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沒有嘴,但發出了聲音。類似嬰兒般的嗚咽,幾十隻一起。那聲音又細又尖,鑽到耳朵裏,讓人頭皮發麻。
然後不逢腦子裏湧進來很多東西。
不是他聽得懂的任何語言。就是一種感覺,純粹的惡意、饑餓、嫉妒。那些感覺擠進他腦子裏,擠得滿滿的。
它們想要他身上的東西。
不是青銅鈴,也不是瑩白珠。是魔氣。它們想要魔氣。它們在怕它,也在覬覦它。那種感覺太清晰了,清晰的讓人想吐。
不逢的右手猛然攥緊韁繩。
他不知道是自己要攥的,還是魔氣讓他攥的。他隻知道那隻手現在全是勁。
那些東西還在嗚咽。還在往前挪。挪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但確實在靠近。
圈子在縮小。
不逢猛拉韁繩,大喝一聲。
駱駝受了驚,衝出去。
它跑得飛快,幾乎是連跑帶跳。不逢伏在它背上,抓著韁繩,什麽都顧不上。那些東西在後麵追沒追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跑,拚命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駱駝自己慢下來。
它喘著氣,四條腿還在抖。不逢從它背上滑下來,腿一軟,跪在沙地上。
他回頭看。
什麽都沒有。那些東西不見了,隻有月光照著的沙丘,一個連一個,安安靜靜。
他癱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發現,地貌變了。
他記得剛才那些沙丘的走向,記得方向。但現在什麽都對不上。那些沙丘好像自己挪了位置,指南針...。
他翻出指南針,看了一眼。
指標在轉。不是正常的轉,是瘋狂的打轉。轉幾圈停一下,往左偏一點,又往右偏一點,根本定不下來。
他把指南針收回去,翻揹包找胡守拙給的磁石。
手抖得厲害。
他翻出磁石,托在掌心裏。磁石也轉,轉得沒那麽快,但也是亂的。一會兒指著這邊,一會兒指著那邊,不知道信誰的。
他把磁石也收回去,站在那兒,看著四周。
那些沙丘看起來都一樣,又都不一樣。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不知道哪個方向是對的。
腦子裏那些惡意的感覺又出現了。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角落裏盯著他,隨時會再撲上來。
“抬頭。”
阿沅的聲音。
不逢抬起頭。
北鬥七星橫在天幕上,七顆星清清楚楚。
“小時候你說過。”阿沅的聲音很輕,“迷路就看星星。”
不逢愣住了。
他說過嗎?
“你看。”阿沅說,“那顆最亮的,是北辰。找到它,就找到北了。北鬥的鬥口,一直對著它。你教我的。”
不逢看著那七顆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四星為鬥,玉衡、開陽、瑤光,三星為柄。
“怎麽找北辰?”他問。
“鬥口那兩顆,天璿、天樞。”阿沅說,“把它們連起來,往天樞那頭再延長五倍,就是北辰。”
不逢順著她說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鬥口延長線不遠處,有一顆不算太亮但穩穩當當的星,孤零零的懸在那裏。
“那就是北?”他說。
“嗯。”阿沅應了一聲。
“西北又在哪?”他又問。
阿沅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現在是冬天。你教過我,鬥柄東指是春,南指是夏,西指是秋,北指是冬。現在是冬天,鬥柄是指著北的。”
不逢抬頭看了看。北鬥的鬥柄指著的方向。
“冬天鬥柄指北,正西北在鬥柄左邊,偏一點就是了。”
不逢按照她說的方向看過去。那邊的天幕暗一些,星也稀一些。
“還有。”阿沅的聲音更輕了,“策星那一列,秋天的時候它指著西。現在冬天,它轉到西北邊去了。你教我認的,五顆星,像一把箕。”
不逢順著她說的找。找到了。五顆星,彎彎的,確實像個箕,斜掛在天上偏西的位置。
“銀河裏那九顆。”阿沅說,“夏天最亮。現在看不見銀河,但最亮那顆還在,天津四。它也在西北方向。”
不逢找了半天,沒找著。她說的小時候怕不是千年前自己給她教的吧,現在的他怎麽可能知道。
“你隻要記住北鬥就夠了。其他的,我幫你記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快走吧...對著策星走,然後...”阿沅還沒說完,停住了。”
不逢等著。
沒有然後。
青銅鈴貼在心口,沒有動靜。
然後他朝著阿沅說的方向,開始走。
駱駝跟在後麵,不怎麽發抖了。
走了幾步,不逢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東西遠遠的,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一團一團的,蹲在沙地上。它們沒再往前,朝著他的方向‘看’。
走了半個時辰,看見一座沙山。很高,比周圍的高出一大截,像一道牆橫在前麵。
他開始往上爬。
他爬得慢,駱駝比他爬得快多了,他拉著韁繩,借著駱駝的力爬的輕鬆點。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東西還在。十幾米的距離,一步都沒近,一步都沒遠。
爬到頂上的時候,天開始發白了。
身後東邊的雲從黑變灰。第一縷光照過來,照在沙山上,照在他身上。
沙地裏響起一片尖叫。
那聲音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尖細的,淒厲的。不逢回頭看,那些東西正往沙裏鑽,鑽得飛快。光照到哪兒,它們就消失在哪兒。
最後一聲尖叫消失的時候,太陽爬出了地平線。
不逢癱坐在沙地上。
右臂疼得抬不起來。他試著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就沒勁了,垂下去。
不逢靠著駱駝坐下,把青銅鈴解下來,貼在額頭上。
“阿沅。”
沒有回應。
他把鈴貼在額頭上,很久,很久。
太陽照在後背,有點燙燙的。他閉著眼,感受著那點溫暖。右臂還在疼,但疼著疼著,好像也沒那麽難忍了。
他又呼喚了一聲。
“阿沅。”
還是沒有回應。
遠處,有一道黑線。
和昨天看到的那道一樣。若隱若現。
走下沙山的時候,不逢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些沙丘還蹲在那兒,安安靜靜的。那些東西不見了,連痕跡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