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下一頁。
“4月19日 陰
出事了。
小周瘋了。
淩晨的時候,他突然從睡袋裏跳起來,大喊大叫,說有東西在咬他。我們按住他,他渾身發抖,眼珠子瞪得老大,嘴裏一直說‘鈴聲響了,鈴聲響了’。
隊長看了看他身上,什麽都沒有。沒有傷口,沒有咬痕。
天亮之後,小周安靜下來。但他整個人不對了。坐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的,問什麽都不答話。隊長說可能是精神出了問題,得送出去。可這地方,離最近的鎮子得走七八天,怎麽送?
老吳悄悄跟我說,昨晚他也聽見了鈴聲。我問是什麽時候,他說就是小周瘋之前。”
不逢看著這些文字,心裏莫名升起一點解釋不清楚的煩躁。
他想起胡守拙說的...三十四年前,他哥死之前也聽見了鈴聲。
他又往後翻。
“4月20日 沙塵暴
今天走不了了。沙暴,什麽都看不見。
小周還是那樣,坐著不動,不吃不喝。我們輪流看著他,怕他出事。
下午的時候,老吳突然站起來,往帳篷外麵走。我問他去哪兒,他不說話,就那麽一直走,走進沙暴裏。我想追,被隊長拉住了。隊長說追不上,這天氣出去就是送死。
老吳沒回來。
晚上風停了。我們出去找,什麽都沒找到。腳印都被沙埋了。
隊長臉色很難看。他說,明天必須往回走。這東西不對。”
不逢盯著那幾行字,手心裏滲出了汗。
他往後翻。下一頁。
“4月21日
走不了了。
李工也瘋了。
早上起來,他就蹲在帳篷門口,用手指在地上畫圈,一圈一圈的,畫個不停。我問他畫什麽,他說‘在畫鈴鐺’。
隊長把他的手按住,他掙開,繼續畫。畫得手指頭都破了,血糊在地上,他還是畫。
中午的時候,他開始喊疼。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喊得嗓子都啞了。我們按住他,他嘴裏一直說‘它在響,它在響,你們聽不見嗎’?
我們誰都聽不見。
天黑的時候,李工不喊了。他躺在那裏,眼睛睜著,一動不動。我伸手試了試他的鼻息。
死了。”
不逢繼續往後翻。
“4月22日
我們剩下四個人。隊長,我,大劉,還有已經瘋了的小周。
今天又起風了。不算太大,但看著天邊那道黑線,隊長說那是沙暴的前兆。我們得趕緊走。
小周走不動。他坐在那兒,跟個木頭人似的。隊長讓大劉揹他,大劉不肯。兩個人吵起來,差點動手。
最後是我背的小周。他輕得嚇人,跟一把幹柴似的。趴在我背上,一動不動,也不喘氣,我都以為他死了。但過一會兒,他又動一下。
走了半天,沙暴追上來了。天黑了,什麽都看不見。我背著小周,跟著隊長,一步一步往前挪。
然後小周突然在我背上說話了。
他說:‘它讓你過去。’
我問什麽。他說:‘鈴鐺。它讓你過去。’
我把他扔地上了。
隊長罵我,我說他瘋了。大劉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嚇人。他說他也聽見了。不是小周說話的聲音,是別的聲音。鈴聲。
我問隊長聽見沒有。隊長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誰都沒睡。圍坐在一起,背靠著背,盯著四周。沙暴在外麵吼,什麽都看不見,但我們覺得有什麽東西也在盯著我們。”
不逢急忙翻到下一寫。
“4月23日
大劉死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就躺在我旁邊,眼睛睜著,嘴裏塞滿了沙子。我不知道他怎麽死的。昨晚我們背靠背坐著,我沒睡,我一直醒著。但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躺下去的,不知道他嘴裏的沙子是怎麽來的。
隊長把大劉埋了。就挖了個坑,把他推進去,埋上沙子。沒立碑,沒記號。這地方,沒碑。
埋完之後,隊長跟我說讓我回去。他一個人等著。
我問為什麽。他說,這東西衝他來的。
他說他昨晚也聽見了鈴聲。不是小周瘋的時候那種隱隱約約的,是清清楚楚的,就在耳邊響的。他說那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我罵他是不是也瘋了。他說他沒瘋,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他不肯走。就那麽坐在帳篷裏,等著。”
不逢翻到下一頁。隻有一行字。
“4月24日
隊長死了。”
再下一頁。
“4月25日
小周也死了。
現在就剩我一個。
我知道我也走不出去了。東西不夠,水也不夠。就算夠,我也找不到方向。指南針也早就瘋了,太陽也看不見。四周全是灰的,全是沙子,沒有東南西北。
但我不想就這麽死了。
我想讓外麵的人知道,我們遇到了什麽。萬一有人找到這本日記,萬一有人能看懂。
鈴聲是真的。
它會讓你瘋,讓你死。但不是直接殺你。是讓你自己把自己弄死。或者讓你看見什麽東西,讓你跟著它走,走到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知道它在西北方向。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
別往西北走。
千萬別往西北走。”
日記到這裏就斷了。
後麵還有幾頁,是空白的。不逢又翻了一遍,再沒有其他資訊。
他合上筆記本子,癱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不逢。”
“嗯。”
“他寫著別往西北走。”
“我知道,我知道....”
“阿沅,你害怕了?”不逢笑著緩解壓抑的情緒。
“有你在,不害怕。但是...一切小心。”
“嗯,我知道的。”
不逢把筆記本塞進揹包裏。站起來,看了一眼那具幹屍。
陳遠誌。
死了快四十年了。抱著這本日記,坐在這頂破帳篷裏,等著有人來找到它。
不逢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站在那兒,對著那具幹屍,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