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我在這兒嗎？”不逢問。
“暫時不知道。”胡守拙說，“他的人搜了鎮子。昨晚碰上我，是意外。他想逼問你的下落。我拚掉他三個手下，逃出來的。”
“他今晚會動手。不是衝你，是衝所有知情的人，尤其是九爺。他要先拔掉九爺的據點，逼九爺交出和你接觸的情報。”
不逢想起九爺說的‘他比我急，也比我狠’。
“那九爺....”
“九爺也是個老狐狸，火拚起來，夠陳嘯喝一壺的。”胡守拙說，“你的機會，就在這一晚。”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牛皮紙，邊角已經磨毛。遞給不逢。
不逢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粗拙，但能看清走向。鎮子、烽燧、黑石敖包、古戰場邊緣，都用炭筆標著。有一條虛線從烽燧往西北延伸，穿過敖包，再折向東北，直達一個用紅圈標出來的點。
“黑石敖包朝西，有一條廢棄的駝道。”胡守拙說，“早年間采藥人走的，後來沙塌了一段，沒人敢走了。但可以繞過血泉，直達古戰場邊緣。”
他看著不逢。
“會多走四五天。沒水，沒補給。但陳嘯不知道這條路。”
不逢低頭看著那張地圖。虛線很長，看著就累。
“血泉呢？”他問。
胡守拙愣了一下。
“血泉？”他看著不逢，“你怎麽知道血泉？”
不逢沒回答。
胡守拙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目光又往他揹包上看了一下。
“九爺跟你說的？”
不逢點了點頭。
胡守拙沉默了一會兒。
“他告訴你多少？”
不逢沒答話。他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伸手進去，摸出那個鉛筒。
胡守拙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那鉛筒刻滿梵文符咒，鉛皮封口。胡守拙盯著它，一動不動。不逢看見他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軍大衣。
“他讓你帶這個？”胡守拙的聲音變了。
不逢點頭。
“送到血泉。放在祭台上。”
胡守拙沒說話。他盯著那個鉛筒，盯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想摸，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後還是縮了回去。
“你一直帶著這東西？”
“嗯。”
胡守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一路上，你就打算背著它走？”
不逢點頭。
胡守拙沒再說話。他靠回牆上，胸口起伏得比剛才快了些。不逢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那是害怕。
胡守拙在害怕。
不逢把鉛筒收回揹包。他依舊感覺自己被盯著，眉心發緊。他習慣了，但每次還是不舒服。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胡守拙問。
“他說是一截骨頭。”
“誰的骨頭？”
“不知道。”
胡守拙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
“我查了三十四年鈴煞，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沒有一本書提過血泉有祭台，沒有一本書提過需要帶什麽東西進去。”
他看著不逢。
“九爺知道的事，比他自己說的多。”
他頓了頓。
“這東西....你背著它的時候，什麽感覺？”
“冷。”不逢說，“像被盯著。”
胡守拙點了點頭。動作很慢。
“我哥當年....”他說了一半，停住了。
不逢等著。
胡守拙沒繼續說下去。他擺了擺那隻沒受傷的手，示意不逢別問了。
“他讓你什麽時候走？”
“三日內啟程。”
“那你沒得選了。”
他看著不逢。
“你信他？”
不逢沒回答。
胡守拙靠回牆上，閉上眼開口“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得罪不起他。”
“九爺這家族在西北世世代代，手眼通天。你今天拿了人家的錢，簽了契，若不照此執行，他真能讓你走不出西北。”
不逢想起那張羊皮紙上的字：“追回一切資助，乃至那條被魔氣續命的命。”
“我知道。”他說。
胡守拙沉默了一會兒。
“三十四年前，我們那隊人，最後就是在血泉附近出的事。”
“重傷的那個師兄說他看見一團黑霧，霧裏有很多張臉。”
“你帶這東西進去，說不定能把那東西引出來。但引出來之後呢？”
不逢沒說話。
胡守拙又伸手到懷裏，摸出三張符籙。疊得整整齊齊，比寧神符厚，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
“五雷正符。”他說，“青雲觀壓箱底的東西。離觀時我帶出來的，一共六張，用了三張，剩這三張。”
不逢接過來。上麵的硃砂紋路像活的，隱隱發亮。
“能擋邪祟”胡守拙說，“用一次少一次。”
不逢把它們和寧神符放在一起，貼身收好。
胡守拙又從腰間解下一把刀。
刀身兩尺出頭，黑色的刀鞘，沒有裝飾。他把刀遞過來。
“拿著。”
不逢接過。刀比看著重，沉甸甸的。他把刀抽出來一截，刃口泛著寒光。
“唐刀。”胡守拙說，“我年輕時用的。後來用不著了，一直擱著。你帶著，說不定有用。”
不逢把刀插回去。
他看著胡守拙。胡守拙靠在那兒，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呢？”不逢問。
“我跟你走，你走不掉。我的傷太重，氣息也瞞不過陳嘯。我先在這兒待著。”胡守拙說，“等你走了，我找個地方貓起來。陳嘯今晚顧不上我，等他想起來，已經找不到我了。”
“你的傷....”
“死不了。”胡守拙打斷他，“我有數。”
“黑石敖包”胡守拙說，“你在那裏等我，如果五日後我還沒到，就別等了。”
他從懷裏又摸出一個東西，是一把黃銅鑰匙，遞給不逢。
“如果我沒來....守拙齋留給你。書架上第三排，藍布包著的，是我的筆記。”
不逢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裏。
“會沒事的。”他說。
胡守拙笑了一下。
“但願。”他說。
然後他閉上眼。這回是真的累狠了，胸口起伏越來越慢，隔很久才動一下。不逢坐在旁邊，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風聲，聽著駱駝反芻的聲音。
遠處，鎮子方向突然閃了一下。
不逢站起來朝那邊看著。
那邊有火光，一閃一閃的。隔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是槍。但槍聲裏夾著別的聲音，尖嘯，爆裂，像什麽東西炸開，又像有什麽東西在撕咬空氣。偶爾有一道光柱衝天而起，慘白慘白的，亮一下就沒。那是符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