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拙被那光照了個正著，身形暴露無遺。
陳嘯看見了。他冷笑一聲，跳進溝裏，追上去。
胡守拙在溝底跑得飛快，禦風訣催到了極限，每一步都滑出去一丈多遠。黑色的碎石在腳下飛濺，打在溝壁上劈啪作響。
“老東西！”陳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跑什麽？你不是要找鈴煞嗎？我陪你啊！”
一道劍氣破空而來。胡守拙側身一閃，劍氣擦著溝壁飛過，在石頭上留下一道半尺深的溝槽，碎石崩飛，打在他後背生疼。
溝在前麵拐了個彎。胡守拙貼著溝壁滑過去，拐彎的瞬間，右手鬆開禦風訣，換了七星步的手印。他一腳踏出，踩在天樞方位上，身形猛地一模糊。第二腳踏在天璿，整個人像隔了一層水霧。第三腳天璣，他的身影變的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三道劍氣接連飛來。第一道從他頭頂掠過，削掉了幾根頭發。第二道打在他左側的溝壁上，炸開一片碎石。第三道直奔他後心，他踏出第四步，天權，身體往右偏了半尺，那道劍氣擦著他的左肋過去，棉襖被劃開一道口子，麵板火辣辣地疼。
胡守拙咬著牙，又踏出兩步。玉衡、開陽。他的身形已經快得看不清了，像一道被風吹散的煙。最後一步，瑤光。
七星步踏完。
他整個人幾乎變得透明，像一團隨時會散去的霧氣。陳嘯在後麵追，連著劈出三四道劍氣，每一道都擦著他的身子飛過去，打在前麵的溝壁上，炸得碎石亂飛，但就是打不中他。
胡守拙堅持了一會，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腿一軟，差點跪下。他撤了七星步，重新掐起禦風訣，咬著牙往前跑。前麵就是溝的盡頭了，他看見了那片開闊地，看見了石壁底下那個黑沉沉的洞口。
陳嘯也看見了。他臉色一沉，把黑劍往天上一拋，雙手迅速掐訣。那劍在空中轉了三圈，分裂成十幾個黑劍，劍尖對準胡守拙的後背，帶著尖嘯聲射出去。與此同時，他自己也加快了速度，禦風訣和縮地訣同時催動，身形猛地往前竄了一大截。
胡守拙聽見身後的尖嘯聲越來越近。把禦風訣催到極限，腳下的碎石被踩得飛濺，每一步都像要飛起來。
洞口就在前麵。十步，五步.....
身後的劍已經到了。他聽見那尖銳的破風聲就在後腦勺，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往前一撲，連滾帶爬地摔進洞裏。
十幾把黑劍從他身旁飛過去，釘在洞口的石壁上，“鏘鏘”幾聲，火星四濺，石壁上被劈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碎石從頂上掉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黑灰。
胡守拙趴在洞裏的地麵上，大口喘氣。碎石打在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沒傷到筋骨。他撐著地爬起來，往洞深處退了幾步。
洞口外麵，灰塵遮住了，模模糊糊的。陳嘯站在洞口外麵，提著劍，臉色鐵青。他身後那六個人也追上來了，站在他後麵，喘著氣，等著他的命令。
陳嘯盯著洞裏，盯著胡守拙。胡守拙站在黑暗裏，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看見胡守拙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慢慢消失在黑暗裏。
“陳哥？”身後有人問，“追不追？”
陳嘯沒答。他站在洞口，看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著劍，邁進了洞裏。
身後六個人互相看了看，咬了咬牙，跟上去。
胡守拙在黑暗裏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他右手掐起禦風訣，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青光，照亮腳下三尺遠的地方。
身後，陳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胡守拙把手裏的青光又掐亮了一些，加快步子，往更深的黑暗裏走去。
.....
不逢在沙漠裏行進了一夜。
右臂垂在身側，很重，像一根木頭，燒已經退了，但人還是虛的。
他把手伸進領口，摸青銅鈴。
他已經記不清這一夜摸了幾次了。每次都是涼的，每次都沒有回應。
駱駝忽然不走了。不逢扯了扯韁繩，催它快走，但它不肯，蹄子在沙地上刨了兩下，耳朵往前豎著，朝某個方向聽。
不逢停下來。四周什麽都沒有。風停了，沙子不響了。
然後他感覺到了。
胸口震了一下。
不逢翻身下了駱駝，把鈴鐺從領口掏出來，托在手心裏。鈴身在抖，一陣一陣的。
他試著往左邊走了幾步。震顫弱了。退回來，往右邊走。震顫強了。再走幾步，更強了。鈴身的震顫從一陣一陣變成持續的。
他站住，往那個方向看。
那邊什麽都沒有。隻有黑色的沙丘，一座連一座。
不逢把鈴鐺攥緊，牽著駱駝往那個方向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駱駝被他拽得踉踉蹌蹌，蹄子在沙地上打滑。
跑上一座沙丘的時候，他彎著腰，大口喘氣。
天邊已經泛白了，東邊的雲從黑變灰。
沙丘下麵是一片凹陷的平地，平地裏立著一塊石碑。
不高，大概到他胸口，歪歪斜斜地插在黑沙裏。
碑身是青灰色的，在灰濛濛的天色裏幾乎和周圍的沙地融為一體，但它的輪廓太規整了，不像是風沙能啃出來的形狀。
不逢從沙丘上跑下來，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衝到碑前。
碑麵上刻著字。風沙磨蝕了不知多少年，大部分已經模糊得隻剩一道道淺淺的凹痕。但靠近頂端的那一行，還能辨認。
「涼州軍倉」。
四個字。字跡剛硬，鑿得很深，一筆一畫。但千年風沙不饒人，再深的刻痕也被磨得圓鈍了。
不逢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四個字。
冰涼的石頭，但指尖碰到刻痕凹槽的那一瞬間。
右臂忽然抽痛了一下。是一種從骨髓裏翻上來的酸脹。他咬著牙，悶哼了一聲，把手縮回來。
鈴鐺的震顫變得急促了。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腳底下的地在動。
是有什麽東西在沙層底下，很深的底下，正往上拱。沙子被頂起來，又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