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不逢就到了市場,孫老頭沒多說,指了指棚子底下那堆工具。
“走,今天去北邊那片溝子。那邊背陰,鎖陽可能多點,不過路遠點。”
出了鎮子,依舊是漫無邊際的戈壁灘。今天天色有些陰,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裏濕氣重了些。
“手。”孫老頭轉過頭。
不逢愣了一下。
“你那胳膊,疼的厲害吧?”孫老頭從懷裏摸出個塑料瓶子,“駱駝刺的根,曬幹磨的粉。煮水喝,或者直接兌點水敷上,能止點疼。土法子,比你們城裏的藥差點,但管用。”
不逢接過那個小塑料瓶。瓶子很輕,裏麵粉末不多。他聞了聞,一股苦澀的草根味。“謝謝孫爺。”
“謝啥。”孫老頭擺擺手,繼續往前走,“這地方,活下來都不易。能幫一把是一把。看你也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就是....”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不逢一眼,“心裏有事,身上.....也有事。自己掂量著吧。”
不逢捏緊了手裏的塑料瓶,沒說話。
北邊的溝子是一片幹涸的古河床,河床底部是板結的泥沙和卵石。這裏比開闊的戈壁更避風,也更能保留一點濕氣。果然,鎖陽比昨天好找一些,那些紫紅色的小尖有很多在沙土和碎石縫裏冒出來。
不逢專心挖著,學著孫老頭教的,順著莖稈小心地往下挖,盡量不挖斷。鎖陽埋得深,往往要挖下去10公分多才能見到肥厚的根莖。這活兒需要耐心和巧勁,對右臂的負擔反而比礦上那種純粹的力量活小一些,隻是蹲久了,腰腿照樣痠麻。
中午,兩人坐在背陰處休息,就著冷水啃幹硬的餅子。孫老頭話不多,不逢更是沉默。
就在不逢吃完最後一口餅,準備起身繼續的時候,他的動作僵住了。
土崖上方,靠近邊緣的地方,有幾個人影晃過。
顏色鮮亮的衝鋒衣,背著專業的登山包,動作敏捷。其中一個人手裏拿著個望遠鏡,正朝古河床下方眺望。雖然隔得遠,看不真切麵孔,但那身形,那裝備,和昨天在藥材市場瞥見的人影極為相似。
不逢立刻低下頭,慢慢縮回身子。心髒砰砰的跳。
“孫爺,”他壓低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上麵.....好像有人。”
孫老頭正卷著煙,聞言抬頭眯眼看了看。“哦,那幾個啊。來了兩三天了,說是搞什麽地質勘探的。”他語氣平淡,劃著火柴點煙,“開個車,帶著些鐵疙瘩,在鎮子周邊轉悠。問東問西的。”
“問什麽?”不逢盯著地麵。
“問古戰場,問老輩子傳說,問有沒有聽過鈴鐺響....”孫老頭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陰沉的天空下很快被風吹散,“還打聽有沒有獨來獨往的年輕人,特別是外地來的,身體不太好的樣子。”他說著,又看了不逢一眼。
不逢感覺後背的寒意爬了上來。地質勘探?騙鬼呢。問古戰場,問鈴鐺,打聽獨行的外地年輕人....這分明就是衝著他,或者衝著他身上的東西來的。是青雲觀換了便裝?還是其他也對“鈴煞”感興趣的家夥?
“鎮上人怎麽說?”他問。
“能怎麽說?”孫老頭笑了,笑容裏帶著一點嘲諷,“這地方,古怪的事多了去了。多他們幾個不多,少他們不少。隻要不擋著大夥兒掙錢活命,誰管他們是幹嘛的。不過....”他彈了彈煙灰,“這幾個人眼神不正,身上有股味兒。”
“什麽味兒?”
