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穿透骨頭的手。嘴唇抖得更厲害了。她又試了一次。還是穿過去了。
她連他的骨頭都握不住。
她跪在那裏,看著自己那隻穿透骨手的手,看了幾秒。
哭了出來。
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眼淚滴在骨頭上,直接穿過去,滲進石板裏,留不下一點痕跡。
她等了千年的人。不是轉世之後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
是這具跪在這裏的、沒有頭的、死了千年的人。他跪在這裏死的。沒有人給他收屍,沒有人給他立碑。他就這麽跪著,跪了一千年。等著誰?等著她嗎?
她不知道。
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嘶啞:
"你....."
一個字。
後麵的話全堵在喉嚨裏。
她說不出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我來了"?太輕了。說"對不起"?太遲了。說"你怎麽能死在這裏"?太晚了。
她瘋狂的想抓住那隻手,可每一次都穿過去。
不逢看著她。他的眼睛也是紅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但他沒哭。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他隻知道他疼。他知道那種從骨頭縫裏、從記憶深處、從一千年前那個跪在這裏的夜晚翻湧上來的疼。
疼得他想喊,想砸東西,想把自己也撕碎。
阿沅哭了很久。纔不再去抓那個她試了無數次都抓不住的手。
她抬起頭,眼淚還在流。她看著嵌在肋骨裏的鈴鐺。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你...."她又開口了。這回聲音穩了一點。
"你說過會回來的。"
她對著那具沒有頭的骸骨說。
"你說......打完仗就回來娶我。"
她的聲音又開始抖。
"我等了你那麽久。等到死。"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枚鈴鐺。還是穿過去了,鈴鐺的光照在她手指上,把她半透明的指尖照成淡青色。
她的聲音很輕。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生生世世都不分開。你說....就算喝了孟婆湯也會記得我。你騙人。"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你一個人跪在這裏。跪了一千年。"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
"你疼不疼?"
骸骨安安靜靜的。
不逢開口了。他的聲音也很啞。
"疼。"
阿沅抬起頭,看著他。
“阿沅。”
“那一下從背後捅過來的,很疼。”
她的哭聲停了一瞬。
“倒砍下來的時候也很疼。鈴鐺塞進胸口的時候也...”
他沒說下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最疼的不是這些。”
他停了一下。
“最疼的是...我答應過你要回去。我沒做到。”
阿沅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的右臂,那些還在發暗光的紋路。移到他胸口的百合鈴。移回他的眼睛。
她慢慢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不逢本能地伸手去扶,手指碰到她的手臂,穿過去了。他什麽都扶不住。
她沒管自己站沒站穩。她走到他麵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近到他能看見她的嘴唇在抖。
她抬起手,想抓他的衣領。
手指碰到他的衣服,穿過去了。她又試了一次。還是穿過去了。什麽都抓不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穿透他衣服的手。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但她忍著沒哭出聲。
她也沒有把手收回來。她就那麽把手放在他胸口的位置,隔著空氣,隔著什麽都抓不住的虛空。
她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在抖:
“你這次...”
她停了一下,嚥了一下。
“要是再敢死在我前麵...”
說不下去了。
不逢低頭看著她的手,半透明的,放在他胸口,他卻什麽也沒感覺到。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覆在她手的位置。卻也穿過直接按在自己的胸膛。
他也碰不到她。
兩個人,一個碰不到另一個。
他就那麽把手放在她手的位置,就當時握著她的手。
“不會了。”
他的聲音很輕。
“再也不會了。”
兩人就這麽站著,雖然一個碰不到另一個,誰都沒有收手。
她鬆開放在不逢胸口的手。手指從他衣服裏抽出來,什麽都沒帶起。她轉過身,走到骸骨麵前,伸出手,指尖對著那枚鈴蘭鈴。
鈴鐺亮了。暗紅色的光從裂紋裏湧出來,鈴鐺自己顫了一下。
不逢胸口的百合鈴猛地一震。
自己發光。兩枚鈴鐺開始震顫。一前一後,像在說話,像在辨認,像在一千年之後終於認出了彼此。
聲音不是“叮鈴”。是一聲很長的嗡鳴。在空曠的糧倉裏回蕩了很久很久。
阿沅把手收回來。轉過身,看著不逢。她不哭了,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站得很直,盡管身形淡的像隨時會散。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枚鈴鐺還在共鳴,光在他們之間跳動。
她開口:
“不逢,我們回家吧。”
不逢看著她。
“好。”
不逢的聲音落進空曠的糧倉裏,沒有回聲。那些成片的幹屍、倒塌的木架、千年的塵埃,什麽都沒聽見。隻有胸前的雙鈴輕輕嗡了一聲,像是在應答。
不逢把目光從阿沅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具骸骨。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灰塵、鏽蝕、千年積攢的死寂。那口氣吸進去,胸腔發緊,喉嚨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