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把領口拉緊,低著頭往北走。風從背後刮過來,推著他往前走,腳下的雪已經埋到腳踝,踩進去咯吱響。
路上沒人。
這個點,這個天氣,沒人會在外麵晃。連狗都躲回窩裏了。不逢一個人走,腳步聲被風聲蓋住,隻剩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白氣從嘴邊散開,很快被風吹沒。
右臂又開始疼了。
不逢按了按胳膊,隔著棉襖和布帶,能感覺到那些紋路的存在。它們一直在流動。
他沒停下,繼續走。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鎮子已經在身後看不見了。四周什麽都沒有,雪,荒灘,偶爾一叢被雪蓋住的駱駝刺。
亂葬崗到了。
不逢在路口站住。
墳包被雪蓋著,看不出新舊,隻看出形狀。有些塌了半邊,有些還立著碑,碑上的字被雪糊住,看不清寫的什麽。
不逢往裏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墳包。
風從墳堆裏吹過來,穿過那些歪斜的墓碑,穿過那些塌陷的墳頭,發出一種聲音,不是單純的風聲,像是有很多東西混在一起,嗚嗚的,尖尖的,又悶悶的。
他握著右臂,慢慢往裏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來時的路已經被雪蓋住,看不出腳印。四周全是墳包,高的矮的,新的舊的,密密麻麻圍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的越來越快。
不是害怕的那種跳,他告訴自己不是害怕的那種跳。但他的手心出了汗,貼在布帶上。
他又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什麽東西,軟軟的。低頭一看,是一截露在雪外麵的枯骨,不知道是人的還是牲畜的。他繞過去,繼續走。
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地方,他停下來。
這裏應該是亂葬崗的中心了。墳包沒有剛才那麽密,但每座都更大些,立著碑。風吹過的時候,那些碑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頭。
不逢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
他的心口還在跳。快,但不亂。他告訴自己這不叫害怕,這叫警覺。在這麽個地方,警覺點是應該的。
他在一座半塌的墳包後麵找了個背風的位置,靠著碑坐下來。
碑很冷。
那冷隔著棉襖透進來,貼著後背。不逢往前挪了挪,不再靠著碑,但那冷還在,像是已經鑽進骨頭裏了。
他把揹包抱在懷裏,縮著身子。
風從墳包上麵刮過,嗚嗚地響。有時候那聲音會變,變得像是有人在說話,很遠,聽不清說什麽,就在那兒嗡嗡嗡的。不逢豎起耳朵聽,又隻剩下風聲。
他把頭埋下去,用袖子擋住臉。
右臂又疼了。那種鈍鈍的酸脹,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他咬著牙等它過去。
風停了那麽一小會兒。
那一小會兒裏,四周安靜得不像話。沒有風聲,沒有雪聲,什麽都沒有。不逢抬起頭,看著那些墳包,它們安靜地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也在看著他。
他的心口猛然跳了一下。
然後風又起了,嗚嗚地響。不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頭又埋下去。
“不逢。”
阿沅的聲音從青銅鈴裏透出來。
“嗯,阿沅。”
“你害怕。”
不是問句。
不逢沒說話,又把頭埋進了袖子裏。
阿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不逢感覺到胸口的瑩白珠動了一下,一股溫暖從珠子那兒漫開,漫過胸口,漫到肩膀,漫到四肢。瑩白珠因為壓製魔氣早就沒了之前的溫暖。
這次是阿沅在用靈力催動瑩白珠。
那暖意很輕,像冬天裏有人用手捂住你凍僵的手,不燙,但剛好能讓你緩過來。不逢靠著那股暖意,慢慢放鬆下來。
“我不怕。”他說。
“嗯。”阿沅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我知道。”
她又催動了一下瑩白珠,那暖意又濃了些,像一件看不見的衣裳,把他整個人裹在裏麵。
“怕也沒事,我在。”她說,“我一直都在。”
他靠在那兒,身上暖著,心跳慢慢慢下來,恢複正常。風還在刮,嗚嗚的聲音,那些像人說話的聲音還在,但他聽著,好像也沒有那麽嚇人了。
“阿沅。”
“嗯。”
“你累不累?”
阿沅沒回答。
不逢等著。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不累。”
不逢知道她累。催動瑩白珠需要靈力,她的靈力本來就剩不多。但他沒戳穿,隻是說:
“那再暖一小會兒。”
阿沅“嗯”了一聲。
不逢慢慢睡著了,半睡半醒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暖意一直在,一直裹著他。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一陣陰風吹過,不逢猛然睜開眼,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他動了動,脖子僵了,右腿麻了,右臂的疼退成一種鈍鈍的酸脹。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走到亂葬崗邊緣,往鎮子方向看。
太遠,什麽都看不清。隻能看見鎮子上空飄著幾縷炊煙,和灰白的天混在一起。
他退回墳包後麵,又坐下來。
等。
“阿沅,你還好嗎?”
“嗯...不逢..我沒事。”阿沅的聲音很虛弱,聽的不逢心頭一陣酸。
“好好睡一會。”
“好...”
他心裏知道,這麽冷的雪天,呆在外麵若不是阿沅捨身護著,自己怕是已經凍死了。
中午的時候,他餓得胃有點疼。揹包裏還有半個餅,是昨天從孫老頭那兒帶的。他拿出來,掰成小塊,慢慢吃。餅硬得像石頭,得在嘴裏含一會兒才能咬動。
吃完餅,他又走到邊緣看了看。
鎮子那邊有動靜,幾條黑點從鎮口出來,往不同方向散開。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北,往北的那個,走的正是亂葬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