“說不上來。”孫老頭搖搖頭,“不是沙土味兒,也不是汗味兒。硬要說...有點像廟裏燒過頭的香火,反正不舒服。離他們遠點。”
不逢默默點頭。他當然想離他們遠點。
土崖上的人影停留了一會兒,似乎沒發現下麵河床裏這兩個不起眼的采藥人,很快就離開了。
下午的挖掘,不逢有些心不在焉。他耳朵豎著,留意著四周任何不尋常的動靜,眼睛也不時掃視土崖上方和河床兩頭。孫老頭倒是很沉得住氣,該挖挖,該歇歇。
收工時,不逢的布袋挺厚實的,比昨天好很多。孫老頭過秤,算錢,今天給了他一百塊。
“明天還來嗎?”孫老頭問。
“來。”不逢接過錢。一百塊,杯水車薪,但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了。風裏帶來的濕氣更重了,遠處天邊有隱隱的雷聲。可能要下點雨,這在戈壁灘是罕見的事。
客棧前堂比往日更熱鬧些。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逼得不少在外麵跑活的人提前回來了,圍在火爐邊,喝著廉價的散裝白酒,高聲說著話。
“....黑沙海那鈴鐺聲,邪性!”一個很粗的嗓音突然拔高,壓過了其他嘈雜,“往年響個一兩回頂天了!今年這冬天,聽南邊回來的老馬頭他們說,都響了好幾遭了。”
不逢的腳步停了下來。
“可不是。”另一個聲音接上,帶著醉意,“老馬頭那個駝隊,上次進去,差點沒出來。說是在風暴眼裏看見影子了,排著隊走,跟陰兵過境似的....”
“屁的陰兵。就是風刮的。”
“你懂個球。我三舅姥爺當年就是被那鈴聲引走的,找到的時候,人在沙丘頂上坐著,麵帶笑,身子都僵了,手裏還攥著把沙子……”
“聽說沙子裏真挖出過東西,銅的箭頭,樣式老怪了,不是咱們這兒近代的...”
不逢聽了聽,回到了房間,同屋的礦工還沒回來。不逢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走到炕邊,再次解開右臂的布帶。黑色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似乎又往前蔓延了一點點。他拿出孫老頭給的那個塑料瓶,倒了點粉末在掌心,兌了點水壺裏的冷水,攪成糊狀,擦在了手臂上。
一股清涼感滲透進去,“阿沅。”他在心裏喚道。
青銅鈴輕輕一震,阿沅的氣息透出,帶著關切。“胳膊怎麽樣?”
“沒那麽疼,剛才客棧裏有人在說黑沙海的鈴鐺聲今年響得特別勤,還有人在沙暴裏看見‘影子’。”
“殘念投影...”阿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憂慮,“煞氣聚集到一定程度,加上特殊的天時地利,是會顯化出一些景象的。如果傳聞是真的...說明‘鈴煞’的力量在增強,或者在...變得活躍。”
不逢沒說話。站在窗邊,看著天上那層灰色的雲,雲壓得很低。
“要下雪了。”同屋那個年輕礦工推門進來。搓著手往被窩裏鑽:“戈壁灘的雪,來的時候是白的,落地就成灰的了。”
很快,整個天空都飄滿了碎雪。
不逢看著那些雪。它們確實如那礦工所說,在空中是白的,可一旦落到地上,風裹著沙土一吹就成了灰黑色。
時間,越來越緊了。
礦上七天,加上采藥的。總共是兩千二百。加上胡守拙借的一千,自己原本的五千,現在總共有八千二百塊。
買駱駝要一萬二。遠遠不夠。
而且,那些‘生人’已經在鎮上了。他們像嗅到氣味的獵犬,不會輕易離開。
不逢躺下來,枕著揹包,睜著眼睛看屋頂。他想起了林渡。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不逢推開門,院子裏積了半尺厚的雪。上麵蓋著一層灰黑色,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鞋底陷進去,踩出灰黑的泥水。
天還陰著,沒有放晴的意思。
他背著包往藥材市場走。
在戈壁,一雪雨可能意味著短暫的寧靜,也可能帶來更糟糕的泥濘和寒冷。