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嗎？”
“不疼了。”
阿沅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底下，她的臉白得透明。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溫柔，但裏麵多了、心疼，自責，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什麽。
阿沅看著他，伸出手，貼在他臉上。
“你流了好多血，我都看見了。”
“長好了呀...你看。”握著拳使了使勁，笑著看著阿沅。
“那不是長好。”阿沅的聲音有點抖，“那是那東西給你補上的。你不知道它在你身體裏幹什麽，你也不知道它會把你變成什麽樣。”
不逢睜開眼，看著她。
“我知道。”他說。
阿沅愣了一下。
“我知道它會把我變成什麽樣。但不管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記得你，我都會讓你好好的。”
阿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不逢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裏。涼的，輕的。
“你的身體越來越淡了。”
阿沅沒回答。
不逢握著她的手，沒再問。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寧神符。
符紙疊得整整齊齊，上麵硃砂畫的紋路在月光底下隱隱發亮。他把符貼在額頭上，閉上眼。
符紙輕輕震了一下。一股清涼的感覺從額頭往裏滲，像冰水慢慢流進腦子裏。那些蜷在深處的聲音被那清涼壓住，往後縮了縮，沒消失，但安靜了。
不逢吐出一口氣，緩緩抬起頭，將符紙一直貼在額頭，感受那安心的感覺。
阿沅看著他，抬手幫他按住符紙。
不逢想跟她說點什麽，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咚。
從流沙地那邊傳過來的。
很沉，很遠。
不逢的呼吸頓住了。
他側著耳朵聽。
咚。
又是一聲。比剛才近了一點。還是那麽沉，那麽悶，還能感覺到震動。
阿沅的身子繃緊了。她轉過頭，看著河床那個方向。
不逢立馬翻起身，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將阿沅護在身後，眼睛盯著前方，巡視著風吹草動。
咚。
第三聲。這回更近了。近到能感覺到那聲音是從地下傳上來的，隔著沙子，直接震在腳底。
咚。咚。咚。
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敲在他心上。
不逢死死盯著流沙地，手心裏滲出了汗。
那些聲音走到流沙地邊緣，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停了。
四周安靜下來。隻有風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沒有再響。
但他知道那東西沒走。它就在那兒，在地下盯著他。盯著他身上的魔氣。
阿沅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
“它會不會過來？”
“還不知道。沒事的，有我在...”
不逢慢慢坐下來，靠著駱駝。阿沅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她的身子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你累了吧。”阿沅說。
“嗯。”
“睡一會兒。
月亮升到半空了。那東西沒再響，也沒出來。阿沅也早就堅持不住回到了鈴鐺中。
不逢猛然驚醒，睜開眼前一片黑，立馬坐起來警惕著四周。
“不逢..沒事的，周圍沒什麽動靜。”
聽到阿沅的聲音傳來，不逢才鬆了一口氣，又坐回原地，手裏磨著鈴鐺。
“阿沅。”
“嗯？”
“找到鈴鐺之後，就會好起來了吧？”
“當然呀。”她說。
“阿沅。”
“嗯？”
“我其實挺怕的。”
“我知道，沒事的，我在。”
不逢安心的閉上了眼睛，他還是太累了。
天亮的時候，不逢睜開眼。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臂沒有像之前那樣的疼痛，但那些紋路還盤踞在麵板下麵，顏色更深了一些，像淤血的那種紫黑色。
他拿出了點吃的和水，一邊吃著，一邊抬頭看天。
天是灰的。
不是陰天那種灰。感覺灰的有點奇怪，像有什麽東西蒙在天上，把太陽遮得隻剩一團模糊的光暈。那光暈是白色的，照在沙子上，沙子也變成灰白色，和他身後那條河床一個顏色。
不逢盯著那團光暈看了幾秒，心裏莫名發緊。
他把幹餅嚥下去，又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還剩下4個水囊，得省著點，下一步還得找找水源。隨後站起來，解開駱駝的韁繩，翻身上去。
“繼續走吧。”他自言自語。
沒人回答。阿沅沒說話，那些腦子裏的聲音也沒說話。四周安靜得隻剩風，呼呼的。
他扯了一把韁繩，讓駱駝往西北方向走。太陽被遮住了，辨不清方向，他看著指南針慢慢走著。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天更暗了。
那團白色的光暈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了。四周變成一片灰濛濛的。沙丘、全都融進那層灰色裏，看什麽都模模糊糊的。
不逢勒住駱駝，站在那兒，往四周看。
什麽都沒有。隻有灰。上下左右，全是灰。
駱駝開始不安。它原地踏著步，鼻孔噴著粗氣。不逢能感覺到它背上的肌肉在一跳一跳的。
“怎麽回事？”
駱駝還在原地轉圈。
不逢從它背上跳下來，手按在刀柄上，往四周看。什麽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風停了。
上一刻還有風從耳邊刮過，下一刻就什麽都沒有了。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是死寂。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太響，連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逢站在那兒，等著。
警惕的聽著。
幾秒鍾。十幾秒鍾。
忽然他聽見一聲響。
嗡......
有什麽東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震得頭皮發麻。那聲音持續了幾秒，然後停了。緊接著又是一聲。
天邊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道黑線從西北方向壓過來，越來越粗，越來越近。它不是雲.....雲沒有這麽低，沒有這麽沉。它是沙。是黑色的沙，被什麽東西捲起來，鋪天蓋地的往前推。
不逢盯著那道黑線，腦子懵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往哪兒跑。隻知道離那道黑線越遠越好。駱駝被他拽著，四條腿撒開了跑，比他快得多。他幾乎是被駱駝拖著往前衝。
不到一分鍾，天就黑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什麽都看不見的黑。不逢被駱駝拽得摔倒在地，手還死死攥著韁繩。沙子劈頭蓋臉地打過來，打在臉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