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還捂著口鼻在甬道裏往前走。
忽然腳下的石板發出細碎的響聲，是踩碎了什麽東西。他低頭看，是一截骨頭，人的，橫在路中間，被他踩斷成幾截。骨頭發灰，表麵全是細小的裂紋。
他沒停，邁過去繼續走。
甬道很長，彎彎曲曲的，手電筒的光照不到盡頭。空氣越來越悶。呼吸變得又濕又熱。
走著走著，空氣裏開始出現灰黑色的薄霧。
那霧是從石壁裏滲出來的。一縷一縷，很細，從石縫裏往外冒，冒出來就散開，散成一片。手電筒的光照過去，被霧吃掉大半，隻剩一團昏黃的光暈，照不了多遠。
不逢放慢步子。那些霧貼在他臉上，涼颼颼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摸他。他伸手揮了一下，霧散了，但很快又聚回來，纏在他身上。
吸進去的那口氣不一樣了。喉嚨裏有一股辣嗓子味味，還有別的東西，說不上來，像是燒焦的骨頭，又像是埋了很久的泥土。
然後他看見了影子。
就在霧裏，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灰白色的，半透明，模模糊糊的一個人形。站著，不動，麵朝著他。
不逢的手按到刀柄上。
那影子沒動，不逢盯著它看了幾秒，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那影子沒退，也沒進。他又走了一步，那影子還是沒動。
不逢繞過它，繼續走。
回頭看了一眼，那影子轉過身來了，麵朝著他的方向。但還是站著，沒跟上來。
前麵又出現一個。兩個。越來越多。有的站在甬道中間，有的貼在石壁上，有的蹲在角落裏。全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看不清臉，但能看出輪廓，有高有矮。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歪倒在地上。
它們都不動。都麵朝著他。
不逢的步子越來越快。那些影子在他身後，一排一排的，像兩堵牆夾著他走。他不看它們，隻盯著前麵的光。手電筒的光越來越暗，電池快沒了，光圈縮成拳頭那麽大，在黑暗裏晃來晃去。
百合鈴忽然震了一下。
他從領口把鈴鐺掏出來，托在手心裏。鈴身在微微發顫。他把鈴鐺舉高，對著前麵的黑暗。
那光很淡，青白色的，從鈴身上漫出來，照不了多遠。但那些影子被光照到的時候，往後退了。
不逢加快步子。鈴鐺的光在前麵劈開一條路，那些影子往兩邊讓，給他留出一道窄窄的通道。他跑起來，踩在石板上咚咚響，回聲在甬道裏滾來滾去。
瘴氣越來越濃。灰黑色的霧從石壁裏往外湧，一團一團的，像活物。它們纏在他身上，往他領口裏鑽，往他袖子裏鑽。吸進去的那口氣全是很刺激的辣嗓子味，讓人想咳嗽、讓人想吐的味道。
百合鈴越來越燙。
不逢攥緊鈴鐺，朝著它指引的方向跑。
前麵出現一道拱門。門楣上刻著字，被風沙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還能認出幾個。
‘涼州軍倉’
他站在拱門前，彎著腰，大口喘氣。瘴氣在身後停住了，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擋在那裏，灰黑色的霧翻湧著，但漫不過來。
他回過頭。
那些影子站在霧裏，站成好幾排，麵朝著他。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安安靜靜的。
他攥著鈴鐺，轉過身，邁進拱門。
拱門後麵是另一個世界。
不逢站在門檻上，手電筒的光柱往前探，照不進那片黑暗。
太大了，這個空間。
手電筒那點光像一根針掉進大海裏，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他往上照，照不到頂。往兩邊照，照不到牆。隻有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不是瘴氣的那種悶，是這地方太大了，大到他的呼吸落進空氣裏就被吞掉，連個回聲都沒有。
他會不會也永遠留在這個地底被活埋了。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像一根針紮進腦子裏。上麵是不知道多厚的沙漠。他站在這一切的最底下，也像一粒被揉進沙漠裏的沙子。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有點幹，發澀。
手心裏全是汗，握著手電筒的那隻手在滑，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攥緊，往前邁了一步。
腳落下去的時候，踩到了什麽東西，發出“哢嚓”一聲脆響，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了很久。
他低頭看，是一塊陶片，巴掌大小，上麵還殘留著半個模糊的字，“糧”。碎片周圍還有更多，密密麻麻鋪了一地。
他蹲下來，把手電筒湊近。
那些碎片中間夾著發黑的東西，一粒一粒的，和泥沙攪在一起，結成硬塊。他撿起一塊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沒味。
不知道多長時間了，什麽味都沒了。
但他知道那是什麽。糧倉裏除了糧食還能是什麽。
他站起來，把手電筒往遠處照。光柱掃過黑暗，照見了第一排木架。
那些架子很高，比兩個人疊起來還高，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但木頭早就朽了，歪歪斜斜地撐著，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倒，有的已經塌了，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
架子上還堆著東西，糧袋。
成百上千的糧袋。麻布早就爛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地癱在架子上。
有些袋子破了口子，發黑的穀物從破口裏淌出來，在架子上堆成一個小小的尖，又順著架子的傾斜往下滑，滑到邊緣，掉下去，在地上堆成另一堆。
空氣裏有一股味。不是腐黴味，更像是泥土被翻開的腥氣，混著某中鏽味，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甜。那甜味讓人喉嚨發緊。
不逢把領口又往上拉了拉，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還是往鼻子裏鑽。
往前走。
把手電筒往地上照。
地上也有東西。陶罐，成片的陶罐，大的到他腰，小的隻到膝蓋，東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大部分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少數幾個還立著，歪歪斜斜地靠在牆根或木架腿上。
他走近一個，蹲下來看。
罐身上有刻字，被風沙磨得差不多了，但還能認出幾個，“涼”“軍”“倉”。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