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看見多出來一個影子。
就在他腳邊,和他自己的影子挨著,比他自己的影子小一號,像是一個小孩的影子,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猛地往旁邊一閃。
那影子沒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剛纔有影子的地方。什麽都沒有。
他慢慢轉頭,往周圍看。
空地上什麽都沒有。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心口在疼。
他嚥了口唾沫。
他忽然又聽見了哭聲。
這回不是從敖包那邊傳來的。是從他身後。很近。就在他背後,不到三步遠。
他猛然轉身。
什麽都沒有。
但哭聲還在。就在他麵前。像有什麽東西蹲在他麵前,張著嘴,對著他哭。他看不見它,但他能感覺到它。那股陰冷的感覺,從麵前撲過來,撲在他臉上。
他後退一步。
那哭聲跟著他,往前挪了一步。
他又退一步。
它又往前挪一步。
他一步一步往後退。那東西一步一步往前跟。一直跟到空地邊緣,跟到他拴駱駝的地方。駱駝早就站起來了,四腿發抖,使勁扯著韁繩想跑。
不逢摸到韁繩了。
他一把抓住,翻身上去。
駱駝衝出去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空地上什麽都沒有。隻有夕陽,隻有那座黑沉沉的敖包,隻有那些破布和碎骨頭。
但那些碎骨頭,剛纔是一堆。現在散了。散成一片,滿地都是,從他剛纔看到的地方,一直散開到空地中央。
駱駝跑得飛快。
不逢伏在它背上,抓著韁繩,什麽都顧不上。風從耳邊刮過去,嗚嗚的。天越來越黑,四周什麽都看不清。他不知道駱駝往哪跑,隻知道跑,拚命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駱駝自己慢下來。
不逢從它背上滑下來,腿軟的站不穩,他回頭看。
那座敖包已經看不見了。四周全是沙丘。
他癱坐在沙子上,喘了好一會兒。
右臂疼得厲害。
他把手伸進領口,摸出鈴鐺。手還在抖,“阿沅。”依舊沒有回應。
他把鈴鐺攥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的,等那陣疼過去。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牽著駱駝,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走。隻知道離開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他看見前麵黑乎乎的一片。
應該是流沙地。
胡守拙地圖上標過的。月光底下,河床裏的沙子泛著一種奇怪的光,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像一攤死水。
他在邊緣停下來。
不能再往前了。
流沙陷進去自己可就出不來了。他得等天亮。
他找了塊硬實的地,靠著駱駝坐下來。
那地方離河床大概一百米遠。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那片灰黑色的沙,又剛好不在它夠得著的地方。
他坐著,看著那片河床。
河床裏什麽都沒有。隻有沙子,靜靜的,一動不動。
但他總覺得那片沙在動。不是明麵上的動。是底下有什麽東西在遊走,把沙子頂出一個小小的鼓包,鼓包慢慢往前移,移著移著就沒了。過一會兒,另一個地方又鼓起來一個。
他盯著那些鼓包,盯了很久。
眼皮越來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誰沒睡著,隻記得半夢半醒的時候,聽見遠處有聲音。是哭聲。從敖包那個方向傳來的。很遠,但聽得清清楚楚。
他睜開眼,往那邊看。
什麽都沒有。
那哭聲斷斷續續的,哭了很久才停。
他抽出毯子,把自己裹住,頭埋下去,用袖子捂住耳朵。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不逢坐起來,揉了揉臉。右臂還疼,但比晚上輕了些。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吃了點能量棒,又給駱駝餵了點草料。
他站起來,往河床那邊看了一眼。
那些鼓包沒有了。河床安安靜靜的,隻有沙子,隻有太陽照著的反光。
他又爬到一個沙丘上,找到黑石敖包的方向。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繼續等。
等什麽?他不知道。等那個東西消失?等自己鼓起勇氣?
一直快到中午,開始慢慢變得燥熱,他才咬了咬牙,返回去把駱駝牽起來,往那個方向走。
他又回到了敖包,還是那樣。黑沉沉的,經幡飄著。周圍的空地上,那些碎骨頭還散著,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樣。
他站在空地邊緣,盯著那座敖包,盯了很久。沒有哭聲。
他慢慢走進去。走到空地中央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些碎骨頭。
散了一地。從邊緣到中央,到處都是。
他站起來,走到敖包跟前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經幡。
八條。這回他數清楚了。八條,沒有多,沒有少。
他又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隻有他自己的。
他在敖包周圍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又回到空地邊緣,坐在一塊石頭上,開始等。
等胡守拙。
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斜。他看著自己來時的方向。他說五天。今天第四天。明天天黑前...他不敢往下想。
胡守拙傷成那樣,能走出來嗎?孫老頭照顧得過來嗎?陳嘯的人追沒追上?
他又看了一眼敖包。要是他不來....該怎麽辦?
駱駝吹了一下鼻子的沙土。他聽到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心都是汗。
一直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半夜,困得不行了,才牽著駱駝退迴流沙地邊緣。
還是昨晚那個位置。
他靠著駱駝坐下,裹著毯子,閉上眼。
他伸進領口用拇指磨著,一下一下。那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不用想,手自己就會動。
摩了多久,他不知道。
這回他睡沉了。太累了,累得連夢都沒做。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從進入沙漠白天算起,第四天了。不記得有哭聲,也不記得自己怎麽睡著的。
他牽起駱駝前往敖包,繼續等待胡守拙。
一直等到太陽西斜,他站起來,準備再去敖包裏麵看一眼,就在這時候,青銅鈴顫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阿沅的聲音。
“不逢...”
“阿沅?”
“嗯……”
那聲音很輕,很弱,像隔著一層水。但他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